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剛過,白裏那股灼人的悶燥還沒散盡,早晚的風卻已帶了絲涼意。
接連幾場硬仗都贏了。陳望他們不僅在東郡站穩了,還打通了往西去的好幾條要道,幾個大縣的豪強似乎也有了搖擺觀望之意。繳獲的糧秣堆滿了新擴出的倉廩。
營地裏比往更喧騰幾分,不少人臉上開始有了點盼頭,甚至有人偷偷議論,說照這個勢頭,說不定真能打到洛陽邊上,換個天。
那天下午,陳望從議事的大帳回來,臉上帶着少見的、壓不住的意氣。他沒回自己的營帳,徑直來傷兵營尋我,拉着我就往外走。
“去哪兒?”我用手勢問。
他眼裏有光,嘴角噙着笑:“帶你去看個地方。”
他帶我去了營地後方更高的一處山梁。這裏能望見更遠的山河走勢,腳下是他們新辟出的一片平整坡地,有些軍士的家眷已經在試着開荒,撒下些耐寒的菜種。
風拂過,帶着泥土和將熟谷物的氣息。
陳望站定,指着西邊,意氣風發:“河內郡那邊,已有鬆動。幾位頭領議定,最遲九月初,便要發兵西進。若順利,霜降前後,當能拿下幾處要隘,站穩腳跟!”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手指無意識地捻着腰間舊佩劍的穗子。
頓了頓,他吸了口氣,臉頰微紅,眼神卻亮得認真。
“我……我私下盤算過,也和幾個信得過的老兄弟透過氣。”
他聲音更輕了些,“若是……若是西進順利,等到來年開春,營地裏諸事稍定,我想……我想請張將軍和幾位年長的叔伯做個見證,辦個簡樸的儀式……”
他說到這裏,頓住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反應,“你……你可願意?”
我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如同被突如其來的暖流迎面擊中,臉頰猛地燒了起來,一直燒到耳。我下意識想低頭,卻被他那亮得驚人的目光攫住,動彈不得。
“到那時候……”他似乎笑了,抿了抿唇,臉頰更紅了些,卻一字一句,“你便是……便是我陳望,明媒正娶的妻子了。”
他指指自己,眼神灼灼,“我……便是你名正言順的夫君。”
“妻子”。“夫君”。還有那句“你可願意”。
心裏有什麼東西,轟然塌了一塊,又有什麼更滾燙的東西涌了出來,瞬間填滿腔,漲得發酸,發疼。
宋老爹沒了,餘音沒了,阿禾姐走了。我這輩子,像野草,像浮萍,飄到哪裏算哪裏,死在哪裏埋哪裏。
可現在,有個人,紅着臉,結結巴巴,卻無比鄭重地,問我願不願意做他的妻子,他來做我的夫君。
家。
這個字眼,帶着陳望掌心粗糙的溫度和他眼裏羞怯又熾熱的光,狠狠砸進我心裏。
我忽然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我在亂葬崗的雪泥裏,撿回了奄奄一息的他,還是他,用這句話,在這個亂世的荒坡上,把我這只無的飄萍,給“撿”回了“家”。
我是啞巴,臉上有疤,一身血債晦氣,除了認得幾個字、會記路、手還算巧,什麼都沒有。我拿什麼配他這樣讀過書、領過兵、心裏裝着大事的人?
可他看着我,眼裏沒有施舍,沒有憐憫,只有緊張,期盼,和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我看着他開合的唇,那熟悉的口型。一股熱意猛地沖上眼眶,喉頭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發癢,掙脫了經年累月的鏽蝕與封緘。
我張了張嘴,嚐試着,一個極輕、極啞,仿佛不是自己的聲音,生澀地逸了出來:
“夫……君?”
