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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從福利院被接回江家的第一年,我乖巧懂事,處處忍讓,生怕他們會趕我出門。
爸爸教我術時,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父愛。
烈高懸,他從單位剛下班,穿着白大褂,肩背筆直,將我高高舉起,又穩穩放下。
滿是胡茬的下巴溫和地蹭了蹭我的臉頰,繼而,他抬手,揉了揉我的頭誇獎道:
“我們暖暖,能吃苦,是練武的好苗子。說不定以後能繼承我的工作呢!”
哥哥與江黎坐在花園裏,一邊嗑瓜子一邊笑道:
“老爸總算後繼有人了。”
江黎垂下眼睫,面容悲傷:
“可惜我身體不好,給家裏拖後腿了。”
哥哥拉住江黎的手,聲線憐惜:
“阿黎,不要自苦。你有很多很多優點,不是暖暖能比的。”
明明知道那是哥哥安慰她的話。
卻還是在聽到時,心髒狠狠一顫。
烈下,我繼續穩扎馬步,刻意忽略身後兄妹情深的畫面。
半年後,我們三人被綁架。
江黎被注射藥物,成了只有三歲的“小傻子”。
爸爸媽媽和哥哥一顆心全在她身上。
媽媽爲了她辭去工作,哥哥不肯再和我多說一句話。
就連好不容易對我展露笑顏的爸爸,對上我,也多是失望的神色。
五年了。
我侍奉父母雙親,體貼盡孝。
結果假千金自己跑到車道上,卻將我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我成了爸媽眼裏的人犯。
媽媽第一次在我面前徹底失控,是在家門口。
她一腳踹在我的心口上。
我摔倒在地,腔翻涌,喉嚨裏全是血腥味。
我擦掉唇邊的血跡,耳邊,是媽媽憤然難壓的怒意:
“江暖暖,該死的人,是你!”
我漫無目的走着,腳步被寒風牽着,一步一步往前拖。
警車從我身側呼嘯而過,車燈劃開夜色,又很快熄滅在道路盡頭。
不遠處,車門驟然打開。
幾道身影站在昏黃的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餘光裏,我看見從車上走下來的媽媽匆忙脫下大衣,披在江黎肩頭。
我死死忍住眼淚,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媽媽的手抖得厲害,扣不穩紐扣,聲音哽咽破碎:
“阿黎,我的寶貝心肝啊......”
江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撲進媽媽懷裏。
我也不知怎的,想起前世在江家的那幾年,媽媽不曾爲我落過一次眼淚。
爸爸拿着外套,披在媽媽身上,雙目泛紅,拉着江淮的手不肯放開。
風聲呼嘯,夜色沉沉,路邊的樹影在燈下晃動。
冷風越刮越緊,我下意識裹了裹薄外套,還是忍不住往前湊了幾步。
冰冷的手心裏攥着的項鏈,此刻黏糊糊的全是汗液。
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我聽到江淮冷靜低沉的聲音:
“江暖暖死了,屍體被他們沉了海。”
“本找不到的。”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沒有起伏:
“是她不聽勸非要進小巷買東西,我們才會被壞人抓住。”
“如果不是江暖暖,我與阿黎早就逃出來了......”
“爲什麼非要把她接回來?她把我們害慘了!”
媽媽的情緒瞬間失控,高高聲咒罵,斥我心思歹毒。
“是我引狼入室,我早知道,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能有什麼好孩子......”
“我不該可憐她,是我的錯。”
“她一定是嫉妒阿黎,懷恨在心,才會見死不救。”
那些話在夜色裏一字一句落下,冷得徹骨。
“那個孩子,如果不是在孤兒院長大,說不定能成材,現在真是可惜了。”
爸爸低低嘆了一口氣。
他伸手攬住媽媽的肩,將她和江黎護在懷裏,又牽起江淮的手,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小淮,阿黎,不怕。”
“爸爸這就開車帶你們回家。”
路燈下,一家人緊緊依偎,燈光溫暖而安靜。
他們的背影漸漸遠去,沒有人回頭。
沒有人再提起我。
也好。
這一世,我該換個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