第3章

卷簾門外的雨聲,是這個世界唯一持續的、帶着某種規律的白噪音。然而此刻,這規律被更近處、更刺耳的聲響割裂了——那是混雜着貪婪、恐懼和殘忍的低聲爭執,如同肮髒的泥漿,從門縫底下滲進來。

“……媽的,這鬼地方……那丫頭片子肯定就在這附近,她那條腿……”

“王哥,真要……她上次畢竟……”

“閉嘴!小陳,收起你那點沒用的良心!上次沒弄死她是她命大!這次你看清楚了——她不但活着,還弄到了水,弄到了吃的!”那個被稱爲王哥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得更低,像是毒蛇吐信,“看見那個水桶沒?還有肉!變異獸的肉!她一個人吃獨食!”

白微靠在冰冷的倉庫內牆,銀色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眸底瞬間結冰的寒意。王哥,李胖,還有那個總顯得猶豫、卻在關鍵時刻從背後推了她一把的小陳。三個本該在記憶裏腐爛的名字,此刻帶着黏膩的惡意,再次貼了上來。

不是偶遇。從他們話裏的信息拼湊,他們似乎一直在附近搜尋物資,並且……很可能目睹了她與污染巨蜥搏的後半程,至少看到了結果。他們看到了水桶,看到了肉,看到了一個受傷的、落單的、攜帶“寶藏”的女性。

在末世,這無異於孩童持金行於鬧市。

她微微偏頭,讓溼冷的銀發從臉頰滑開,紫色的眼瞳在倉庫的絕對黑暗中,適應着僅有的幾縷從高處破窗滲入的、被雨水暈染的微光。生命絲線已經收回,纏繞在指尖,如同最溫順的寵物,但她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與主人心緒相通的冰冷張力。

外面的人,不是變異獸。他們更聰明,更卑劣,更懂得如何尋找弱點,也更懂得如何在同類身上敲骨吸髓。

躲?倉庫夠大,夠暗,或許能避開一時。但她的腿傷,肋下的疼痛,還有身邊這桶珍貴的水和罐頭,都是無法掩飾的痕跡。他們既然追到了這裏,不翻個底朝天絕不會罷休。一旦被發現,在如此狹小空間內被三個紅了眼的男人堵住,後果不堪設想。

而且……憑什麼要躲?

上一世被推入屍的冰冷與撕裂感,從未真正從骨髓裏散去。那不僅僅是死亡,更是被信任(哪怕是末世裏最低限度的、脆弱的信任)徹底碾碎後的極致絕望。如今,命運把這幾個始作俑者,連同他們醜陋的欲望,一起送到了她面前。

一個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念頭,如同淬火的刀鋒,在她心中成型。

不是躲避。

是清理。

首先,需要信息。比剛才更精確的信息。

她再次將生命絲線釋放出去。這一次,絲線沒有直接探出門縫,而是如同擁有自主意識的藤蔓,悄無聲息地攀附上倉庫內側靠近卷簾門的金屬框架,從幾處鏽蝕的孔洞和縫隙中極其緩慢地鑽出,貼着外牆溼滑的表面,向聲音來源處延伸。

距離:約十五米。方位:東南,那排平房廢墟與這邊倉庫之間的空地上。

絲線傳遞回的感知,比單純聽聲音要立體得多。她“看到”了三個在雨幕中微微佝僂、因寒冷和飢餓而微微顫抖的身影輪廓。王哥站在稍前的位置,手裏握着一前端被刻意磨尖的鋼筋,眼神像剃刀一樣刮過倉庫的卷簾門。李胖在他側後方,塊頭最大,卻顯得有些瑟縮,拿着一粗劣的木棍,上面甚至還有沒處理淨的枝丫。小陳在最邊上,年輕的臉被雨水和污垢弄得模糊不清,手裏是一把鏽蝕得更嚴重的消防斧,握柄處纏着肮髒的布條,他的站姿有些僵硬,目光不時瞥向別處,顯示出內心的掙扎。

