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達成“假裝和好”的協議,林硯和陳默都默認生活會回歸各自的軌道——表面維持着“化敵爲友”的假象,私下依舊井水不犯河水。可現實的劇本,卻被一連串密集到詭異的巧合,改寫得面目全非。
周三下午的體育課,陽光毒辣得讓人睜不開眼。自由活動的哨聲剛響,林硯就拎着外套,避開喧鬧的人群,溜到了體育館後牆的角落。這裏是他偶然發現的秘密基地,牆面爬滿翠綠的爬山虎,擋住了大部分陽光,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籃球落地的回聲,偶爾想放空或者抽煙時,他都會來這兒。
他倚着牆壁,摸出褲兜裏的煙盒,剛抽出一點燃,指尖的火苗還沒熄滅,就聽到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林硯下意識地想把煙藏起來,抬頭卻撞見陳默從拐角處走出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你也...”
幾乎是同一時間,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又同時卡住,空氣瞬間陷入微妙的沉默。
林硯挑了挑眉,把剛點燃的煙湊到嘴邊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圈在陽光下慢慢散開。他瞥了眼陳默手裏攥着的單詞本,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怎麼,住校生領袖也需要找地方摸魚?”
陳默的耳微微發燙,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林硯。他走到林硯旁邊的空位坐下,後背輕輕靠着牆壁,翻開單詞本的動作有些僵硬:“我只是想找個安靜地方背單詞。”
這個解釋實在牽強——體育館後牆緊鄰着垃圾站,偶爾會飄來異味,怎麼看都不是背單詞的理想場所。林硯心裏門兒清,卻沒戳破,只是把煙掐滅在腳下的碎石堆裏,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不打擾你學霸學習。”
他說着就要起身離開,陳默卻突然開口:“不用走,這裏夠大。”
林硯頓了頓,看了眼陳默認真的側臉,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吹過爬山虎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輕響。林硯沒再抽煙,只是雙手枕在腦後,望着天空發呆;陳默也真的低頭背起了單詞,偶爾低聲念出幾個英文短語,聲音清晰而有節奏。
明明是兩個本該針鋒相對的人,此刻卻在同一個角落共享着難得的寧靜,氣氛意外地和諧,連空氣都變得柔軟起來。
周五的大掃除,更是把這種“巧合”推向了高。生活委員是個愛看熱鬧的女生,她站在講台上,拿着任務清單,故意拖長了語調:“林硯、陳默,你們倆負責擦教學樓西側的窗戶——就是那排最難擦、最高的!”
話音剛落,全班立刻爆發出心照不宣的哄笑,幾個女生還對着他們擠眉弄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我們都懂”。生活委員更是明目張膽地朝他們眨了眨眼,一副“我幫你們創造機會”的表情。
林硯拎着沉甸甸的水桶,走到教室門口時,正好撞見同樣拿着抹布的陳默。他挑眉,語氣帶着幾分試探:“你是不是私下給生活委員塞好處了?不然怎麼總把我們湊到一起?”
陳默立刻皺起眉,語氣嚴肅地否認:“沒有。我怎麼可能主動要求和你一組?”話雖這麼說,他的眼神卻有些閃躲,不敢直視林硯的眼睛——其實昨天放學,生活委員找他商量大掃除分工時,他確實沒拒絕和林硯一組,甚至在心裏悄悄期待了一下。
林硯盯着他看了兩秒,見他一臉“被冤枉”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行吧,算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教學樓西側的窗戶確實難擦,不僅位置高,而且長時間沒清理,玻璃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林硯自告奮勇地爬上窗台,陳默則在下面扶着他的腰,充當“人肉支架”。陽光正好,透過未擦淨的玻璃,在陳默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林硯低頭時,能清晰地看到他專注的眼神,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一樣微微顫抖,鼻尖上還沾了一點灰塵,顯得有些可愛。
“你緊張什麼?”林硯突然開口,聲音帶着幾分戲謔。他能感覺到陳默扶着自己腰的手,微微有些發緊,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校服傳來。
陳默的手猛地一顫,耳瞬間紅透,連忙移開目光,語氣故作鎮定:“怕你摔下來。這窗戶這麼高,摔下去可不是小事。”
這個答案無懈可擊,邏輯通順。但林硯卻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心裏忍不住覺得好笑——原來這個沉穩內斂的住校生領袖,也有這麼不淡定的時候。他故意晃了晃身體,果然感覺到陳默的手立刻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勒進懷裏。
“別亂動!”陳默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林硯憋笑着穩定身形,一邊擦玻璃一邊漫不經心地說:“知道了,陳大領袖。”
兩人配合得意外默契,林硯負責擦玻璃外側,陳默負責遞抹布、換水,偶爾還會提醒他哪裏沒擦淨。不知不覺間,原本髒兮兮的窗戶就變得一塵不染,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灑進來,照亮了兩人相視而笑的臉龐。
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周一的數學課。爲了鍛煉同學們的能力,數學老師實行隨機分組,把全班同學的名字都寫在紙條上,放進紙箱裏抽籤配對。當老師從紙箱裏抽出兩張紙條,念出“林硯和陳默一組”時,不僅全班同學炸開了鍋,連老師自己都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裏的紙條,又看了看台下的兩人。
“這麼巧?”老師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地說,“上次抽籤你們就差點分到一起,這次竟然真的抽到了。看來你們倆還挺有緣分。”
“哇!緣分啊!”
