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紅塵正四仰八叉地陷在雕花梨木床上,床幔是水綠色的鮫綃,被窗外溜進來的風掀起一角,露出他手裏那本卷了邊的線裝書。書頁間夾着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油乎乎的指印在"南疆異獸志"幾個篆字上暈開,把插圖裏九尾狐的尾巴染成了淺黃。床腳堆着三四個錦盒,裏面裝着他從書販那裏淘來的寶貝——有記載着上古陣法的殘卷,有畫着飛天仙女的帛書,還有塊據說是從仙人洞府裏撿來的墨玉,此刻正被他的腳底板壓着,沾了層薄灰。
窗外的日頭早過了三竿,牆頭的石榴樹把影子投在窗紙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畫。蟬鳴聒噪得能掀翻屋頂,段紅塵卻渾然不覺,正對着插圖裏九尾狐吐珠的模樣嘿嘿直笑,手指在狐狸的第三只尾巴上戳來戳去:"聽說吃了這狐狸的內丹能白日飛升,不知道是真是假......"
"整天躺在家裏看這些烏七八糟的!"
王秀蘭的嗓門像淬了冰的鋼針,穿透蟬鳴扎進屋裏。她端着的黃銅臉盆"哐當"一聲磕在梳妝台上,濺出的水花打溼了桌角的線裝書,把那只九尾狐的爪子泡得發皺。王秀蘭叉着腰站在床前,鬢角的銀釵隨着急促的呼吸顫巍巍,青布圍裙上還沾着面粉——顯然是剛從後廚趕來的。
"樓下酒肆的賬房先生他娘病了,請了三天假,"她伸手在段紅塵額頭上戳了個紅印,指腹帶着剛揉完面團的麥香,"叫你去盯半日賬本都不肯,你當你爹那老骨頭熬得住?昨天跟張屠戶劃拳到半夜,今早起來嗓子都啞了!"
段紅塵慌忙把書往褥子底下塞,露出的狐狸尾巴插圖還翹在外面。他趿着繡雲紋的軟底鞋坐起來,月白綢緞裏衣的領口歪到一邊,露出鎖骨上淡青色的胎記,像片小小的柳葉。"媽,"他拽着王秀蘭的袖口晃了晃,腕間的羊脂玉串叮當作響,"爹那是裝的,今早我還見他偷偷喝了半壇女兒紅呢。再說我這書正看到緊要處——"
"緊要處?"王秀蘭伸手把褥子底下的書抽出來,抖了抖上面的糕渣,"再緊要能有你的前程緊要?"她轉身打開靠牆的樟木箱,箱子上的銅鎖"咔噠"一聲彈開,露出裏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後山青雲觀招弟子,我托李秀才寫了薦信,給你報上名了。"
"修仙?"段紅塵像被燙到似的從床上彈起來,軟底鞋"嗖"地飛出去,砸在窗台上的青瓷瓶上。他撲過去抱住王秀蘭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黑曜石,眼角的淚痣跟着顫動:"就是能御劍飛行、呼風喚雨的那種?"去年秋獵時,他在酒肆聽南來的行腳商人說過,修仙者能劈開瀑布,能在雲端飲酒,當時聽得他直咂嘴,纏着商人問了半宿。
王秀蘭被他晃得鬢發都散了,卻忍不住笑了,伸手理了理他額前的碎發:"哪有那麼玄乎?不過是去學些吐納養氣的本事,總好過在家當米蟲。"她從樟木箱裏翻出個藍布包袱,包袱角繡着朵小小的杏花——那是他們杏花鎮的記號。"這是你爹連夜請繡娘做的道袍,你摸摸這針腳,密着呢。"
段紅塵接過包袱,指尖剛碰到布料就"呀"了一聲。月白道袍的料子是上好的雲錦,摸起來滑溜溜的,領口繡着細密的雲紋,針腳細得像頭發絲。他三兩下扒掉綢緞裏衣,套道袍時胳膊卡在袖子裏掙了半天,後腰沾着的稻草屑蹭在光潔的布料上,留下道淺淺的黃印。
"慢點穿,別扯壞了。"王秀蘭幫他系好腰帶,指尖劃過他頸後新冒出的碎發,"這道袍可貴着呢,是你爹把他那杆傳家的紫竹煙杆當了才換來的。"
段紅塵系腰帶的手頓了頓,忽然想起今早看見爹蹲在門檻上,用根普通的竹杆抽煙,眉頭皺得像團擰在一起的麻繩。他喉嚨有點發緊,轉身撲到床前,從褥子底下摸出那本《南疆異獸志》,又把枕頭掀開,掏出用油紙包着的東西——是塊巴掌大的暖玉,去年在廟會淘來的,據說能驅邪避禍。
"這就走?"王秀蘭往他包袱裏塞了袋芝麻餅,油紙摩擦的聲音沙沙響,"飯還沒吃呢,灶上燉着你愛吃的排骨......"