他們的狀態很差。衣物溼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或虛胖鬆弛的軀體。面部因爲長期營養不良而凹陷,眼窩深陷,但此刻,他們的眼睛裏燃燒着同一種東西——餓狼看到獵物時,混合着貪婪、焦灼和凶殘的光芒。

“王哥,門沒鎖死,有縫。”李胖舔了舔裂起皮的嘴唇,小聲說,聲音裏有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

“我看見了。”王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慣有的、令人不適的油滑腔調,“小陳,你去看看門能不能直接拉開。李胖,注意兩邊,小心有詐。”

“王哥,裏面……會不會有別的……”小陳的聲音帶着猶豫。

“怕什麼?”王哥不耐煩地打斷,“剛才那動靜,八成就是她和那蜥蜴架。她能掉那玩意兒,自己肯定也夠嗆。現在就是撿便宜的時候!快去!”

小陳被催促着,不情不願地挪向卷簾門。他的腳步有些拖沓,經過白微與巨蜥搏的那片區域時,不小心踩到了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綠色血泊,腳下一滑,低聲咒罵了一句。

白微收回了絲線。足夠了。

他們的裝備、站位、精神狀態,甚至小陳那點未泯的良知(或者說怯懦)帶來的微妙裂痕,都已被她掌握。

她悄無聲息地離開牆邊,拖着傷腿,向倉庫深處退去。每一步都精確地落在雜物之間相對穩固的空隙,避免發出任何聲響。左小腿的骨裂處傳來尖銳的刺痛,肋下的傷處也在隱隱作痛,但這些都被她強行壓制下去,轉化爲更加冰冷的專注。

她沒有選擇退到倉庫最深處那片絕對黑暗裏。那等於放棄所有主動權,將自己入絕地。她選擇了一個更巧妙的位置——一堆傾倒的、鏽蝕大半的金屬貨架和幾個巨大廢棄輪胎構成的夾角。這裏並非完全隱蔽,從門口方向看過來,會被貨架部分遮擋,但留有觀察的縫隙,更重要的是,這裏的地形復雜,雜物衆多,便於設置障礙和周旋。

她輕輕放下沉重的水桶和罐頭,將用破塑料布包好的蜥蜴肉塞進貨架底部縫隙。然後,她開始“編織”。

三縷生命絲線,在她的控下,不再是簡單的探查工具。它們如同最靈巧的手指,開始在選定的區域“工作”。

一絲線,以極低的高度,緊繃在貨架倒塌形成的“通道”入口處,兩端巧妙地在鏽蝕的金屬棱角和地面的凹坑處打結固定。這是第一道絆索。

第二絲線,則纏繞上旁邊一個半懸空、看似穩固、實則重心微妙的廢棄齒輪箱的支撐點。絲線另一端虛虛連接在旁邊一輕微傾斜的金屬杆上。這是一個簡單的平衡破壞裝置。

第三絲線最長,被她小心地引向側後方,纏繞在一個堆疊了兩層、布滿灰塵的空油桶頂端。輕輕一拉,就能制造出傾倒的聲響。

這並非什麼精妙的機關,但在黑暗、緊張且對內部環境一無所知的闖入者眼中,足以制造混亂、誤導判斷、分割敵人。

布置完這些,白微將自己緊緊貼靠在貨架後最深的陰影裏,手中緊握着那柄沾着巨蜥粘液、冰冷沉重的管鉗。另一只手,則從風衣內袋裏,摸出了那三顆變異蜥蜴齒。指尖傳來堅硬銳利的觸感。她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悠長,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所有感官提升到極致,等待着獵物踏入陷阱。

外面,小陳已經摸到了卷簾門前。他試着用力向上抬了抬,鏽蝕的門軸發出艱澀的“嘎吱”聲,門向上移動了不到十厘米,卡住了。這點縫隙,不足以讓成年人鑽入,但足夠讓裏面的黑暗和沉悶的空氣涌出,也讓外面的人更清楚地聽到裏面的……寂靜。

“王哥,拉不開多少,裏面……沒聲音。”小陳回頭,雨水順着他年輕卻憔悴的臉流淌下來。

“沒聲音才不對。”王哥眯起眼,雨水順着他削瘦的臉頰溝壑流下,“李胖,搭把手,把門再弄開點。小陳,準備火把,快!”

