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
南城的伏天像是永遠過不去,空氣裏每一粒塵埃都被曬得發燙。
文工團更衣室裏,姜茵剛剛換下練功服。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塊精巧的梅花表。
下午兩點半。
距離上次去運輸隊找那個,才過去了不到三個小時。
“嘶……”
姜茵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下意識地扶住了更衣櫃的門。
那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癢意,又準時準點地從脊椎尾端竄上來了。以前握一次手,怎麼也能管個半天,運氣好能管一整夜。可最近這幾天,那“藥效”就像是兌了水,越來越不經用。
三個小時。
這是現在的極限。
只要超過這個時間,那種骨頭縫裏的螞蟻就會變本加厲地反撲,啃得她連站都站不穩。
“該死……”
姜茵咬着嘴唇,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她原本以爲,只要忍辱負重地去握個手,就能維持表面的體面。可現在看來,這個怪病像是個貪得無厭的吸血鬼,胃口被養刁了,這點“小恩小惠”已經喂不飽它了。
再去一次?
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
上午十點一次,中午吃飯一次。現在才兩點半,她要是再去,那成什麼了?運輸隊的上班打卡都沒她這麼勤。
可是……
“呃……”
脊椎深處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鋼針狠狠扎進了骨髓。姜茵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沒得選。
本沒得選。
她抓起挎包,把那塊用來擦汗的手帕攥在手心,像是要把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也一並攥碎了。
去就去。
反正臉早就丟光了,也不差這一次。
……
運輸隊大院。
下午的頭毒辣,連那棵老槐樹都耷拉着葉子。
修車棚下,蔣昭行正靠在一輛解放卡車的車頭旁,手裏拿着瓶汽水,仰頭灌了一口。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工字背心,汗水把背心浸得溼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塊壘分明的腹肌輪廓。隨着他吞咽的動作,喉結上下滾動,帶着一股子極其強烈的、原始的男性張力。
姜茵站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幕,心跳莫名地快了兩拍。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身體裏的不適,盡量讓自己的腳步聽起來不那麼急切。
“蔣昭行。”
她走到他面前,也不廢話,直接伸出了那只還在微微發顫的手:
“手。”
蔣昭行拿着汽水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那雙漆黑狹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玩味,視線從她蒼白的臉,移到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上。
沒動。
“姜大小姐。”
他慢條斯理地擰上瓶蓋,隨手把汽水瓶放在旁邊的輪胎上,聲音懶洋洋的:
“你是不是當我這兒是公共廁所呢?想來就來?”
姜茵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你胡說什麼!”
“難道不是?”
蔣昭行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塊磨損嚴重的舊手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上午十點一趟,十二點半一趟。現在兩點四十。”
他伸出三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一天三趟。姜茵,就算是剛過門的小媳婦回娘家,也沒你這麼勤快吧?”
“你……”
姜茵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又羞又惱。
“我是……我是正好路過!”
“路過?”
蔣昭行嗤笑一聲,往前近了一步。那股濃烈的、混合着汗味和煙草味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文工團在東邊,運輸隊在西邊。你這路過,繞得挺遠啊。”
姜茵被他得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在了滾燙的車門上。
“少廢話!”
脊椎裏的刺痛感越來越強,她實在沒力氣跟他鬥嘴了,眼眶急得發紅,“到底給不給?不給……不給我走了!”
說着要走,腳下卻像是生了,一步都挪不動。
蔣昭行看着她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
明明疼得都在發抖了,還要強撐着那副白天鵝的架子。嘴硬,身子軟。
他沒再逗她。
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那只冰涼的手腕。
滋——
兩膚相觸。
那股熟悉的電流瞬間沖刷過姜茵的全身。
劇痛像水般退去。姜茵整個人一鬆,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額頭抵在了他的口。
“呼……”
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熱度。
蔣昭行沒動。
任由她靠着,那只大手緊緊包裹着她的小手,大拇指習慣性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
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沉默。
“姜茵。”
他在她頭頂低聲開口,聲音裏少了幾分戲謔,多了幾分探究的冷冷靜靜:
“你沒發現麼?”
“發現什麼?”姜茵閉着眼,聲音悶悶的。
“時間變短了。”
蔣昭行一針見血。
姜茵渾身一僵。
她抬起頭,眼神有些閃躲:“沒……沒有吧。”
“沒有?”
