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七月，南城。
空氣仿佛凝固的糖漿，黏稠而又滾燙，頭頂老式吊扇“吱呀”作響，奮力攪動着沉悶的暑氣，卻吹不散會議室裏濃得化不開的煙味和凝重。
這裏是隸屬於總裝備部的第58研究所，龍國南方軍事裝備研發的核心部門之一。
“……第七偵察連，在6號區域遭遇伏擊，我方減員十七人，重傷九人，幾乎失去戰鬥力。對方只有五到七人，使用了竹籤陷阱、交叉火力網，打了我們就跑，追不上，也找不到。”
作戰參謀的聲音沙啞幹澀，他指着軍用地圖上那片被紅色鉛筆圈出的區域，手指微微顫抖。
地圖上，那片區域被標注爲“熱帶山地叢林”，與南方的鄰國——越猴，犬牙交錯。
“半個月內，這是第三次了。”參謀放下說明杆，話音沉重，“同志們不是沒有戰鬥意志，而是我們找不到敵人！對方的遊擊隊穿着僞裝，往草叢裏一趴，十米之內都發現不了。我們的戰士成了睜眼瞎，只能被動挨打！”
話音落下，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在座的都是58所的頂梁柱，有頭發花白的元老，也有正值當打之年的技術骨幹。此刻，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屈辱和焦急。
龍國最精銳的甲種野戰軍團，百萬雄師，盡數陳兵於北境，日夜提防着那個頭巨熊的鋼鐵洪流。南方的乙種、丙種守備部隊，無論是在裝備配給還是實戰經驗上，都差了一大截。
如今，南疆戰雲密布，越猴在鷹醬和毛熊之間左右逢源，野心日益膨脹，邊境摩擦愈演愈烈。一場迫在眉睫的戰爭，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必須拿出一款能改變戰場態勢的裝備！”
坐在主位上的所長李衛國，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搪瓷茶杯嗡嗡作響。他雙目赤紅，這位從戰火中走出來的老兵，最見不得戰士們如此憋屈地流血犧牲。
“同志們，總部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三個月內，拿出有效方案，半年內，拿出樣機！這是軍令狀！”
所有人的心頭都是一沉。
半年拿出樣機？這在和平年代都是天方夜譚，更何況是這種迫在眉睫的軍情之下。
“我先說一個想法。”
沉默中，一個戴着金絲眼鏡，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教授緩緩開口。
他是宋川宇，58所的技術權威，留蘇專家，在所裏威望極高。
“環境問題，歸根結底是視野和機動性的問題。”宋川宇扶了扶眼鏡，語氣沉穩，“我們的戰士看不見敵人，追不上敵人。那麼，我們就飛到天上去看，去追！”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方案：“我建議，立刻啓動緊急采購程序，向法國高盧雞購買‘雲雀’或‘超黃蜂’武裝直升機！”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直升機！
這三個字在當時，代表着一種絕對的技術碾壓。
宋川宇繼續道：“直升機可以無視地形，進行低空偵察、火力壓制，甚至可以實現小規模的蛙跳戰術，對付叢林裏的遊擊隊，將是降維打擊！鷹醬在越南戰場，就是靠着鋪天蓋地的UH-1‘休伊’直升機，才掌握了戰場主動權。”
李衛國所長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宋教授，這個方案確實……很誘人。但是，代價呢？”
宋川宇臉色一僵，艱澀地吐出幾個字：“代價……極其昂貴。對方的報價是……等重的黃金。”
“嘶——”
會議室裏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等重的黃金！一架直升機好幾噸重，那得是多少黃金？簡直是要掏空國庫！
李衛國所長的臉色也變得無比難看。龍國底子薄，外匯儲備更是少得可憐，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用等重的黃金去買幾架直升機，這個決定，誰敢下？誰又能下？
“而且，”宋川宇補充道，“就算我們買得起，審批、運輸、形成戰鬥力，也需要時間。這確實是個兩難的選擇，但除此之外，我暫時想不到更有效的辦法。”
會議室再度陷入死寂。宋川宇的方案雖然昂貴得離譜，卻指出了一個看似唯一可行的方向。大家搜腸刮刮肚，也想不出比這更貼近現實的方案了。
絕望的氣氛，開始在每個人心頭蔓延。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清朗，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在角落裏響了起來。
“我有一個方案，或許可以從根源上解決‘看不見’的問題。”
“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會議室的角落。
在那裏，坐着一個年輕人。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清澈而深邃，與周圍一群平均年齡超過四十歲的技術員顯得格格不入。
他叫蘇墨，哈工大的應屆畢業生，三個月前剛被分配到58所。
在今天這種級別的會議上，他本該是個透明人，只有端茶倒水和做會議記錄的資格。
“蘇墨？”李衛國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個年輕人有印象。
宋川宇教授則是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小蘇，這裏是高級技術研討會，不要信口開河。”
在他看來，一個剛出校門的毛頭小子，能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想法？無非是想在這種場合博眼球罷了。
蘇墨沒有理會宋教授的輕視，他站起身，目光直視着主位的李衛國所長，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我的方案是，研發一款單兵熱成像戰術目鏡。”
“熱……成像？”
這個詞匯對於在場的大多數人來說，都過於陌生和科幻了。
蘇墨平靜地解釋道：“簡單來說，任何有溫度的物體，都會向外輻射紅外線。”
“熱成像技術，就是通過探測這種紅外輻射，將被動接受到的熱量差異轉化成視頻圖像。”
