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芷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難以忍受的飢餓感中恢復意識的。
入目是蛛網密布的房梁,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空氣中彌漫着黴味與劣質熏香混合的古怪氣味。
她撐着坐起身,環顧四周——一間四處漏風的破屋,除了一張破木桌和身下這張“床”,再無他物。
記憶如同水般涌入,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和屬於這個名爲“雲芷”的十五歲雜役少女的記憶,相互碰撞、融合。
前世的她是叱吒商界的頂尖精英,卻因爲過勞猝死。
今生,她是青雲宗最底層的外門雜役,因性格孤拐、不懂逢迎,三前頂撞了一位管事的師兄,被一怒之下發配到了這鳥不拉屎的廢園藥田。
“修仙界……呵。”
雲芷揉了揉刺痛的太陽,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這開局,真是爛得清新脫俗。
“吱呀”一聲,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穿着灰色雜役服、面色蠟黃的少年探頭進來,手裏端着一個豁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雲、雲師姐,你醒了?這是今天的飯食……”
少年聲音細若蚊蚋,不敢看她。
雲芷的目光落在陶碗裏——幾片發黃的菜葉漂浮在渾濁的湯水裏,連點油星都看不見。
這就是修仙宗門的夥食?比豬食也好不了多少。
她沒說話,只是用那雙清冷的鳳眼淡淡地掃了少年一眼。
少年嚇得一哆嗦,連忙道:
“是、是陳師兄吩咐的,說……說讓你在廢園好好‘反省’。”
說完,逃也似的跑了。
雲芷沒有去動那碗“爛菜湯”。
她起身走到屋外,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荒蕪到令人心塞的景象。
雜草叢生,幾乎比人還高,幾塊原本應是藥田的地方,此刻只剩下板結的黃土和零星幾株半死不活的枯草。
靈氣?
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前路?
看起來是一片漆黑。
若是尋常少女,此刻怕是早已絕望哭泣。
但雲芷只是靜靜地站着,眼神銳利地掃過這片廢園,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掃描數據。
“廢園?荒地?”
她低聲自語,聲音帶着一絲沙啞,卻異常冷靜。
“資本……不,資源的原始積累,總是從最不起眼的地方開始的。”
她沒有浪費時間自怨自艾,而是開始實地勘察。
廢園面積不小,依山傍水,雖然靈氣稀薄,但土質似乎並未完全壞死,而且,足夠偏僻,足夠自由。
“缺乏規劃,人力閒置,資源錯配。”
她很快給出了十六字評價。
這廢園,簡直就是前世那些管理混亂、瀕臨破產的小公司的翻版。
就在她思考時,遠處隱約傳來破空之聲和少年的呼喝聲。
她循聲走去,穿過一片半人高的雜草,來到一條小溪邊。
只見一名身着紅色勁裝的少年,正在溪邊空地上練劍。
他眉眼飛揚,身形靈動,劍光閃爍間頗有些氣勢。
周圍幾個跟班模樣的雜役不時發出贊嘆。
“凌昊師兄的劍法真是越發精妙了!”
“這一手‘流雲劍法’,在外門怕是難逢敵手了!”
那紅衣少年,正是外門弟子中頗有天賦的凌昊。
他顯然對此處偏僻無人打擾很是滿意,練得越發投入。
雲芷只看了一眼,便微微蹙眉。
這劍法,華而不實,漏洞百出。
在她看來,就像是穿着華麗禮服在T台上走秀,好看是好看,真打起架來,破綻多得跟篩子一樣。
她本想悄無聲息地離開,不料腳下踩斷一枯枝,發出了輕微的“咔嚓”聲。
“誰?!”
凌昊警覺收劍,目光如電般射來,看到是雲芷,一個面生的、穿着破爛雜役服的少女,眉頭立刻不耐煩地皺起。
“哪裏來的雜役,鬼鬼祟祟的,滾開!別打擾小爺練劍!”
若是尋常雜役,被內定精英弟子如此呵斥,早已嚇得屁滾尿流。
但雲芷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着他,非但沒走,反而淡淡開口:
“劍不是這麼練的。”
凌昊一愣,隨即氣笑了:
“你說什麼?一個雜役,也敢指點我練劍?”
雲芷無視他的怒火,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字字誅心:
“流雲之意,在於流暢自然,意在劍先。你步伐虛浮,爲了追求劍招漂亮,強行扭轉腰身,下盤空門大開;手腕發力過猛,劍勢看似凌厲,實則後繼乏力,遇到真正的高手,三招之內,你必敗無疑。”
她頓了頓,總結道:
“花架子,表演給別人看的嗎?”
凌昊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天賦不俗,何曾被人如此當衆、而且還是被一個最低等的雜役如此貶低過?
尤其對方說的,隱隱切中了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某些要害。
“你……你胡說八道!”
他氣得劍尖都在發抖。
“你懂什麼劍法!”
雲芷懶得與他爭辯,轉身欲走。
跟這種被捧慣了的小屁孩爭論,純屬浪費時間。
“站住!”
凌昊卻被她這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辱我劍法,還想就這麼走了?給我道歉!”
雲芷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神裏沒有任何畏懼,只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我說的是事實,爲何要道歉?你若不服,大可以繼續按你的方式練下去,只是將來對敵吃了虧,別怪今無人提醒。”
說完,她不再停留,徑直穿過草叢,身影消失在廢園的深處。
凌昊站在原地,握着劍的手緊了又緊,口劇烈起伏。
周圍幾個跟班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
半晌,凌昊才猛地一劍劈在旁邊的大樹上,留下深深的劍痕。
他死死盯着雲芷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齒。
“一個廢園雜役,也敢如此狂妄!我記住你了!”
而此刻,回到破屋的雲芷,正拿起一樹枝,在鋪滿灰塵的地面上開始寫寫畫畫。
她畫的是廢園的簡易地圖,並在幾個關鍵位置做了標記。
“勞動力,土地,水源……”
她低聲念叨着,眼神專注而銳利。
“啓動資金……需要想辦法弄到第一筆靈石。”
前路艱難,但她雲芷,從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這個廢園,這個看似絕境的起點,她要讓它變成自己崛起的第一個據地。
只是,今得罪了那個看似心眼不大的天才弟子凌昊,恐怕後續麻煩不會少。
這青雲宗的外門,比她想象的還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