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站的出站口像一口煮沸的大鍋,蒸騰着八月的熱浪和南腔北調的喧囂。
周卿雲護着帆布包和雞蛋網兜,在人群中艱難穿行。
汗順着額角往下淌,襯衫後背已經溼透了一大片。
就在他四下張望,尋找公共汽車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復旦的新同學!這邊!復旦的往這邊!”
只見出站口外的空地上,支着幾張簡陋的木桌,桌上立着硬紙板牌子,上面用毛筆寫着“復旦大學新生接待處”。
幾個穿着白色短袖襯衫、前別着紅色校徽的年輕男女正在那裏招呼着,臉上洋溢着屬於這個時代大學生的朝氣和熱情。
出站口的人群,看着他們的眼神都要明亮許多。
這個年代的大學生,還是復旦大學,含金量,真的,太高了!
周卿雲快步走過去。
“同學,是復旦的新生嗎?”一個戴着眼鏡、笑容爽朗的男生迎上來,他看上去約莫二十三四歲,應該是高年級的學長。
“是的。”周卿雲說着,從懷裏掏出錄取通知書。
學長接過來看了看,眼睛一亮:“周卿雲……好名字!跟我來登個記。”
學長在記錄周卿雲的信息後便帶他踏上了不遠處的大客車。
車上已經坐了不少新生,臉上都帶着初到大城市的興奮和忐忑。
當解放牌大客車駛過外白渡橋時,黃浦江的風裹挾着水汽涌進車窗。
周卿雲望着窗外,外灘那些花崗岩築就的歐式建築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歷史的微光,海關大樓的鍾聲正敲響三點。
這就是1987年的上海。
喧騰,蓬勃,帶着海派特有的精明與驕傲。
“看到沒?那邊就是外灘!”坐在旁邊的學長指着窗外,語氣裏帶着主人般的自豪,“以後有的是時間逛。咱們學校在楊浦區,馬上就到。”
學長叫劉建明,歷史系大三,江西人,說話時總愛扶一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鏡。
他前別着的復旦校徽擦得鋥亮,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對了,周同學,你是哪個系的?”劉建明問。
“中文系。”
“中文系啊!”劉建明的聲調高了些,“那可是咱們學校的王牌之一。雖然……”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雖然總有人拿北大中文系說事,說什麼‘北有北大,南有復旦’,但咱們自己知道,真要論思想活躍、眼界開闊,咱們不輸誰。”
他身體微微前傾,像在分享什麼重要心得:“北大那邊,太‘正’了。寫東西總要考慮這個考慮那個。咱們上海不一樣,《收獲》就在這兒,海納百川。你看這幾年冒頭的作家,王安憶、程乃珊、孫甘露……哪個不是上海出去的?這叫水土!”
周卿雲安靜地聽着。
八十年代高校間的這種微妙競爭,他再熟悉不過。
每個學校的學生都以自己的母校爲傲,尤其在文學領域,南北之分、京海之爭,從來都是津津樂道的話題。
“不過話說回來,”劉建明拍了拍周卿雲的肩膀,“能考進復旦中文系,你就是同齡人裏的尖子。別的不說,光是高考那道坎,就篩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現在國家培養你們這些大學生,學費全免,每月還有補助——十二塊五,三十五斤糧票,夠體面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
是啊,從1977年恢復高考起,這已經是慣例了。
國家把大學生當寶貝,因爲他們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是四個現代化建設的棟梁。
大客車拐進邯鄲路,復旦的校門出現在眼前。
青磚門柱,偉人題寫的“復旦大學”四個大字蒼勁有力。
校門口進進出出的學生,有的騎着“永久”自行車,車鈴叮當作響;有的抱着書本步履匆匆;女生們大多穿着素色的連衣裙,男生則是白襯衫藍褲子,樸素卻難掩朝氣。
周卿雲的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他在這裏度過了人生的大部分時光——讀書,教書,退休。
那些梧桐道,那些紅磚樓,那些徹夜不熄的圖書館燈光,早已刻進骨子裏。
可這一次,感覺完全不同。
“到了到了!”劉建明率先站起來,“走,我帶你去辦手續。”
報道處在老教學樓的一層。
幾張課桌拼成的長條桌後面,坐着幾個老師和學生部。
隊伍不長,很快就輪到了周卿雲。
“姓名,專業。”一個戴着眼鏡的女老師頭也不抬地問。
“周卿雲,中文系。”
女老師在花名冊上找到名字,打了個勾,然後抬起頭——卻在看到衣着樸素但相貌堂堂的周卿雲時愣了一下:“周卿雲?”
“是我。”
女老師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了他一番,才低下頭繼續寫登記表:“這名字……倒是和咱們學校一棟老樓重名。卿雲樓,知道吧?”
周卿雲的手指微微收緊:“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
卿雲樓。
那座民國時期建成的紅磚建築,爬滿了常春藤,窗櫺是歐式的,門楣上刻着“卿雲”兩個古樸的字。
小時候,父親不止一次提起過那棟樓。
那個清瘦、總是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說話溫和但眼神裏藏着傲骨的男人。
他書桌上總擺着厚厚的線裝書和稿紙,毛筆字寫得極好。
小時候,父親會把他抱在膝上,教他念“卿雲爛兮,乣縵縵兮”,說他的名字就取自這裏,是祥瑞之雲的意思。
“你爺爺當年給你取這個名字,是盼着國家能出祥瑞,盼着讀書人能真正有片雲彩可以托身。”父親曾這樣說過,眼神望着窗外,有些悠遠,“可惜啊……”
父親沒有說的是,給他取名“卿雲”,是爺爺和父親兩代人的夙願。
爺爺是舊式文人,仰慕復旦,卻因戰亂家道中落,未能如願。
父親考上了,並且還成爲了復旦中文系最年輕的副教授,風華正茂時卻……
因爲在那個動蕩的年月裏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寫了‘不合時宜’的字。
最終下放,勞動,再教育……
心高氣傲的文人,熬過了身體的苦,卻沒能熬過心病的磨。
通知下來前三個月,他咳着血,在陝北那個漏風的窯洞裏閉上了眼睛。
留下的,只有幾箱書,和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所以“周卿雲”這個名字,承載的是周家三代人“復旦人”的夢。
前世,周卿雲當然知道這一切。
但他從不敢把那個從陝北窮山溝裏走出來的、謹小慎微的自己,和那棟象征着知識、地位、家族榮光的“卿雲樓”聯系在一起。
他覺得那是僭越。
卑微如塵土的自己,怎麼配得上那樣厚重的期望?
直到此刻,站在復旦的土地上,聽到老師隨口提起那個名字,周卿雲才真切地感到——他來了。
他真的來了。
不是作爲前世那個按部就班的周卿雲,而是作爲周家第三代復旦人,作爲父親未竟之夢的延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