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瑪的話語爲李默打開了另一扇門。
外放“重”力，風險巨大，且極易引人注目，與他習慣的低調隱忍背道而馳。而內煉己身，則將所有的變化與力量收斂於內，潛移默化，厚積薄發，這更符合他“牛馬”的性格——默默積累，不顯山露水，直到需要的那一刻。
他再次沉下心神，但這一次，目標不再是身外的法陣或虛空，而是回歸自身。
意識沉入那片廣袤而幹涸的精神海，小心翼翼地避開底部那些沉重寂然的“沙礫”礦脈。他回想起卡爾瑪的指引——引導那“重”的意蘊，向內錘煉。
這比向外引導更加艱難。
“重”的本質是下沉，是沉降，是趨向靜止。讓它“流動”起來，哪怕是流向自身的四肢百骸，也仿佛逆水行舟。
他嚐試着，用意念包裹住一絲極其微弱的、剛從新沉降沙礫中剝離出的“重”之意蘊。這絲意蘊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已讓他感到意識如同被無形的巨石拖拽，難以移動分毫。
汗水再次滲出，不是因爲“沉星之間”的環境壓力，而是精神高度集中與對抗帶來的消耗。
他想象着這絲“重”流，如同極其緩慢滲入幹旱土地的細流，流向自己的右手食指指骨。
過程緩慢得令人絕望。那絲“重”流抗拒着、遲滯着，每前進一微米，都需要他付出巨大的心力。
不知過了多久，那絲微弱到極致的“重”之意蘊，終於被他艱難地“拖拽”到了指骨表面。
然後，他嚐試着，讓其“滲透”進去。
就在那絲“重”的意蘊接觸到指骨表面的刹那——
“呃！”
李默猛地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痛！
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深入骨髓的劇痛，從指尖猛地炸開！
那並非撕裂或沖擊的痛，而是一種極致的擠壓之痛！仿佛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重”之意蘊，在接觸到指骨的瞬間，其蘊含的“沉重”屬性被無限放大，變成了一柄無形卻重逾萬鈞的鍛錘，狠狠地砸落、擠壓在他的指骨上！
仿佛要將他的指骨瞬間壓成齏粉！
劇烈的痛苦讓他幾乎瞬間散去了對那絲意蘊的引導。那絲“重”流失去了控制，並未消散，而是如同水滴滲入海綿般，融入了他的指骨，消失不見。
劇痛緩緩褪去，但一種古怪的沉滯感卻留在了那根手指中。仿佛指骨裏被灌了鉛，變得異常沉重、僵硬，甚至連帶着整只右手都感覺有些不聽使喚。
李默心有餘悸地看着那根看起來毫無異狀的手指，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內煉……竟然如此痛苦和危險？
這才僅僅是指尖的一絲！若是引導更多，流向更重要的器官或是頭顱……後果不堪設想！
他明白了卡爾瑪所說的“幼童舞巨錘”的含義。這力量，稍有不慎，先毀滅的就是自己。
但……
李默緩緩握緊右手，感受着那根食指異樣的沉重和僵硬。雖然不適，但指骨似乎……並沒有真的碎裂。它承受住了那一絲“重”的錘煉。
而且，他隱約感覺到，那根手指的骨骼密度，似乎發生了極其細微的改變，變得更加……凝實了？
一種明悟在他心中升起。
內煉，就是一個不斷摧毀與重塑的過程。用“重”的力量，不斷擠壓、錘煉自身的血肉骨骼，使其在毀滅的邊緣不斷適應、強化，最終能夠承載這份力量本身。
這注定是一條充滿痛苦和風險的漫漫長路。
但李默的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
痛苦？他早已習慣。在藍星，生活的重壓無時無刻不在擠壓着他的精神，他不也一步步扛過來了嗎？身體的痛苦，或許更難忍受，但本質上並無不同。
風險？世上哪有不冒險就能獲得的力量？更何況，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休息片刻，待那指尖的沉滯感稍微適應了一些，李默再次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目標，依舊是那根食指。
意識沉入精神海，再次艱難地剝離出一絲更微弱的“重”之意蘊，開始重復那痛苦而緩慢的內煉過程。
劇痛再次襲來，但他咬緊牙關，默默承受，引導着那絲意蘊，緩慢地“滲透”、“擠壓”着指骨的更深處。
一次又一次。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和專注中流逝。
當李默終於因爲精神耗盡而被迫停止時，他的整根右手食指，已經變得異常沉重和僵硬，仿佛那不是血肉之指，而是一小截冰冷的金屬。微微屈伸，都能感覺到內部傳來的凝滯感和隱隱的酸脹痛楚。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根手指的骨骼，其強度、密度，已經遠超其他手指。他甚至有一種錯覺，如果用這根手指去敲擊地面，碎裂的可能會是地面的磚石。
成效顯著，但代價也同樣巨大。僅僅是錘煉一根手指，就幾乎耗盡了他今日全部的心神，且過程痛苦不堪。
然而，李默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氣餒，反而帶着一種疲憊卻滿足的平靜。
他找到了新的方向，一條雖然艱難痛苦，卻腳踏實地、能真切感受到進步的道路。
他低頭看着那根沉重的手指，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的縮影——一具由內而外，被無盡“沉重”千錘百煉而成的身軀。
站起身，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和那根沉甸甸的手指，李默離開了“沉星之間”。
走在回居所的路上，他下意識地活動着那根僵硬的手指，適應着那份獨特的沉重感。
在路過一條人跡較少的小徑時，他無意間用那根手指劃過旁邊的石壁。
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擦過。
嗤——
一聲極其細微的摩擦聲。石壁上，竟被那根手指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白色劃痕！而他的指尖，沒有任何痛感，甚至連皮都沒有擦破。
李默腳步一頓，看着那劃痕，又看看自己那根只是微微泛紅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內煉之路，果然可行。
他握緊拳頭，那根沉重的手指與其他手指格格不入，卻帶來一種奇異的力量感。
就像他的人生，總是與他人不同，充滿沉重與滯澀。
但這一次，他要將這沉重，化爲屬於自己的……力量錨點。
他抬起頭，看向聖殿高聳的塔尖，目光沉靜而堅定。
一步一個腳印，一錘一煉肉身。
這，才是他的“牛馬”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