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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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意一夜未歸。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收到了她的短信:【我需要冷靜幾天。工作室這周你先別來了。】
我盯着屏幕,想起半年前的一天。
那天她也是徹夜未歸,第二天早上發來類似的信息:【昨晚陪客戶看場地太晚,在酒店睡了。今天直接去工地。】
我當時信了。
還回復:【注意休息,記得吃早飯。】
多體貼的男朋友。
我放下手機,開始系統性地翻查工作室近一年的賬目。我們是合夥制,財務一直由向晚意負責,我只管設計和施工。
賬面上看,一切正常。
但如果雲嶼的設計費沒有如實入賬呢?
我打開電腦,登錄公司郵箱——密碼是我們在一起的那天期。向晚意大概沒想到我會查這個。
收件箱裏沒什麼異常。但已發送郵件裏,有一封三個月前發給某個私人郵箱的郵件,附件是一個壓縮包,標題是“雲嶼最終版”。
而那個私人郵箱的前綴,是Linwei_私人。
我點開通訊錄,搜索雲嶼的甲方聯系人。找到了,一個姓趙的總經理。
撥號前,我猶豫了三秒。
然後按下了通話鍵。
響了五聲,對面接了:“喂,哪位?”
“趙總您好,我是向晚意設計工作室的許澤宇。”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專業,“關於雲嶼的一些設計細節,想跟您再確認一下。”
“許設計師啊,”趙總的聲音很熱情,“怎麼突然打電話來?不是都完工好久了嗎?”
“是這樣,我們在整理資料,準備參加下一個年度評選。想確認一下最初的設計溝通時間,方便告知第一次看到方案是什麼時候嗎?”
“我想想啊......應該是去年八月底?對,八月的最後一周,向設計師帶着方案來找我們的。那方案真是一眼就相中了,特別是那個‘星空玻璃屋’的概念,太抓人了。”
去年八月。
而我和向晚意聊到這個概念的那天,是八月十五號。
“當時方案已經很完善了吧?”我問。
“相當完善!全套圖紙,連材料樣板都帶了。我們趙董當場就拍板了。”
掛斷電話後,我坐在電腦前,很久沒動。
八月十五號到八月底,兩周時間。
兩周,足夠她把一個深夜的暢想,變成一套成熟的、能打動甲方的商業方案。
也足夠她決定,不告訴我這件事。
門外傳來鑰匙聲。我迅速關掉郵箱頁面,切到設計軟件界面。
向晚意推門進來,看起來一夜沒睡,但換了衣服化了妝。
“我們談談。”她說,語氣平靜得詭異。
“談什麼?”
她走過來,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我低頭看,是一份婚前財產協議。
“籤了它,婚禮照常舉行。”她說,“工作室的股份你六我四,房子歸你,但你要折現補償我一半市價。婚禮預算按你的方案來。”
我翻看條款,手指停在最後一頁的附加條件上:“雙方承諾不就雲嶼設計版權問題追究對方任何責任。”
“你這是承認了?”我抬頭看她。
“我這是在解決問題。”向晚意拉開椅子坐下,“澤宇,我們在一起七年了,真要爲了一個撕破臉嗎?是,我沒告訴你,是我不對。但那個救了工作室,否則我們現在可能已經破產了。”
“破產?”
“對。”她苦笑,“去年這個時候,公司賬上只剩不到十萬。三個尾款收不回來,下個月工資都發不出。我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
“所以你就賣了我們未來的家?”
“那是唯一的辦法!”她提高音量,“趙總他們一直在找度假別墅的設計師,我拿着方案去找他們,一次就中了!設計費八十萬,預付款四十萬第二天就到賬了!許澤宇,那是四十萬!”
我看着她因激動而泛紅的臉,忽然覺得很累。
“向晚意,”我說,“這七年裏,我有沒有在你最難的時候離開過?”
她愣住。
“你大三那年家裏出事,我打三份工幫你湊學費。剛創業時接不到,我把我爸媽給我買房的錢投進來。你說想出國進修,我支持你去,一個人撐了一年工作室。”
我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別人的事。
“我從來沒有因爲錢、因爲苦、因爲看不到未來,想過要放棄你,或者放棄我們共同的夢想。”
“可是你放棄了。”我說,“在你決定偷走我們共同的未來去換錢的時候,你就已經放棄了。”
向晚意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籤了這份協議,我們還能繼續。”她聲音開始發抖,“澤宇,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但我做這一切也是爲了我們的未來......”
“沒有我們了。”我站起身,把協議推回給她,“向晚意,我們完了。”
她坐在那裏,仰頭看我,眼淚終於大顆大顆滾下來。
這一刻她看起來又像當年那個無助的女孩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就像那張星空玻璃屋的設計圖,看起來美好得像夢,底下卻早就標好了價碼。
“工作室的賬,我會請第三方審計。”我說,“雲嶼的設計費,該我的部分,我一分不會少要。至於版權問題......”
我頓了頓,看着她驟然驚恐的眼睛。
“你覺得,趙總如果知道他們花重金買下的原創設計,其實是個偷來的夢,會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