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老港區的風，永遠帶着一股子鹹腥味兒，像是醃透了的海帶混着鐵鏽，再被烈日一曬，發酵出一種獨特的、屬於老碼頭的“體香”。這股味道，對於躺在“默然咖啡”門口那把嘎吱作響的藤編躺椅上的周默來說，就是最好的安眠香。
他像條被陽光曬得半幹的鹹魚，眼皮耷拉着，只留一條縫，看着遠處現代化港口巨大的龍門吊，如同鋼鐵巨臂，沉默而高效地抓取着五顏六色的集裝箱。貨輪低沉的汽笛聲偶爾傳來，在鹹溼的空氣裏拖出長長的尾音。
“嘖，又堵船了？這屆貨輪不行啊，業務能力有待提高。”周默懶洋洋地嘟囔，聲音黏糊得像隔夜的麥片。他慢吞吞地伸出手，從旁邊小木幾上放着的、邊緣缺了個口的白瓷盤裏，拈起一小塊硬得能當凶器的隔夜面包屑，隨意一彈。
“嘎——。”一只盤旋許久、虎視眈眈的海鷗精準俯沖，卻在面包屑即將入口的瞬間，被另一只更肥碩的同夥一個野蠻沖撞擠開。兩只鳥在半空中展開激烈的空戰，羽毛紛飛，罵罵咧咧，至少在周默聽起來是這樣。
“看看，看看，內卷了吧？爲了口餿面包至於嗎？一點鳥德都沒有。”周默幸災樂禍地評價，手指在油膩膩的褲腿上蹭了蹭，又縮回肚子上，舒服地嘆了口氣。陽光暖烘烘地曬着他年輕卻毫無朝氣的臉，仿佛要把“懶”字刻進骨頭縫裏。
“默然咖啡”就窩在老港區邊緣一條小巷的盡頭。門臉不大，裝修風格可以概括爲“歲月包漿風”混搭“破爛回收再利用”。掉了漆的木門，被海風侵蝕得坑坑窪窪的窗框，門口掛着一個歪歪扭扭寫着“Coffee”的木牌，字跡模糊得像是用隔年的醬油書寫，帶着一種自暴自棄的潦草。
推門進去，一股復雜的氣味撲面而來，劣質咖啡豆強行深烘後的焦糊味兒是主調，它頑固地纏繞着舊木頭受潮的黴味，海鮮幹貨若有若無的鹹腥，還有一絲大概是從後廚傳來的，某種難以名狀的油脂氣息，混合成一種名爲“生活”的獨特底味。吧台後面掛着一幅顏料剝落畫面模糊的老海港油畫，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扭曲的船影和燈塔輪廓，如同一個褪色的舊夢。但奇怪的是，身處其中，外界碼頭的喧囂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開，只剩下一種奇異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寧靜。角落放着一個破舊的藤編筐，裏面塞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色彩暗淡的貝殼，磨圓了的鵝卵石，幾枚鏽跡斑斑的舊硬幣，甚至還有半張褪色的符紙，像一個雜貨鋪的幽靈。
店裏冷清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周默對此非常滿意。生意，那是什麼，能吃嗎，能讓他多躺一會兒嗎。不能。那關他屁事。他的人生信條清晰而堅定，能躺着絕不坐着，能坐着絕不站着。對掙錢毫無熱情，佛系到近乎涅槃。店裏的咖啡，被熟客戲稱爲“醬油咖啡”，便宜，量大，味道難喝到足以瞬間擊穿所有困倦的迷霧，一杯下去，能頂半天餓，讓胃和靈魂一起清醒。
“叮鈴哐啷——。”
一陣驚天動地的噪音打破了午後的寧靜，緊接着是“哎呀。”一聲驚呼。
周默連眼皮都懶得完全睜開，只微微掀開一條縫，瞥向噪音來源。
一個扎着亂糟糟丸子頭、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印着“暴富”字樣的廉價T恤的姑娘，正手忙腳亂地扶着一個翻倒在地的紅色塑料水桶。水潑了一地，也濺溼了她半條褲腿。她臉上寫滿了“完犢子了”的驚慌，手裏還攥着一張同樣溼了一半的紙。
“老板。老板在嗎？我…我是來應聘的。”姑娘——趙小漁，看到躺椅上的周默，眼睛一亮，又帶着點忐忑，聲音清脆得像剛出鍋的爆米花，和這慵懶的環境格格不入。她那個掛在牛仔褲袢上的零錢包隨着動作叮當作響，裏面似乎塞滿了各種形狀的小東西。
周默慢吞吞地坐直了一點點，像一台生鏽的機器艱難啓動。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趙小漁，眼神裏透着一種“這又是什麼麻煩精”的了然和…死魚般的麻木。
“應聘？”他聲音拖得老長，帶着濃重的鼻音，“應聘啥？應聘打翻我門口水桶的吉尼斯世界紀錄保持者？”
趙小漁臉一紅，趕緊把手裏的紙遞過去，溼漉漉的紙差點糊在周默臉上：“不是不是！老板你看，我知道你要問，早就自己貼了招聘啓事…就在巷子口電線杆上！雖然…雖然貼得有點歪…”她聲音越說越小。
周默兩根手指拈過那張溼噠噠、字跡暈染的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卡通字體寫着：“急招咖啡店小妹！待遇面議！老板人帥心善超好說話！”，後面畫了個笑臉。
周默嘴角抽了抽：“‘人帥心善超好說話’？你確定說的是這家店？還有，”他指着“咖啡店小妹”幾個字，“你會幹啥？除了制造噪音和浪費水資源？”
趙小漁挺起小胸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可靠一點：“我會！我會點單！會收銀！會…會笑！我笑得可甜了！而且我便宜！工資要求不高！包吃就行！”她拍了拍自己那個叮當作響、一看就沒幾塊錢的零錢包，“我很好養活的。”
周默的目光在她元氣滿滿的臉上和那個可憐的零錢包之間掃了個來回。便宜…包吃…能頂班讓他多躺會兒…這幾個關鍵詞在他鹹魚般的大腦裏緩慢地碰撞、權衡。
“行吧。”周默最終又癱回躺椅，仿佛剛才坐直那一下耗費了畢生精力，“試用期三天，管午飯。主要工作：別把店拆了，別把客人嚇跑，以及，”他指了指地上的水漬，“把這兒弄幹淨。現在，立刻，馬上。”
“耶。謝謝老板。老板你果然人帥心善超好說話。”趙小漁瞬間滿血復活，蹦跳着去找拖把，零錢包隨着她的動作發出歡快的叮當聲。
周默閉上眼睛，聽着身後傳來的、趙小漁笨拙地拖地和水桶磕碰的聲音，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睡。
“元氣少女…嘖，麻煩的電池。”他嘟囔着，在海鷗的爭吵聲和趙小漁制造的噪音中，再次沉入半夢半醒的躺平狀態，手指無意識地隔着褲子布料，碰了碰褲兜裏那塊冰冷堅硬的老舊黃銅懷表。陽光照在他身上，鹹魚味兒似乎更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