蔣昭行挑了挑眉,“上周握一次手,你能撐一晚上。前兩天能撐半天。今天……”
他看了看表:“才兩個多小時,你就又來了。”
他低下頭,視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剖開她的心:
“姜茵,這藥效,可是越來越短了。”
姜茵咬住了嘴唇。
被戳穿了。
那種隱秘的恐慌被他裸地擺在了台面上。
“那……那怎麼辦?”
她聲音有些發顫,帶着一絲無助,“是不是……是不是握得不夠久?”
“不是時間的問題。”
蔣昭行鬆開手。
幾乎是瞬間,那股剛剛消退下去的癢意又冒了個頭。雖然不疼,但那種“沒吃飽”的空虛感讓姜茵下意識地想要去抓他的手。
蔣昭行卻避開了。
他靠在車門上,從兜裏摸出煙盒,叼了一在嘴裏,沒點。
他就那麼看着她,眼神幽深,帶着一種獵人看到獵物即將落網時的篤定。
“量不夠了。”
他聲音沙啞,意味深長。
“什麼意思?”姜茵沒聽懂。
蔣昭行勾了勾嘴角。
他往前湊了湊,那種極具壓迫感的男性氣息得姜茵不得不仰起頭。
“意思就是……”
他的視線落在她因爲緊張而微微起伏的領口,又慢慢上移,停在她那張嫣紅的嘴唇上:
“牽手這點接觸,已經滿足不了它了。”
“想要更有效的,得升級。”
“升……升級?”
姜茵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種極其危險的預感涌上心頭。
牽手都不夠了,那還能怎麼升級?
“對,升級。”
蔣昭行看着她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並沒有去碰她,而是虛虛地在她腰側比劃了一下,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想要藥效久一點,想要不這麼一天三趟地跑……”
他壓低了聲音,那語氣像是惡魔在低語:
“那就得再近一點。”
“你自己選。”
姜茵的臉瞬間紅透了,一直紅到了耳子。
再近一點。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帶着一股子讓人腿軟的曖昧和色氣。
“你……你流氓!”
她猛地推了他一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驚慌失措地往後退,“誰要跟你近一點!你做夢!”
“我做什麼夢了?”
蔣昭行被她推得晃了一下,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歡了。
他攤開手,一臉無辜,可那雙眼睛裏全是壞水:
“我說什麼了?我有說讓你親我嗎?我有說讓你抱我嗎?”
他往前探身,得姜茵退無可退:
“姜大小姐,我什麼都沒說,你想什麼呢?”
“你——”
姜茵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這!明明就是那個意思,卻把皮球踢給她,讓她覺得自己滿腦子黃色廢料!
“!無賴!”
她氣急敗壞地罵了兩句,轉身就跑。
那背影,怎麼看怎麼像是落荒而逃。
蔣昭行站在原地,看着那個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大院門口。
他把嘴裏的煙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呵。”
一聲輕笑溢出喉嚨。
“跑吧。”
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着勢在必得的篤定:
“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
“等這‘藥’徹底失效了……我看你怎麼求我。”
……
回文工團的路上。
姜茵跑得氣喘籲籲,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來。
那個的話像是有毒的藤蔓,纏在她的腦子裏,怎麼甩都甩不掉。
“想要更有效的,得再近一點。”
“你自己選。”
再近一點……是多近?
牽手不夠了,那就是擁抱?
擁抱不夠了呢?
姜茵的臉燙得嚇人。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的嘴唇。
難道……
“姜茵,你瘋了!”
她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試圖把那個荒謬至極的念頭拍回去。
那是蔣昭行!
是那個一身機油味、滿嘴渾話的混子!
你怎麼能想……怎麼能想跟他……
可是。
骨頭縫裏那股隱隱作祟的癢意在提醒她。
他沒說謊。
牽手真的不夠了。
下一次,也許真的不是握個手就能解決的了。
到那時候,她該怎麼辦?
難道真的要……
姜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個仿佛巨獸大口般的運輸隊大門。
夕陽下,那個門洞深不見底。
像是一個早就張開了的陷阱,等着她這只走投無路的天鵝,自己乖乖跳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