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欲裂。
像是有把鈍了的手術刀,在腦漿裏攪和。
葉清歡猛地睜開眼,入目不是無影燈下熟悉的慘白,而是一面爬滿了黴斑的灰牆。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雪花膏混合着發黴被褥的怪味兒,嗆得她想咳嗽。
“嘶——”
她撐着身下的硬板床坐起來,手心觸到一片粗糙的藍白格子床單。
這是哪?
作爲國內頂尖心外科的一把手,她記得自己剛連軸轉了兩台大手術,累得在休息室眯了一會兒。怎麼一睜眼,就到了這種鬼地方?
葉清歡下意識去摸白大褂口袋裏的聽診器,卻摸到了一手順滑的的確良布料。低頭一看,身上穿着件半舊不新的碎花確良襯衫,手腕細得像蘆柴棒,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斷。
“這也不是我的手啊。”
她踉蹌着下床,撲到牆角那面裂了一道紋的鏡子前。
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巴掌大,五官精致得有些過分,尤其是那雙桃花眼,眼尾泛紅,一看就是個好拿捏的主兒。
就在這時,一股龐雜的記憶電流般強行鑽入腦海。
八零年代……文工團台柱子……真假千金……對照組……
葉清歡扶着額頭,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家夥,她趕時髦了。
她穿進了一本昨晚剛看過的年代文裏,成了書中那個除了美貌一無是處的炮灰女配。
原書中,原主是個從小被抱錯的真千金,在養父母家過了十八年好子。真千金女主回歸後,她被打包送回了窮鄉僻壤的親生父母家。
親爹勢利眼,繼母面甜心苦,繼妹更是個只想上位的綠茶。
按照劇情,今天就是原主的“死期”。
因爲受不了繼母的婚和家裏的打壓,原主聽信了渣男的甜言蜜語,揣着幾毛錢路費準備私奔。結果剛出門就被渣男賣給了人販子,最後死在深山老林裏,屍骨無存。
而那位真千金女主,則踩着原主的屍骨,嫁給了高子弟,一生順遂。
“私奔?呵。”
葉清歡冷笑一聲,眼底的迷茫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外科醫生特有的冷靜與鋒利。
她是那種會爲了愛情去挖野菜的腦殘嗎?
要是敢來賣她,她先用柳葉刀給對方開個瓢!
“砰——!”
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灰塵簌簌落下。
一個穿着紅的確良襯衫、燙着爆炸頭的中年婦女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不好惹。
正是原主的繼母,王翠花。
“葉清歡!你個死丫頭還在磨蹭什麼?”
王翠花一進門,視線就在屋裏那兩個寒酸的包袱上轉了一圈,隨即叉着腰罵道:“不是讓你收拾東西嗎?怎麼還沒動靜?真當自己還是城裏的嬌小姐呢?還得老娘親自伺候你?”
葉清歡靠在桌邊,雙手環,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收拾東西去哪?”
“去哪?當然是去享福!”
王翠花眼珠子一轉,臉上擠出一絲虛僞至極的笑:“你爹都給你安排好了,隔壁李家村的李老三,人家可是萬元戶!家裏那是紅磚大瓦房,彩禮給這個數!你嫁過去就是當家作主的命!”
“李老三?”
葉清歡腦子裏迅速搜索出這個人的信息。
四十歲,瘸腿,死了三個老婆,還有暴力傾向。
這就叫享福?
“既然這麼好,怎麼不讓你親閨女葉寶珠去嫁?”葉清歡似笑非笑地問,“肥水不流外人田,這種好事,我哪敢搶妹妹的風頭。”
“你!”
王翠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你個不知好歹的賠錢貨!寶珠那是文工團的苗子,將來要嫁給部的!你能跟她比?你一個沒人要的破落戶,有人肯出五百塊彩禮娶你,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五百塊。
在這個豬肉只要七毛錢一斤的年代,這確實是一筆巨款。
原來是爲了賣女求榮。
葉清歡眼神驟冷,隨手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刀。那是原主用來剪線頭的,雖然鈍了點,但用來嚇唬人足夠了。
她在指尖漫不經心地轉着剪刀,銀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屋子裏一閃一閃。
“王翠花,你是自己滾出去,還是我送你一程?”
王翠花一愣,看着平裏唯唯諾諾的繼女突然變得這麼邪性,心裏莫名有些發毛。
“你……你想什麼?反了你了!我是你媽!”
“後媽。”
葉清歡糾正道,往前近了一步,“這五百塊彩禮,你是打算給葉寶珠買那個文工團轉正的名額吧?”
王翠花臉色大變:“你……你怎麼知道?”
“我不光知道這個。”
葉清歡壓低了聲音,語氣森寒,“我還知道,上個月我爹給你的五十塊家用,你截了一半給葉寶珠買了的確良裙子。還有,上周你偷偷拿了家裏那瓶茅台酒,送給了文工團的劉事……”
原主的記憶雖然雜亂,但有些關鍵信息卻記得很清楚。原主懦弱不敢說,她可不是軟柿子。
“你說,我要是把這事兒捅給劉事的老婆,或者是告訴我那個愛酒如命的親爹,你會是個什麼下場?”
王翠花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看着葉清歡。
這死丫頭片子,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精明了?
劉事的老婆是個有名的醋壇子,要是知道這事兒,非得來撕了她的臉不可!還有葉建國那個暴脾氣,要是知道茅台沒了……
王翠花打了個哆嗦,色厲內荏地指着葉清歡:“你……你敢!你沒證據!”
“你可以試試。”
葉清歡手中的剪刀猛地向下一扎,深深進腐朽的木桌裏,發出一聲悶響。
“現在,滾出去。別我魚死網破。”
王翠花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被門檻絆倒。
她看着那把還在晃動的剪刀,又看了看葉清歡那雙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終於感到了害怕。
“行!你行!葉清歡你個白眼狼給我等着!今晚你要是不滾蛋,我就讓你爹打斷你的腿綁上花轎!”
說完,她像身後有鬼追一樣,罵罵咧咧地跑了。
屋裏終於安靜了下來。
葉清歡拔出剪刀,嫌棄地用帕子擦了擦手。
這具身體太弱了,剛才那一扎,手腕竟然震得發麻。
危機暫時解除了,但這只是權宜之計。王翠花這種潑婦,爲了那五百塊彩禮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葉寶珠那個轉正名額迫在眉睫,她們一定會想盡辦法把她弄走。
要麼嫁給瘸子,要麼被着跟渣男私奔。
這兩條路,她一條都不想選。
必須跑。
而且要光明正大、讓這家人再也不敢糾纏地跑。
葉清歡深吸一口氣,開始翻找原主的全部家當。
破舊的帆布包裏,只有兩件洗得發白的換洗衣服,一本起毛邊的紅寶書,還有……
她在褲兜深處摸索了半天,終於掏出了一把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張糧票。
她把錢攤在桌上,仔細數了三遍。
最大的面額是一張兩角,剩下全是幾分幾厘的硬幣和紙票。
葉清歡盯着那堆可憐兮兮的財產,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五毛二?”
她堂堂頂尖外科聖手,出場費六位數起步的專家,現在的全部身家竟然只有五毛二?
這點錢,連買張去省城的車票都不夠,更別提吃飯住宿了。
沒錢,沒介紹信,寸步難行。
難道真要在這個破地方坐以待斃?
就在這時,肚子非常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
葉清歡捂着癟下去的胃,看着手裏那張輕飄飄的五分錢糧票,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
“這開局,是不是有點太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