李胖嘟囔着上前,和小陳一起用力。卷簾門發出更響亮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向上又提升了二十多厘米,形成了一個約三十厘米高、一米多寬的縫隙。溼的冷風裹挾着倉庫內陳腐的氣息猛地涌出。

與此同時,小陳用找到的破布和木棍,就着地上殘存的、白微之前與巨蜥搏鬥時可能濺到的少許油脂(來自蜥蜴或某些廢棄容器),勉強點燃了一個小小的、火光搖曳不定的火把。

昏黃跳動的光芒,第一次照進了倉庫內部,驅散了門口一小片區域的黑暗,卻讓更深處顯得越發幽邃不可測。

“我先進?”李胖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咽了口唾沫。

“一起。”王哥眼中閃過厲色,“小陳舉火把照路,李胖你打頭,我殿後。看到人,別廢話,直接往死裏打!拿到東西立刻撤!”

三人排成鬆散的縱隊,李胖深吸一口氣,率先彎腰,從那三十厘米高的縫隙下鑽了進去。小陳緊隨其後,努力舉高火把。王哥最後一個鑽入,他顯得最爲警惕,進入後立刻半蹲,鋼筋橫在前,目光銳利地掃視前方被火光照亮的區域。

廢棄的輪胎,散落的工具,傾倒的貨架……一切都是靜止的,死寂的。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他們自己壓抑的呼吸心跳。

“沒人?”李胖粗聲粗氣地說,但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帶着回音,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散開,搜。”王哥低聲道,目光卻已經鎖定了倉庫深處那片貨架倒塌形成的、更顯雜亂的區域。那裏是絕佳的藏身地。

李胖和小陳下意識地聽從命令,開始向左右兩側慢慢移動。李胖走向右側幾輛廢棄的小型車輛殘骸,小陳則舉着火把,小心翼翼地探查左側一堆用防水布半蓋着的、不知道是什麼的雜物。

王哥自己,則握緊鋼筋,一步一步,極其謹慎地朝着白微藏身的貨架夾角區域走來。他的腳步很輕,眼睛如同探照燈,不放過地面任何一點痕跡。很快,他發現了地面上一些不自然的拖拽痕跡,以及幾滴尚未完全被灰塵掩蓋的、顏色略深的水漬(白微腿上傷口滲出的血水被雨水稀釋後的痕跡)。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殘忍而篤定的弧度。果然在這裏。

他繼續向前,距離貨架形成的“通道”入口,只有不到三米了。

就在這時——

“啊呀!”右側突然傳來李胖一聲驚叫!緊接着是“哐當”一聲巨響,有什麼東西被撞倒了。

王哥和小陳猛地轉頭看去。只見李胖捂着膝蓋,齜牙咧嘴地從一個歪倒的金屬工具櫃旁站起來,嘴裏罵罵咧咧:“!什麼鬼東西絆老子!”他剛才搜查時太過關注車輛殘骸內部,沒留意腳下,似乎被什麼不起眼的雜物絆了一下,撞倒了旁邊的櫃子。

是意外?還是……

王哥心中一緊,立刻回頭看向自己的目標方向。就在他注意力被李胖吸引的這半秒鍾裏,一道極其模糊、幾乎融入黑暗的影子,似乎從那貨架夾角處,向着更深處、那幾輛大型廂式貨車後面的絕對黑暗區域,一閃而過!

“在那邊!”王哥低吼,再也顧不上掩飾,猛地加速,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沖去!“她往裏面跑了!李胖,小陳,快!堵住她!”

他心急之下,腳步加快,幾步就沖到了貨架“通道”的入口,想也沒想,直接就要跨過去追!

他的右腳,結結實實地絆在了白微預設的第一生命絲線上!

絲線緊繃,瞬間傳導回的“觸感”讓白微確認了目標位置和力度。她眼中紫芒一閃,沒有選擇強行拉扯絆倒王哥(那會瞬間暴露絲線的存在和她的位置),而是借着絲線被牽動的力道,指尖一顫,觸發了第二個預設的“機關”!