“這哪裏是巧合,分明是命中注定吧!”
教室裏的起哄聲此起彼伏,林硯和陳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無奈和哭笑不得。
下課後,林硯二話不說,拉起陳默的手腕就往樓梯間走。陳默的手腕微涼,觸感細膩,林硯下意識地握緊了幾分,直到走到沒人的樓梯間,才鬆開手。
“這次真不是你搞的鬼?”林硯靠在牆壁上,挑眉看着陳默,語氣裏帶着幾分懷疑,“你是不是偷偷跟數學老師說了什麼?”
陳默也皺起眉,反問他:“我還想問你呢。上次大掃除你就沒反駁,這次分組又這麼巧,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兩人對視片刻,目光裏滿是探究和疑惑。但看着對方一臉無辜的表情,又突然同時笑了起來。
“算了,可能真是巧合吧。”林硯攤了攤手,心裏卻覺得這種巧合實在太過密集,密集到不像純粹的運氣。
陳默也點了點頭,嘴角帶着一絲無奈的笑意:“可能吧。”
話雖這麼說,但兩人心裏都清楚,有些東西已經在這些頻繁的巧合中,悄悄發生了改變。那種原本只是“假裝”的默契,漸漸變得真實;那種刻意維持的距離,也在一次次的近距離接觸中,慢慢縮短。
真正讓兩人關系發生質的飛躍,是周三的那場大雨。
下午放學時,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緊接着就下起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一層厚厚的水花。林硯站在教學樓門口,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皺起了眉頭——他早上出門時看天氣晴朗,本沒帶傘,現在這雨勢,就算冒雨沖回家,也得變成落湯雞。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硬沖時,一把黑色的傘突然出現在他頭頂,擋住了傾瀉而下的雨水。林硯愣了一下,轉頭就看到陳默站在他身邊,手裏握着傘柄,傘面微微傾斜,幾乎完全罩住了他。
“送你到校門口。”陳默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林硯卻注意到,他握着傘柄的手有些發緊,指關節微微泛白。
“不用了,我自己沖回去就行。”林硯下意識地拒絕。
“雨太大了,會感冒的。”陳默不容置疑地說,率先邁步走進雨幕,“走吧,我正好也要去校門口取快遞。”
林硯看着他的背影,猶豫了幾秒,還是跟上了。
雨下得很大,噼裏啪啦地打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陳默手裏的傘並不大,爲了讓林硯不被雨淋到,他幾乎把傘完全傾向了林硯那邊,自己的半邊肩膀暴露在雨水中,很快就被打溼了,深色的校服貼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線。
兩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肩膀時不時會碰到一起,林硯能清晰地聞到陳默身上淡淡的茉莉味洗衣粉氣息,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形成一種獨特的味道,莫名讓人覺得安心。他偷偷瞥了眼陳默被打溼的肩膀,心裏涌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下意識地往陳默身邊靠了靠,想讓傘能多罩住他一點。
“你用的什麼洗衣粉?”林硯突然開口,打破了雨中的沉默。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問這個問題,只是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想記下來。
陳默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耳微微泛紅,才低聲回答:“茉莉味的,超市買的普通牌子,怎麼了?”
“沒什麼。”林硯轉頭看向雨幕,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就是覺得挺香的。”
陳默沒再說話,只是握着傘柄的手更緊了些,腳步也放慢了幾分。雨水順着傘沿滴落,在兩人之間形成一道小小的雨簾,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和雨聲交織在一起,溫馨而曖昧。
到校門口時,雨剛好停了。夕陽穿透雲層,在天空中劃出一道絢麗的彩虹。陳默收傘的動作有些匆忙,像是想掩飾什麼,他把傘遞給林硯:“傘你拿着,明天記得還我。”
“不用,我明天自己帶傘就行。”林硯說着就要把傘遞回去。
“順便請你喝茶。”林硯突然打斷他,眼神認真地看着陳默,“就當是報答你今天送我。”
陳默握着傘的動作頓住了,他看着林硯眼裏閃爍的光芒,沉默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好。”
林硯接過傘,傘柄上還殘留着陳默的溫度。他看着陳默轉身走進學校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黑傘,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深。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硯第一次發現,原來雨後的空氣可以這麼清新,連帶着心情都變得愉悅起來。而陳默回到宿舍後,坐在書桌前,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發了好一會兒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溼的肩膀,又想起剛才雨中兩人並肩而行的畫面,耳不由自主地紅了,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那些頻繁到不像巧合的相遇,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下意識的靠近,都在悄悄訴說着一個事實——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已超出了“假裝和好”的協議範圍。
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像春雨滲入泥土,無聲卻深刻;又像藤蔓纏繞着大樹,越纏越緊,再也無法分割。而他們都清楚地知道,這種改變,並非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