帶着不確定的、微揚的尾音,像一個懵懂的孩童初次學語。
陳望整個人僵住了。
他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轉爲一種難以置信的蒼白,眼睛卻在這一刻爆發出璀璨至極的光彩。他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緊,卻又怕捏疼我般立刻鬆開,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你……你再說一次?” 他聲音發顫。
我看着他那雙盛滿狂喜與期待的眼睛,那暖流匯成了勇氣。我吸了口氣,更清晰、更緩慢地重復:
“夫、君。”
這一次,不再是疑問,是確認。
“哈……” 陳望猛地吸了一口氣,下一秒,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眶裏涌出。
他一把將我擁入懷中,手臂堅實而溫暖,膛劇烈起伏。我能聽見他擂鼓般的心跳,和壓抑不住的、混合着哽咽的喜悅喘息。
“好,好,好……” 他反復說着這個字,下巴抵着我的發頂,滾燙的淚滴落在我頸間。
過了許久,他才稍微平復,鬆開我,眼睛仍紅着,捧着我的臉,拇指珍惜地擦過我的眼角,然後指着自己,放慢口型:
“那……叫我。陳、望。陳望。”
我努力模仿他的口型,可「陳望」兩個音節對我來說依然復雜。“陳”字還好,“望”字的尾音和口型轉換,讓我喉嚨發緊,試了幾次,只發出模糊的氣音。
我有些着急,臉也憋紅了。
陳望卻笑了,是那種毫無陰霾、帶着淚光的燦爛笑容。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搖頭:
“沒關系,沒關系!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歲歲年年,我慢慢教,你慢慢學。”
他將我的手貼在他心口,讓我的心跳透過掌心傳來,“你看,它跳得這麼快,都是因爲你。名字不急,我們來方長。”
白露前後,營地裏還彌漫着處暑那晚的暖意。陳望得了空,總愛尋我。有時什麼也不做,只看我寫字。
“寫我的名字。”他眼裏帶着笑,還有一絲少年氣的期待。
我鋪開一張麻紙,蘸了墨,寫下早已爛熟於心的「陳望」二字。墨色在粗糙的紙面上微微洇開,筆劃卻清晰。
他湊近了端詳,點點頭,又搖搖頭。“字是對的,骨架也穩。”他伸手,指尖虛虛撫過紙上的字跡,沒碰着,“可總覺着……少了點什麼。”
他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許是我貪心,想看你寫我的字。”
秋分那天,他帶來的墨錠換了個略好點的,雖仍不是上品,磨出的墨汁卻黑潤了些。
“我的字是‘守之’,”他一邊緩緩研墨,一邊說,“族中長輩起的,取‘守道不移,持之恒久’意。這些年……顛沛流離,幾乎沒人叫了。”
他頓了頓,將筆蘸飽了墨,遞到我手裏,然後從背後輕輕攏住我握筆的手。
“但我想讓你會。”他的氣息拂過我耳畔,聲音低而清晰。他的手引着我的手,在紙上緩緩移動,力道平穩。筆尖劃過粗礪的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握着我的手,在紙上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守」、「之」。
“這兩個字,比我的名更重要。守着道義,守着本心,以後……也想守着家,守着你。”
他輕聲說,氣息微暖。
可「之」字的最後一筆,我總是寫不好,不是太飄就是太鈍。他的手掌微微加力,又適時放鬆,引着我找到那微妙的平衡。
“不急,”他鬆開手,看着紙上那略顯笨拙卻筆畫完整的兩個字,眼裏是狡黠的笑意,“反正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寒露,霜降。
陳望來我帳裏的次數,漸漸少了。即便來,也常常是深夜,帶着一身塵土和掩飾不住的疲憊。他依舊會看我在石板上或廢紙上寫的字,點頭說“有進益”,可那笑容底下,總壓着什麼。他說話時,耳朵聽着帳外的風聲,有時話到一半頓住,眉頭不自覺蹙起。
營地裏那股勝券在握的鬆快氣,不知何時悄悄散了。風聲緊了,馬蹄聲更急。我開始頻繁從往來士卒的低語和傷員破碎的呻吟裏,聽到朝廷派來的北軍精銳。
陳望身上的舊傷未愈,又添新疤。眼裏的血絲和疲憊一深過一。可他看我時的目光,卻愈發溫柔,溫柔得近乎貪戀,也溫柔得讓我心底發慌,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這輩子,好運似乎總是短暫。
沈醫娘,宋老爹,餘音,小禾姐……這一次,上天肯把陳望留給我多久?
立冬,小雪。
今年冬天來得又早又猛。永平十年的臘月,雪一場接一場,似乎想把天地都凍住。戰事越來越不順,傳來的多是壞消息。北軍步步緊,先前歸附的豪強又開始搖擺。
大雪那夜,剛經歷了一場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戰。我守在傷兵營的炭盆邊,正借着昏暗的油燈,艱難地核對所剩無幾的藥草賬目。帳簾忽然被掀開一道縫隙,凜冽的風雪卷着寒氣猛地灌入。
陳望站在帳外,沒有立刻進來。他像是剛從雪地裏,舊皮甲上覆着厚厚的雪,連眉毛、睫毛都結了一層白霜,嘴唇凍得發紫,臉色在雪光和燈火的映照下,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靜靜地站在那兒,看了我片刻,眼神復雜得我讀不懂,像是要把我的樣子刻進骨頭裏。
然後,他極輕微地,對我扯動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卻沒成功。
“還沒歇?”他問,聲音被寒氣激得有些沙啞。
我搖搖頭,倒了杯一直溫在炭盆邊的熱水,遞過去。
他接過,氤氳的熱氣撲在他凍得發紅的臉上。他就那麼站着,隔着一步的距離,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雪花從他掀開的簾子外飄進來幾片,在燈光裏打着旋,落在他肩頭,又悄無聲息地化掉。
我們都沒說話。營地很靜,只有雪落下的簌簌聲,和他喝水時輕微的吞咽聲。