“咔嚓……譁啦!”

就在王哥被絆得身形一晃、下意識低頭看向腳邊的瞬間,旁邊那個被第二絲線做了手腳的廢棄齒輪箱,因爲平衡被絲線牽引的金屬杆輕微移動而徹底破壞,帶着鏽蝕的刺耳聲響,朝着王哥身側轟然倒塌下來!

“該死!”王哥大驚失色,顧不上去看腳下到底是什麼絆了自己,猛地向旁邊撲倒躲避!

沉重的齒輪箱砸落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濺起大片的灰塵和鏽片,發出一聲巨響,在倉庫內回蕩!

這一下動靜遠比李胖那邊大得多!

“王哥!”小陳驚叫,舉着火把就往這邊跑。

李胖也嚇了一跳,顧不上膝蓋疼,提着木棍也趕過來。

煙塵彌漫,暫時遮蔽了視線。王哥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又驚又怒,更多的是後怕。剛才那一下要是砸實了,不死也殘!

“媽的!這賤人搞鬼!”他怒罵着,更加確定白微就藏在裏面,而且用了陰招。他徹底被激怒了,同時也因爲剛才的驚險而失去了部分冷靜。

“她在裏面!一定在那些大車後面!李胖左邊,小陳右邊,給我圍過去!別讓她再耍花樣!”王哥嘶吼道,自己則端着鋼筋,滿臉猙獰地準備再次沖進貨架“通道”。

然而,就在小陳舉着火把匆匆跑向右側包抄路徑,經過那堆白微設置了第三個“機關”的空油桶附近時——

白微隱藏在貨架後陰影裏的手指,輕輕一勾。

纏繞在油桶頂端的第三生命絲線,被悄然拉動。

“轟隆……譁啦啦!”

兩個疊放的空油桶本就重心不穩,被這一拉,頓時向着小陳的方向傾倒下來!雖然沒什麼重量,但巨大的聲響和突然滾動的龐然大物,足以讓本就緊張萬分的小陳魂飛魄散!

“啊!!”小陳尖叫一聲,下意識地向後猛跳,手中的火把也脫手飛出!

火把在空中翻滾着,劃出一道晃動的光弧,最終“啪”地一聲掉落在幾米外的一小攤不知名的黑色油漬上!

呼——!

火苗瞬間躥高!雖然不足以形成大火,但驟然亮起的火光和跳動的影子,讓倉庫內的情形變得更加混亂和不可預測!

“火!着火了!”李胖的聲音帶着恐慌。

“別管火!先抓人!”王哥氣急敗壞,但他自己也被這接二連三的意外和驟然變化的火光陰影搞得心頭狂跳,腳步不由得遲疑了一瞬。

而這一瞬的遲疑,對白微來說,已經足夠。

就在火把脫手、油桶倒地、火光驟起的混亂巔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分散、被吸引的刹那——

那道如同幽靈般的銀色身影,從貨架夾角後,王哥視線死角的陰影中,毫無征兆地疾射而出!

不是逃向深處,而是……逆向沖鋒!直撲剛剛躲開油桶、驚魂未定、手中已無火把、武器(消防斧)也因慌亂而垂下的——小陳!

白微的動作快得驚人,仿佛腿上的傷和肋下的痛楚完全不存在。她俯低身體,銀發在身後拉出一道殘影,手中沉重的管鉗被她反手握持,鈍頭在前,如同騎士發起決死沖鋒時放平的長槍,目標直指小陳毫無防備的腹隔膜區域!

小陳甚至沒完全看清來人,只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着血腥味的惡風撲面而來,緊接着,腹之間像是被狂奔的野牛狠狠頂中!

“呃——!”一聲短促窒息的悶哼,小陳整個人被撞得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身後一輛廢棄吉普車的側門上,發出“砰”的巨響,然後軟軟滑倒在地,蜷縮着身體,張大嘴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暫時失去了所有戰鬥力。

一擊得手,白微毫不停留!借着撞擊的反作用力順勢旋身,手中的管鉗已經掄圓,帶着呼嘯的風聲,砸向剛剛反應過來、怒吼着舉起木棍撲來的李胖的手腕!

