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靜靜地站在院中,直到那些看熱鬧的腦袋都縮了回去,他才緩緩彎腰,單手將那柄深深嵌入凍土的鐵鍬“錚”地一聲拔了出來。
腎上腺素褪去,刺骨的寒意和一陣陣的疲憊感如水般涌來。
他轉身關上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仿佛要將整個世界的喧囂都隔絕在外。
屋子裏,昏暗的光線下,糖糖正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兩只小手揣在袖子裏,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裏面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全然的信賴。
林建國走過去,寬厚粗糙的大手覆在女孩的發頂上,聲音嘶啞地擠出兩個字:“不怕。”
糖糖仰起小臉,重重地點了點頭,聲氣地嗯了一聲。
林建國的目光掃過屋子,最後落在了牆角。
那裏,還扔着幾沒吃完“野蘿卜”。
他走過去蹲下身,撿起一還算完整的,莖粗糙,上面沾着泥土,斷口處流出的汁液已經涸,但仍散發着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粗糲的指腹摩挲着莖,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回想這兩天晚上的感覺。
李桂花她們哀嚎了兩夜,他卻睡得格外踏實。
尤其是那條受過傷的右腿,往裏每逢這種陰冷天氣,骨頭縫裏就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疼得他整夜翻來覆去。
可這些天那條腿不僅沒疼,反而涌動着一股久違的暖流,連帶着整個身體都輕快了幾分。
一個被他遺忘在記憶角落的片段猛然浮現。
還是在部隊的時候,西南邊境的老林子裏,衛生員曾指着一種類似的植物跟他們這群新兵蛋子吹噓。
說這玩意兒叫“七步倒”,毒性猛烈,但要是處理得當,卻是活血化瘀、祛除沉痾的寶貝。
當時他只當故事聽,如今想來……
他的眼神驟然一凝,心髒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起來。
這東西……莫非真是藥材?
“舅舅。”
一聲軟糯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糖糖不知何時跑了過來,小小的身子挨着他的胳膊,肉乎乎的小手指着窗外那片連綿起伏的黛色山巒。
“山裏,”她的小音帶着一絲甜絲絲的向往,“還有好多好多這種香香的草草,還有紅紅的果果。”
林建國渾身一震!
他順着糖糖手指的方向望去,視線越過低矮的土坯牆,落在了那座巍峨的大山上。
那裏雲霧繚繞,神秘而富饒。
他的目光緩緩收回,再次掃過這個被村裏人稱爲“家”的地方。
四面漏風的土牆,糊着報紙的窗戶被風吹得“譁譁”作響,水缸邊上,糖糖那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罩衣還掛在那裏。
要是前幾天的話,兩人能活下去,餓不死就是林建國最大的心願的。
可是這幾天的發生的事情讓他也有了“野心”。
他的糖糖也應該是被人捧在手心裏疼的寶貝,怎麼能跟着他過這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子?
他想給糖糖買花布做新棉襖,想讓她頓頓有肉吃,想讓她像城裏的小姑娘一樣,口袋裏總能摸出幾塊甜掉牙的水果糖。
這一切,都需要錢。
如果……如果糖糖說的那些“香香的草草”和“紅紅的果果”真的像他猜測的那樣,是能賣錢的藥材……
那去收購站換來的錢可比賣幾只野兔多太多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便如瘋長的野草再也無法遏制!
林建國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但深山意味着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那不同於前兩天他倆去的外圍,哪裏有毒蛇,野獸,還有那深不見底的山澗……稍有不慎,就可能把命丟在那裏。
可他低頭,看着正仰着小臉,滿眼都是期待和信賴的糖糖,那雙清澈的眼睛裏仿佛映着他們全部的未來。
他心裏那點猶豫和恐懼瞬間被一股滾燙的豪情沖得煙消雲散,他一個上過戰場,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男人,還怕一座山不成?
爲了糖糖,別說是一座山,就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闖一闖!
“好,”他看着糖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舅舅明天就帶糖糖進山,找香香的草草,找紅紅的果果。”
夜,深了。
窗外,寒風呼嘯,像是野獸在低吼。
屋裏,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桌上跳躍着,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林建國坐在桌前,手裏拿着一塊青灰色的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地打磨着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柴刀。
“霍霍——霍霍——”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種讓人心安的節奏感。
刀刃上的豁口被一點點磨平,在油燈的映照下,泛起森然的寒光。
他打磨得極其認真,仿佛這不是一把普通的柴刀,而是他即將上戰場的武器。
磨好了刀,他又從牆角拖出那個破舊的背簍,仔細檢查着每一藤條,生怕有什麼疏漏。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床邊。
糖糖已經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
林建國的眼神瞬間柔和得能滴出水來。
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塊前幾天砍柴時順手撿回來的質地細膩的樺木,就着煤油燈的光用小刀一點一點地削了起來。
木屑紛飛,他手上的動作卻極穩,極輕,生怕吵醒了夢中的小人兒。
一個多小時後,一小巧玲瓏,被打磨得光滑圓潤,剛好適合三歲孩子小手抓握的木制手杖出現在他的掌心。
他輕輕地將這小手杖放在了糖糖的枕頭邊。
在黑暗中,似乎沒有人聽見,那個已經睡熟的小娃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夢話。
“山神爺爺……明天……要給舅舅……好多好多的……好東西哦……”
聲音很輕,卻像一片羽毛溫柔地落在了林建國的心尖上。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東方只泛着一絲魚肚白。
濃重的大霧籠罩着整個大河村,能見度不足十米,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凝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林建國悄無聲息地起了床。
他把剩下的“蘿卜”用水燉上,自己呼嚕呼嚕喝了大半,剩下的半碗吹涼了,才把糖糖叫醒喂她喝下。
溫熱的湯下肚,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給糖糖穿上最厚實的棉襖,戴上帽子,用一條寬大的布帶將小小的她嚴嚴實實地綁在了自己寬闊的後背上。
“糖糖,抱緊舅舅。”
“嗯!”背上的小人兒用力摟住他的脖子,聲音又軟又糯。
林建國背上背簍,將那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別在腰後,又把那小手杖塞進糖糖的手裏,這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他沒有走村裏的大路,而是選擇了一條繞到村後的小徑。
晨霧彌漫,悄無聲息,父女倆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濃霧之中,沒有驚動任何人。
山腳下,霧氣更濃,溼的冷空氣帶着草木腐爛的氣息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可當林建國背着糖糖一腳踏入那片熟悉的山林時,一種奇妙的感覺發生了,他們仿佛踏過了一道無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