他沒走,也沒再看我寫的字,就看着我。看了半晌,他喉結滾了滾,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聲音沉下來,一字一句:
“忍冬,等這頭事了了,咱們就走。往南走,去吳郡。那邊不打仗,地肥,水是活的。”
他挪了挪身子,坐得更近些,影子把我整個人籠住了。
“我都盤算好了。我們尋一處依山傍水的村落。置幾畝桑田,兩三畝水田。房子要朝陽。東邊那間給你,窗開大點,亮堂,你好曬藥、寫字。籬笆邊上,全種上忍冬。”
他眼睛亮得灼人,話越說越急,像早就想了千萬遍:“我力氣足,能佃幾畝好水田。我清晨下地,你在灶間熬粥,我一身泥回來,你擰了熱帕子給我擦臉,我給你買揚州來的面藥,聽說用珍珠粉和花露調的,香得很,我生火,我做飯,你就在旁邊坐着,偶爾指點我一下就行。你手巧,我知道,但往後那些粗活累活,都歸我。”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輕,“我們……我們或許還會有一二子女。男孩像我,下地;女孩像你,靈巧。我教他們認字,你教他們認藥。等他們大了,咱們也老了,我就天天搬個凳子坐門口,看你給藤子剪枝,看頭一點點挪過屋檐。”
他說到這兒,猛地吸了口氣,眼眶竟有些發紅。他伸出手,不是碰我,而是虛空裏,極小心地,描了描我低垂的眉眼輪廓。
“忍冬,”他聲音抖了,“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收回手,攥成拳,抵在自己心口:
“我看見你,這兒就踏實。什麼功業爵祿,皆如浮雲。我陳望這輩子,就一個念想——
把你從這亂世裏摘出去,護好了,擱在個有太陽、有忍冬藤、安安穩穩的地方。讓你再也不用怕,不用逃,不用對人低頭。讓你想笑就笑,想坐就坐,想什麼就什麼。
我就守着你,守咱們的院子,守到頭發白,牙齒掉,守成一堆老骨頭,並排埋在後山坡上,也還是守着你。”
他說完了。帳子裏靜得能聽見我倆的呼吸,他的重,我的輕。
我抬眸,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晃動,他臉上新添了一道疤痕,可他眼裏沒有一點煞氣,全是滾燙的、快要溢出來的真心。那真心太沉,太燙,燙得我喉嚨發緊,眼眶酸脹。
迎着他幾乎要將人灼傷的目光,我緩緩地,把自己的手,放進了那只滾燙的掌心。
他渾身一震,五指倏地收攏,將我的手緊緊包住。
他沒有笑,只是死死盯着我們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忍冬。”
我抬起眼。
他依舊盯着火光,側臉被光影分割,一半明,一半暗。
“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頓了頓,“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說,被人了。你會怎麼辦?”
我心裏咯噔一聲,一股寒意,比帳外刮進來的風更刺骨,瞬間攫住了我的心髒。
我猛地搖頭,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動作慌亂得帶翻了旁邊的水壺。不許說!不準說這樣的話!
他任由我焦急地比劃,臉上卻慢慢浮起一個極淡的笑,握住我慌亂的手,又輕輕包在掌心。
“別急,我就問問。” 他聲音放得更柔,眼神卻更深,那是一種近乎懇求的鄭重,“聽我說。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不要給我報仇。”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沖上來,模糊了視線。我拼命搖頭,想把手抽回來,想阻止他說下去。
他卻握得更緊,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用刀刻進我的骨頭裏:
“我不要你背着我的死,再去活一遍。宋老爹的債,你背了四年,背得你都快透不過氣,脊梁都快被壓彎了。我看見了,我心疼。”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凍得發紅的指尖,極輕地、拂過我不知不覺又佝僂起來的肩背。
“我的忍冬,本該是挺直了腰杆,去看山看水,去蓋你的屋子,在太陽底下晾曬草藥,過輕省子的。 仇恨太沉了,你背不動兩個。我的那份,我自己了斷。”
我看着他,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喉嚨裏發出嗚咽。我掙開他的手,用力比劃,手指因爲激動而顫抖:你不會死!你不會!你要長命百歲!我們還要去南方!
陳望看着我的樣子,眼眶驟然紅了。他猛地別開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再轉回來時,臉上已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對,你說得對。” 他抬手,胡亂抹去我臉上的淚,動作粗魯,力道卻輕柔,“我胡說的。我怎麼舍得死?我還想跟你一起去南邊,我還想……還想看看你頭發白了是什麼模樣。”
他聲音哽住了,停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說:“我才不舍得死呢。”
不是告訴我我,是告訴天地,告訴他自己。
他一把將我拉進懷裏,手臂箍得死緊,下巴重重抵在我發頂。
我聽見他腔裏傳來悶雷一樣的心跳,還有極力壓抑的、一聲哽咽般的抽氣。
帳外,北風呼嘯着掠過營寨,卷起沙塵枯草。
靜默良久,他低聲道:“忍冬……我好多了。你也早點睡。”
然後,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回頭看了我一眼。
“外面雪大,”他說,“明天……路該不好走了。” 不知是說巡營的路,還是別的什麼路。
我點點頭。
他這才放下簾子,腳步聲在雪地裏咯吱咯吱地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