李胖的撲擊勢大力沉,但缺乏章法。白微這一砸精準而狠辣!

“咔嚓!”

“啊——!”李胖發出豬般的慘叫,右手腕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曲,木棍“當啷”落地。劇痛讓他瞬間喪失了大部分戰鬥力,捂着手腕踉蹌後退。

電光石火之間,三人已去其二!

直到這時,王哥才終於徹底轉過身,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火光照耀的邊緣,小陳像蝦米一樣蜷縮在車邊抽搐,李胖捂着手腕慘叫後退,而那個他們追蹤的“獵物”,此刻正站在兩人之間,微微喘息,手中沾血的管鉗斜指地面,銀白色的長發在身後火光和門口滲入的雨光映照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澤。她微微抬起臉,那雙淡紫色的眼眸,如同兩點永不融化的寒冰,穿透倉庫內彌漫的灰塵和搖曳的光影,毫無感情地鎖定了他。

那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仇恨,只有一種王哥無法理解的、純粹的、冰冷的……審判。

一股寒意,瞬間從王哥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這他媽本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白微!這是個從爬回來的怪物!

“你……你……”王哥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握緊了手中的鋼筋,指節發白。

白微沒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她動了。

拖着傷腿,步伐看似有些不穩,但速度卻絲毫不慢,徑直朝着王哥沖來!管鉗再次揚起,目標明確——他的頭顱!

“我!”王哥厲喝一聲,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懼,求生的本能和殘存的凶性被激發,他也揮舞着鋼筋迎了上去!他不信,一個受了傷的女人,在連續放倒兩人之後,還能有多少力氣!

鐺!

鋼筋與管鉗第一次猛烈碰撞,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在倉庫內炸響!火花迸濺!

王哥手臂一麻,心中更驚——這女人的力氣,比他想象中要大!但他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又是拼命,立刻咬牙反震,鋼筋順着管鉗向下滑,直刺白微持械的手腕!這一下陰險毒辣,若是刺中,白微武器立刻脫手。

白微似乎早有所料,手腕一翻,管鉗的尾部巧妙地磕開了鋼筋的刺擊,同時身體不退反進,左肩猛地向前一撞,撞向王哥因刺擊而微微前傾的口!

王哥沒想到對方打法如此悍不畏死,倉促間只能縮後退,同時抬起左臂格擋。

砰!

肩膀撞在手臂上的悶響。王哥被撞得後退半步,手臂生疼。而白微也被反震力帶得身形一晃,左腿的傷讓她站立不穩,向側面趔趄了一下,露出了右側的空擋!

好機會!王哥眼中凶光爆射,不顧左臂疼痛,右手鋼筋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如同毒龍出洞,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鑽的角度,再次刺向白微的右肋!那裏,他記得之前應該已經傷到了!

這一刺,又快又狠,幾乎封死了白微所有閃避的空間!

然而,就在鋼筋即將及體的瞬間,白微那看似因傷而失去平衡的身體,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和協調性,猛地向左側擰轉!鋼筋的尖鋒擦着她肋下的衣物掠過,撕裂了布料,甚至在她皮膚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卻沒能造成實質性傷害。

而就在她擰身躲避的同時,一直垂在身側、看似無力的左手,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驟然探出!

不是拳頭,不是武器。

是三縷淡銀色的、在火光和陰影中幾乎完全隱形的——生命絲線!

絲線在她精妙的控下,沒有去攻擊王哥持械的右手,也沒有去纏繞他的身體,而是如同擁有獨立生命般,精準地、輕柔地、瞬間纏繞上了王哥因爲全力刺擊而暴露出來的、毫無防護的脖頸!