"來不及了媽!"段紅塵把暖玉塞進懷裏,包袱往肩上一甩,玉串撞在包角的銅環上,叮鈴哐啷響。他沖到門口又折回來,在王秀蘭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帶着桂花糕的甜香:"仙長要是等急了怎麼辦?"
"慢點跑!"王秀蘭追到院裏,看着他踩着露水沖過青石板路,道袍下擺掃過牆角的鳳仙花,帶起一串粉白的花瓣,"過了山澗要拜土地廟,遇到穿青衫的仙長要磕頭,別......"
話沒說完,段紅塵已經躥出了月亮門,包袱上系着的紅綢帶在風裏飄成團火苗。院門外傳來他的喊聲,混着晨露打溼的草木氣飄進來:"知道啦媽!等我修成仙法,給你摘天上的蟠桃!"
王秀蘭站在石榴樹下,抬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陽光穿過葉隙落在她鬢角的銀絲上,泛起細碎的光。她摸着剛才被兒子親過的臉頰,忽然想起他剛生下來時的模樣,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卻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放,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
牆頭上的牽牛花被風吹得搖晃,遠處傳來酒肆開門的幌子吱呀聲——想必是段老爹開始忙活了。王秀蘭低頭理了理藍布包袱上的褶皺,那裏還放着她偷偷塞進去的平安符,是上個月初一去觀音廟求的,求了三回才求來的上上籤。
她轉身回屋,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段紅塵的軟底鞋還歪在床腳。鞋面上繡着的雲紋被踩得變了形,鞋底沾着的泥塊裏,還嵌着片石榴花瓣。王秀蘭彎腰把鞋撿起來,用布擦了擦鞋底的泥,輕輕放進樟木箱的最底層,上面壓着段紅塵小時候穿的虎頭鞋。
"這孩子,總是毛手毛腳的。"她對着空鞋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裏盛着光,"到了山上可別這麼莽撞,仙長們都愛清靜......"
正念叨着,院門外傳來段老爹的大嗓門:"秀蘭!酒肆的醬菜壇子空了,你去後廚拿兩壇來!"
"來了!"王秀蘭應着,最後看了眼樟木箱,輕輕合上蓋子,銅鎖扣上的瞬間,仿佛把那些細碎的牽掛都鎖在了裏面。
此時的段紅塵已經沖出半條街,道袍的袖子掃過賣花姑娘的竹籃,帶起陣梔子花香。路邊的孩童追着他喊:"紅塵哥,你去哪呀?"
"去修仙!"他回頭揮揮手,腳步沒停,懷裏的《南疆異獸志》硌着胸口,暖玉貼着皮膚,溫溫的,像揣了顆小小的太陽。
路過張屠戶的鋪子時,張屠戶正光着膀子劈柴,看見他這身行頭,手裏的斧頭"哐當"掉在地上:"紅塵小子,你這是要去唱戲?"
"去青雲觀當神仙!"段紅塵拍了拍腰間的藍布包袱,跑得更快了,道袍的下擺飛起來,像只展翅的白鳥。
鎮口的老槐樹下,挑着擔子的貨郎正在歇腳,看見他沖過來,慌忙往旁邊躲:"慢點跑!撞翻了我的胭脂水粉,你賠得起嗎?"
段紅塵沒顧上回話,他的目光已經越過鎮口的石牌坊,落在遠處雲霧繚繞的青山上。那就是青雲觀所在的地方,據說山頂的流雲能托着人飛,山澗的泉水能治百病。
他深吸一口氣,朝着青山的方向跑去,道袍在風裏獵獵作響,像面小小的旗幟。身後是杏花鎮的炊煙和吆喝,身前是未知的仙途和遠方,陽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仿佛要一直鋪到青雲觀的山門前。
跑過石板橋時,他忽然停下來,回頭望了眼杏花鎮。青瓦白牆在晨霧裏若隱若現,酒肆的幌子在風裏搖搖晃晃,像只招手的手。他摸了摸懷裏的暖玉,又拍了拍裝着芝麻餅的包袱,轉身朝着青山的方向,一步一步,跑得更穩了。
道袍的領口被風吹得敞開,露出鎖骨上的柳葉胎記,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誰也不知道,這片小小的胎記裏,藏着怎樣的過往;誰也不知道,這個揣着異獸志和芝麻餅的少年,會在那座雲霧繚繞的青山上,掀起怎樣的波瀾。
只有風知道,他跑過的路上,留下了一串淡淡的桂花糕香,混着青雲觀方向飄來的鬆濤聲,在杏花鎮的晨霧裏,慢慢散開,像個未完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