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二月廿八,陰天。

春兒正刷着恭桶,潰爛的手心泡在髒水裏。她咬着牙一下下刷,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淌。

周嬤嬤從屋裏出來目光掃過她,又飛快地朝後院柴房方向一瞥——眼神裏壓着提醒,也有一絲不忍。隨即垂下眼,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走了。

春兒心裏猛地一墜。她慌忙放下刷子,在圍裙上蹭了蹭。

春兒低頭快步往後院走,心在腔子裏怦怦亂撞。經過那排矮房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宮女杏兒探出半張臉,瓜子皮“噗”地吐到她腳邊:

“喲,這麼急着投懷送抱?你那‘爹’等急了吧?”

吃吃的笑聲從門縫裏擠出來。春兒臉皮像被火星子燙了,辣地燒起來。她不敢抬頭,只把脖子往下縮,恨不得整個人鑽進地裏。

走到柴房門口時,春兒的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柴房裏,進寶背身立在唯一那扇小窗前。聽見門響,他沒立刻回頭。

春兒撲通跪倒,聲音抖得散了形:“爹。”

進寶沒讓她起來,踱步到她面前。靛藍色的袍子下擺停在春兒眼前,上面繡着精致的祥雲紋。

“抬頭。”

春兒這才緩緩抬頭。半個月不見,他臉頰似乎凹進去些,襯得那雙眼更黑,更深,像兩口吸不盡光線的寒潭。他垂着眼看她,半晌,才極輕地吐出一個字:

“手。”

春兒顫巍巍伸出右手,髒布條被膿血浸透,板結發硬。

進寶彎腰,冰涼的手指鐵鉗般扣住她手腕。沒有停頓猛地一扯——“刺啦”一聲,布條連着痂皮被撕開。

春兒疼得眼前一黑,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那手簡直不能看了。爛肉翻着,在昏暗光線下泛着污糟的亮。

進寶捏着她手腕,湊近了些,仿佛在欣賞。他呼出的氣息拂過傷口,激得春兒一陣戰栗。

“爛透了。”他評價道,“也好。爛了,就安分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也該跟着爛淨。”

進寶的話扎進她耳膜裏。她腦子裏亂哄哄的,最後定在進寶此刻毫無溫度的注視上——他很生氣。

不能讓他更生氣。得說點什麼。把什麼都給他,也許……也許就沒事了。

這念頭催着她,她匍匐着往前蹭了半步,仰起臉,眼淚糊了一臉:“爹…奴婢…奴婢認錯!六皇子…是送了點心…還有五兩銀子…點心奴婢沒動…銀子…連同上回爹賞的十兩…都、都寄給爹了…剩下十兩…奴婢好好收着…一點沒敢動…”

她語無倫次,像倒豆子般把藏了許久的秘密往外掏,仿佛掏空了,罪就輕了。

“還有…那些話…宮裏傳”她喉頭哽住,“說奴婢…跟太監…”

她說不下去了。羞恥感像水一樣淹沒了她。

進寶靜靜聽着,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柴房裏聽得她破碎的抽泣和窗外的風。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所以,你告訴咱家這些,是想討賞,還是想求饒?”

春兒愣住,抬頭看他。

“奴婢……奴婢不是……”春兒慌了,“奴婢只是……只是不知道爹爲什麼這麼久不來……是不是……是不是因爲奴婢做錯了……”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哆哆嗦嗦的拿出六皇子給的糕點,和那十兩銀子,聲如蚊蠅的說“奴婢孝敬給爹。”

進寶看着她。看着她紅腫的眼睛,看着她破了皮的嘴唇,看着她那雙爛掉的手。

心裏那團火,一點點燒起來。

他等了半個月,想看看她會怎麼做。結果她就這麼等着?等着他來?等着把別人和自己給的東西“孝敬”給他?等着……用這副可憐相,來博他同情?

“春兒,”進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是不是覺得,咱家特別好打發?”

春兒渾身一顫:“奴婢不敢……”

“不敢?”進寶冷笑,“不敢你還留着別人的東西?不敢你還巴巴地跟咱家說這些?你是不是覺得,說幾句軟話,掉幾滴眼淚,咱家就會心軟?”

他彎腰,撿起牆角那燒火棍——粗硬,髒污,一頭還沾着灶灰。

“手伸出來。”

春兒愣愣地伸出左手。

棍影落下時,帶着微弱的風聲。

春兒的掌心炸開尖銳的疼——所有的聲音驟然退。周嬤嬤平刷洗的動靜、遠處宮人的低語、甚至自己的心跳,都被一種絕對的寂靜吞噬了。眼前是一片沒有邊際的白。

“出聲。”他命令。

他蹲下身,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得讓咱家知道——”

移開,又落下。劇痛讓她眼前發黑。

“你是真的知道錯了,疼了。”

春兒張着嘴,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不懂?”他微微偏頭,湊近她汗溼慘白的臉,“那咱家問你——御獸園裏那些貓兒狗兒,餓了,疼了,嚇破了膽的時候……”

“是什麼聲兒?”