纏繞,收緊!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勒頸。以絲線目前的強度,很難直接勒死一個掙扎的成年男性。

但在纏繞上去的刹那,白微將所有剩餘的精神力,連同指尖傳遞出的、一股冰冷而純粹的“凋零”與“阻滯”意念,順着絲線,狠狠“灌注”進了王哥頸部的皮膚、肌肉、血管,尤其是……頸動脈竇!

這是生命絲線控在實戰中,結合了她對生命體脆弱節點理解的、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生命涉”嚐試!

王哥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怖感瞬間攫住了他!他感覺自己的脖子像是被無形的冰手扼住,血液的流動似乎出現了瞬間的紊亂,大腦供氧仿佛被截斷了一刹,眼前甚至黑了一下!更可怕的是,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力量,正順着那看不見的“東西”,試圖鑽進他的身體!

“呃……嗬……”他刺擊的動作完全變形,手中的鋼筋“當啷”脫手落地。他雙手瘋狂地去抓撓自己的脖子,卻什麼也摸不到,只有冰冷的、越來越強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是現在!

白微眼中寒芒暴閃,強忍着因精神力過度消耗而產生的劇烈眩暈和太陽的刺痛,右手一直蓄勢待發的管鉗,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狠狠砸向王哥因痛苦和驚駭而完全失去防護的太陽!

砰!!!

沉悶到令人心悸的撞擊聲。

王哥的動作徹底停滯,眼中的凶光、驚恐、不甘,瞬間凝固,然後迅速渙散。他搖晃了一下,像一被砍斷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布滿灰塵和油污的地面上,再無聲息。

倉庫內,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門口雨聲依舊,遠處那攤被引燃的油漬還在微弱地燃燒,發出噼啪輕響,映照着滿地狼藉和三個失去意識或生命的人體輪廓。

白微拄着管鉗,劇烈地喘息着。左腿的傷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肋下的劃傷辣地疼,精神力透支帶來的空虛感和頭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欲嘔吐。

但她站着。

紫色的眼眸緩緩掃過地上的三人,最後落在王哥那張凝固着驚駭表情的臉上。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沒有戮後的悸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的平靜。

她慢慢走到小陳身邊。小陳還在無意識地抽搐,嘴角溢出血沫。白微看了他一眼,彎腰,撿起了他掉落的那把鏽蝕的消防斧,掂了掂,然後,雙手握柄,高高舉起——

噗嗤。

利刃入肉的鈍響。抽搐停止了。

她又走到捂着手腕、因疼痛和恐懼而癱軟在地、涕淚橫流的李胖面前。李胖驚恐地瞪大眼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求饒聲,想要向後爬,卻動彈不得。

白微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手中的消防斧再次落下。

噗嗤。

倉庫內,重歸死寂。只有雨聲,和火焰即將熄滅的微響。

白微扔掉了沾滿血污的消防斧,走到牆邊,緩緩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牆壁,她閉了閉眼,平復着狂跳的心髒和紊亂的呼吸。

【成功擊普通幸存者(敵對)x3。】

【獲得經驗值:30(因目標威脅度較低,且宿主使用了策略與環境優勢)。】

【異能“生命絲線控”熟練度+25。在實戰中成功運用“生命涉”,對該能力理解加深。】

【首次完成主動獵(人類),心智評估……穩定。獎勵:系統積分+100,精神力上限微量永久提升。】

【獲得戰利品:磨尖的鋼筋x1,粗制木棍x1,鏽蝕消防斧x1(已損壞),破碎的布料若,未發現有效生存物資。】

系統的提示音一如既往地冷靜,記錄着剛剛發生的一切。

白微扯了扯嘴角,一個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她伸手,從風衣內袋裏,摸出了那塊從污染巨蜥身上得到的、只剩下些許渾濁外殼的生命結晶碎片,握在掌心,開始緩慢吸收其中殘存的、微弱的生命能量,以補充幾乎枯竭的體力。

外面,雨還在下,仿佛要沖刷淨世間一切污穢。

但有些污穢,注定只能以血來清洗。

而她的路,才剛剛開始。這雙手,從今夜起,將不再僅僅爲了生存而沾染鮮血。

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睜開,望向倉庫外那無邊的雨夜,深邃如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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