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趙家那場鬧劇就像一陣夾着臭氣的風,刮遍了大河村的每個角落。
天剛蒙蒙亮,一層薄薄的白霜覆蓋着枯草和屋檐,空氣冷得能把人呼出的白氣瞬間凍成冰碴子。
林家的院子裏難得的安靜。
林建國正坐在小馬扎上,手裏拿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那把豁了口的鐮刀。
他動作很慢,眼神專注,仿佛要把所有的心事都磨進那冰冷的鐵器裏。
糖糖穿着棉襖,像個圓滾滾的小團子蹲在牆角,用一小樹枝戳着一只凍僵了的螞蟻,嘴裏念念有詞。
“開門!林建國你個縮頭烏龜!給我滾出來!”
突然,一聲尖利嘶啞的叫罵猛地撕碎了清晨的寒意。
林建國磨刀的手一頓,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瞬間結滿了冰。
只見林家那扇本就破舊的木門被“砰砰砰”地拍得直晃悠,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門外,李桂花一張臉蠟黃浮腫,眼下掛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
她雖然虛弱得要靠丈夫趙大寶攙扶,但那雙三角眼裏迸發出的怨毒幾乎要化爲實質。
她身後還跟着趙家的幾個沾親帶故的壯勞力,一個個橫眉豎眼,氣勢洶洶,擺明了是來找茬的。
這麼大的動靜,村裏人哪有不愛看熱鬧的,家家戶戶的門後、窗後都探出了一顆顆腦袋。
王大娘更是首當其沖,揣着手抄着袖子,第一個就湊到了前排,一副生怕錯過一個字的模樣。
林建國放下鐮刀和磨刀石,站起身,他高大的身影在清晨的微光裏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拉開了門栓。
“譁啦——”
門一開,李桂花就跟找到了宣泄口似的,指着林建國的鼻子破口大罵:
“林建國!你養的好外甥女!小小年紀心思就這麼歹毒!她知道那野菜有毒,故意放在筐子裏等着我們家招娣去拿!她就是想毒死我們全家!”
她聲音淒厲:“你看看我家招娣,上吐下瀉折騰了兩晚上,人都快沒氣了!你必須賠錢!賠醫藥費!還有精神損失費!然後把那個小掃把星、小賤種,給我立刻趕出大河村!”
這番顛倒黑白的惡毒指控讓圍觀的村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昨晚可是親耳聽見李桂花自己承認,是她從三歲半的糖糖那“拿”來的野菜。
現在吃出了問題,不反思自己嘴饞貪心,竟然把所有罪過都扣在了一個孩子頭上?還要把人趕出村子?這也太欺負人了!
林建國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但就在他即將爆發的瞬間,一雙柔軟的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褲腿。
林建國渾身一僵,低頭看去。
只見糖糖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正仰着一張的小臉看着他。
她的大眼睛清澈見底,像兩顆洗過的黑葡萄,裏面沒有害怕,只有一片純然。
“舅舅,”她聲氣地喊了一聲,然後從林建國身後探出個小腦袋,望向門外撒潑的李桂花。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這個小小的身影上,糖糖眨巴着大眼睛,聲音不大,卻清脆得像山泉水滴在石頭上,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姨姨,羞羞臉。”
簡簡單單五個字,讓李桂花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糖糖小嘴一撇,繼續用那種天真無邪的語調說道:“明明是你非要搶走糖糖的筐筐,還說搶來的才最香。”
轟!
這句話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在圍觀的村民中激起了軒然!
原來真的是搶,昨晚李桂花自己說漏嘴,大夥兒還只是猜測,現在被當事人親口證實,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搶一個三歲半孤女的東西,這跟畜生有什麼區別?
糖糖沒有理會衆人的譁然,她只是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了指周圍看熱鬧的村民,用一種請大家評理的語氣,繼續說道:
“伯伯,嬸嬸,你們評評理呀。”
“糖糖好心提醒姨姨,姨姨不聽話,非要吃。”
“現在肚子痛痛了,還要怪糖糖嗎?”
一番童言無忌的話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瞬間戳穿了李桂花所有的謊言和僞裝!
她那張蠟黃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噗嗤——”
人群裏,王大娘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一拍大腿,唾沫橫飛地嚷嚷道:“哎喲喂!桂花啊,我活了這大半輩子,就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搶人家三歲孩子的野菜吃,吃壞了肚子還跑來找人家賠錢?你這臉皮怕是比我們村的城牆拐角還要厚哦!”
王大娘一開口,村民們也紛紛找到了主心骨,指責聲頓時如水般涌向趙家。
“就是啊!自己嘴饞手欠,怪得了誰?”
“欺負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趙大寶你還算不算個男人!”
“還福星呢,我看是掃把星吧?搶來的東西都能吃進醫院,這福氣給你要不要啊!”
一句句嘲諷和鄙夷說的趙大寶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本就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平時仗着自己爹是村長,大家都讓他三分,又哪裏見過這種被全村人指着鼻子罵的陣仗。
而林建國在聽到糖糖那句“是你非要搶走糖糖的筐筐”時,眼中的最後一點克制徹底崩碎了!
他放在心尖尖上疼寵的寶貝,他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說的糖糖竟然被人這樣欺負!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院子角落的柴房。
再出來時他手裏多了一把鐵鍬,那不是普通的農用鐵鍬,而是專門用來挖地基、刨樹的,鍬頭被他磨得鋥亮,在清晨的寒光下泛着森然的冷意。
林建國提着鐵鍬,一步一步走到門前。
他那條傷腿走起路來有些跛,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沉重而壓抑。
他站在門口,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座無法撼動的鐵塔,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寒冰,直勾勾地鎖定在趙大寶的身上。
“當——!”
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林建國猛地將鐵鍬往地上一杵,鋒利的鍬刃深深地嵌進了凍得梆硬的泥地裏,整個鐵鍬都在嗡嗡作響。
“你們搶我外甥女的東西,這筆賬我還沒跟你們算。今天,還敢送上門來?”
林建國緩緩抬起眼,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飾的氣!
“我把話放這兒,今天誰敢再動我家糖糖一手指頭,我就讓他橫着從這兒出去!”
“不信的,可以試試!”
靜!
死一般的寂靜!
趙大寶對上林建國那雙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兩腿一軟,差點沒跪下去!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那是野獸的眼神,是真正過人的眼神!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說一句廢話,那把閃着寒光的鐵鍬下一秒就會落到自己脖子上!
“滾!”
林建國喉嚨裏擠出一個字,如同野獸的低吼。
“啊!”
趙大寶被這一聲吼嚇得魂飛魄散,他一把推開還在發愣的李桂花,連滾帶爬地掉頭就跑,那速度比見了鬼還快。
李桂花和那幾個跟來的親戚也被嚇破了膽,屁滾尿流地跟着跑了。
一場氣勢洶洶的鬧劇,就以這樣一種狼狽不堪的方式草草收場。
村民們看着趙家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看門口那個一手扶着鐵鍬,一手將小小的女娃護在身後的男人,眼神裏再也沒有了同情和可憐,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這林家瘸子可真不好惹啊……”
“是啊,那眼神嚇死個人!難怪是當過兵的。”
“還有他家那小丫頭,別看人小,心裏跟明鏡似的,一點虧都不吃。以後啊,咱們還是離他家遠點,省得惹禍上身。”
經此一役,大河村的人都明白了一個道理。
林家,再也不是那個誰都能踩一腳的破落戶了。
林建國是護崽的狼,而那個叫糖糖的小女娃是披着兔子皮的小狼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