“在戰場上，士兵的體溫遠高於周圍的叢林環境，在熱成像設備裏，他們會像黑夜裏的火炬一樣清晰可見，無論他們穿什麼僞裝、躲在多茂密的草叢後，都無所遁形！”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有了它，我們的戰士在黑夜和叢林裏，就等於擁有了‘神之眼’！敵人的任何伏擊，都將變成笑話！”
蘇墨的話，仿佛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會議室裏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把熱量變成圖像？這怎麼可能？”
“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神之眼？太誇張了吧？”
“胡鬧！”
一聲厲喝打斷了所有議論，正是宋川宇教授。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視着蘇墨，鏡片後的雙眼充滿了斥責和鄙夷。
“蘇墨！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熱成像技術！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宋川宇幾乎是吼了出來：“這是鷹醬軍方最頂尖的實驗室，集合了全國最頂級的物理學家和工程師，花了整整十三年，耗費了數億美元，才在去年勉強把第一代熱成像設備應用到戰場上！那東西比冰箱還大，需要液氮制冷，你說你要把它做成目鏡戴在士兵頭上？你在癡心妄想！”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裏回蕩，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鷹醬用了十三年，我們憑什麼能在半年內做出來？憑你一個剛畢業的黃口小兒的臆想嗎？這是在拿戰士的生命開玩笑！”
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衆人剛剛燃起的一絲好奇。
是啊，宋教授說得對。
鷹醬，世界第一的科技強國，都用了十三年。我們龍國一窮二白，工業基礎薄弱，憑什麼去挑戰這種尖端科技？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李衛國所長眼中剛剛亮起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他看向蘇墨，眼神裏多了幾分失望：“小蘇，你的想法很大膽，但科研工作，要腳踏實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期待，變成了懷疑、嘲諷和不屑。
面對千夫所指，蘇墨卻依舊平靜，仿佛一座任憑風吹浪打的礁石。
他知道，用常規的道理，根本無法說服這些被時代局限了思維的專家。
因爲，他有一個秘密。他並非這個時代的人，他的靈魂來自幾十年後，那個信息爆炸的未來。在他的腦海裏，儲存着從第一代到第四代熱成像技術的全部核心原理和技術路徑！
對於宋川宇來說，那是高不可攀的科技壁壘。
但對於蘇墨來說，那不過是等待被“復刻”出來的成熟技術罷了。
他迎着宋川宇幾乎要噴火的目光，語氣平淡地反問道：“宋教授，您說鷹醬用了十三年，沒錯。但您是否知道，他們這十三年，走了多少彎路？在非制冷焦平面探測器、碲鎘汞和量子阱探測器的路線上浪費了多少時間？”
宋川宇一愣：“你……你說什麼？”
這些專業名詞，他只在某些國外期刊上模糊地看到過，根本不甚了解。
蘇墨沒有給他反應的機會，繼續說道：“任何一項技術的開拓，最耗費時間的永遠是路線探索。而我們，可以不用走這些彎路。”
“我們不需要笨重的液氮制冷，我們可以直接采用非晶硅或者氧化釩的微測輻射熱計技術路線，打造非制冷焦平面陣列。核心的探測器我們可以……”
蘇墨滔滔不絕地說出了一連串當時最前沿，甚至超越時代的技術名詞和實現路徑。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蘇墨這番話給鎮住了。他們或許聽不懂具體的技術細節，但他們能感受到蘇墨話語中那無與倫比的自信和專業！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應屆生能說出來的話！
宋川宇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對蘇墨口中的大部分技術都聞所未聞，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在這一刻被一個毛頭小子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夠了！”宋川宇惱羞成怒地打斷他，“別在這裏故弄玄虛！你說得天花亂墜，誰知道是不是紙上談兵？你要是真有本事，你現在就給我造一個出來！”
“造出來，需要時間、設備和材料。”蘇墨不卑不亢地回答，“但我可以先證明，我的理論是可行的。”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了決策者——所長李衛國。
“所長，我請求您給我一次機會。不需要太多資源，給我一個實驗室，兩名助手，一個月的時間！我將向您證明，熱成像技術，我們龍國人自己，完全可以攻克！它的成本，將遠低於購買直升機，而它的戰略價值，將遠超直升機！”
蘇墨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仿佛再次凝固了。
一邊，是宋川宇主張的，昂貴但現實的“直升機方案”。
另一邊，是蘇墨提出的，廉價但看似天方夜譚的“熱成像方案”。
李衛國死死地盯着蘇墨，渾濁的雙眼裏，風雷激蕩。他看到了這個年輕人眼中不容置疑的信念，那種信念，他只在當年朝鮮戰場的戰友眼中見過。
賭還是不賭？
賭輸了，浪費一個月寶貴的時間，他將成爲全所的笑柄。
可萬一……萬一賭贏了呢？
那將是改變南疆戰局，甚至改變龍國軍隊歷史的驚天豪賭！
他想起了那份血淋淋的戰報，想起了那些在叢林裏死不瞑目的年輕戰士。
良久。
李衛國緩緩站起身，他掃視了一圈會議室，最後目光定格在蘇墨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好！我給你一個月！所裏第三號實驗室歸你用，人員設備你隨便挑！一個月後，我要看到你說的‘神之眼’的雛形！”
“如果你做到了，我親自去總部給你請功！”
“但如果你只是在譁衆取寵……”
李衛國的聲音陡然轉冷，帶着一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氣。
“你就給我滾去前線，親自告訴那些戰士，你的玩笑有多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