這不是命令。是把鑰匙,懸在她眼前,抵着她身體裏那層“爲人”的殼

春兒看着他,又仿佛沒在看他。她看見了那只餓得皮包骨的野貓,在雪地裏對着她細弱地“喵”;看見了自己胃裏擰着疼時,喉嚨裏壓抑的嗚咽;看見了更久以前,逃荒路上,那些倒在路邊的人,最後發出的、不像人聲的嗬嗬氣音。

隨着又一下擊打,一個全然陌生的、破碎的音節,從她身體深處被擠壓出來——那不是她的聲音,是這具皮囊在壓力下自行裂開的縫隙。

在這一聲裏,她感到自己輕盈地“飄”了起來。懸浮於半空,冷靜地、帶着一絲麻木的好奇,俯視着下方那個在地上蜷縮、顫抖、發出非人哀鳴的軀體。

那是誰?

哦,是“春兒”。

看,她叫得真難聽。像條……

這個念頭,和掌心又一次炸開的疼,產生了奇異的共鳴。下方那軀殼裏,傳來一聲極輕、卻無比清晰的——

“咔”。

那層把她和“畜生”隔開的、搖搖欲墜的殼,徹底碎了。

飄着的“她”倏忽落回那具皮囊,感官重新涌回——辣的疼,臉上冰涼的淚,喉嚨裏灼燒般的血腥氣。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遙遠而陌生,混雜着最本能的哀懇:“爹……奴婢錯了……真的錯了……求您別打了……外面……外面人都聽着……”

進寶盯着她涕淚交加的臉,眼底那點暴戾的興味終於得到了滿足 他扔開燒火棍,目光落在地上那個油紙包上——那是她“孝敬”他的,別人的點心。

他蹲下身,撿起油紙包,打開。裏面是兩塊精致的蓮蓉酥。他拿起一塊,用掌心慢慢碾碎。酥皮簌簌落下,蓮蓉餡從他指縫裏擠出來。

進寶將手裏那團黏膩的碎渣,遞到她唇邊。

“吞下去。”

春兒看着他,又看看那團碎渣。胃裏一陣翻攪,可更深處,是一種冰冷的、了然的麻木。她張開嘴。

他粗魯地將那團東西塞了進去,粗糙的碎渣刮過喉嚨,噎得她眼前發黑。她拼命吞咽,混着血絲和眼淚,一股腦地,將這份“賞賜”連同最後一點反抗的念頭,囫圇咽了下去。

等她喘過氣,進寶貼近她,氣息噴在耳廓:

“說。‘奴婢知錯了,求爹爹給條活路。’”

春兒渾身一震。過了良久,她用盡最後力氣,嘶啞地、清晰地重復:

“奴婢……知錯了……求爹爹……給條活路……”

這句話說完,她徹底匍匐下去,眼神空洞地盯着柴房灰暗的地磚,仿佛靈魂已從那個破碎的軀殼裏飄走,只剩下一個會喘氣、會聽話的空殼。

進寶口那股橫沖直撞的惡氣,終於緩緩平息。他將那十兩銀收進袖中,並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她手邊。

“把藥抹上。別讓咱家看見你這副鬼樣子。”聲音已恢復了往常的淡漠,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場無聊的遊戲。他轉身離開,袍角拂過門檻,沒再看她一眼。

過了許久,春兒才動了動手指,摸到那個瓷瓶。冰涼,光滑,散發着淡淡的、屬於進寶的沉水香氣。

她擰開,把清亮的藥膏抹在血肉模糊的手心上,涼意滲進去。

看,這是有好處的,叫了,受了,就有藥。

她撐着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發和衣裳。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杏兒幾個還沒散,目光像鉤子一樣甩過來。隱約聽到窸窸窣窣的耳語:“聽到了嗎?那幾聲狗吠。”

春兒沒躲,也沒低頭,她徑直走到井邊,打起一桶水,開始仔細地清洗臉頰和雙手。

冰冷的水着皮膚,讓她打了個顫。但心裏那片燒盡的廢墟上,卻浮起一種安寧的麻木。

她走回恭桶邊,撿起刷子。木柄上還沾着她的血漬,她蹭了蹭,便一下一下,用力地刷了起來。刮擦聲刺耳又規律。

耳邊的議論越飛越遠,她只看得到手裏的刷子,磚縫後的點心,手腕上的護腕,還有此刻手心涼絲絲的藥,——這些,才是真的。

爹消氣了,藥給了,下次的點心,還會有的。這就夠了

至於別的……春兒深吸一口氣。別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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