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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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建築系館通明的走廊裏,向晚意抱着模型撞到我身上。
KT板散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撿,抬頭時眼圈紅了:“明天就要交了......”
我陪她熬到凌晨四點,幫她重新切割材料、調整結構。天亮時,她把頭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手裏還捏着膠槍。
後來她說:“許澤宇,你比任何圖紙都讓我覺得安穩。”
我們一起畢業,一起考進市設計院,又一起辭職出來開工作室。最初的兩年,我們擠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裏,吃泡面畫草圖,接到一個小就能開心好幾天。
三年前,工作室終於走上正軌。她捧着我的臉說:“我們現在可以規劃未來了。”
我買下現在這套房子,房產證寫了兩個人的名字。她說要親自設計我們的家,從布局到選材,不假他人之手。
我信了。
我甚至感動於她的親力親爲。
“那張草圖沒扔,對不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你把它深化了,拿去競標,中了標,建成了,還拿了獎。”
向晚意不說話。她走到工作台邊,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這個動作她在緊張時才會做。
“所以呢?”她終於開口,沒有看我,“你想說明什麼?那只是一個初步想法,是我把它完善成了完整的設計。法律上這叫職務作品,版權屬於公司......”
“那是我們的家!”我吼了出來,七年來第一次對她吼,“是我們聊了無數個夜晚、幻想了無數次的未來!你把它賣了,向晚意,你賣了我們的未來!”
“那你要我怎麼樣?!”她猛地轉身,眼裏也涌上了淚,“許澤宇,你永遠這麼理想主義!開工作室不需要錢嗎?擴大規模不需要名氣嗎?雲嶼那個讓我們接到了多少後續你知不知道?!”
“所以就可以偷?”
“我沒偷!”她聲音尖利起來,“那是我的設計!我也付出了心血!是,最初靈感是來自我們的一次聊天,但把它變成可實施的方案的人是我!畫了幾百張圖紙的人是我!在工地上盯了三個月的人也是我!”
“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
這句話讓房間再次陷入寂靜。
向晚意張了張嘴,眼淚終於掉下來。但她很快擦掉了,像擦掉什麼不體面的東西。
“告訴你,然後呢?”她笑了,笑容很難看,“聽你講那些‘設計初心’‘建築情懷’的大道理?還是聽你勸我‘我們不能拿夢想換錢’?”
“許澤宇,我累了。我不想再住出租屋,不想再算計每一分錢,不想看到喜歡的家具卻要等打折。我今年三十歲了,我想要實實在在的東西,這有錯嗎?”
我看着她,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個穿着真絲襯衫、戴着腕表、妝容精致的女人,真的是當年那個會因爲模型做好而開心得蹦起來的女孩嗎?
還是說,那個女孩早就死了,死在我們爲了生存奔波的一個個深夜裏,而我直到今天才來參加葬禮?
“婚禮預算的事,”我慢慢地說,“你要追加的二十萬,是爲了填工作室的賬目缺口,對不對?”
向晚意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手機在這時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得更白,直接按掉。
“是誰?”我問。
“客戶。”她答得太快。
“哪個客戶周末晚上十點還打電話?”
“許澤宇,你夠了!”她抓起包,“我沒必要向你匯報每一件事!既然你覺得我這麼不堪,那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摔門而去。
和三天前一樣。
但這一次,我沒有站在原地等她回頭。
我走到廢稿堆前,抽出那張圖紙,平整地鋪在工作台上。然後打開手機,對着圖紙和電腦屏幕上雲嶼的宣傳圖,拍了張合影。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看見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面無表情,眼神冰冷。
像在看別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