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
神眷之塔如同一巨大的、沉默的銀針,矗立在聖域中央的夜幕下。塔身表面流轉的微光也變得暗淡柔和,與天穹稀疏的星辰呼應。塔內,除了永恒不滅的魔法燈火和某些核心區域恒定的魔力脈動聲,再無其他聲響。侍從們早已退下,守衛們在固定的路線和節點上無聲巡弋,一切都遵循着千年不變的、精密如鍾表般的寂靜秩序。
林夜的寢殿內,月光石的光芒被調至最低,只餘下一片朦朧的暖意。然而,本應進入深度冥想或安寢的“神眷者”,此刻卻毫無睡意。
他換下了一貫穿着的、象征身份與潔淨的絲質睡袍,穿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粗麻布便服。布料粗糙,帶着平民衣物特有的、未經魔法柔化的質樸手感,顏色也是最不起眼的灰暗色調,在微弱光線下幾乎能與陰影融爲一體。這套衣服是萊恩在接到一個看似不經意的指示後,憑借新晉首席侍從的些許權限,悄悄從塔內爲底層雜役準備的基礎物資中“協調”出來的,沒有任何神殿的標記,也絕無可能被追蹤到來源。
(你真的要去?)小壹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着明顯的憂慮,盡管他努力掩飾,但那份對未知風險的警惕依然清晰可辨,(這裏是神殿核心,到處都是眼睛和耳朵,還有那麼多感應法陣……如果被發現了……)
(不會被發現。)林夜的回答平靜而篤定,聲音輕得如同耳語,確保即使在絕對寂靜的寢殿內也不會產生任何多餘的回音,(我在這個塔裏生活了十六年。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在觀察我,記錄我。但同時,我也在觀察他們。我知道塔內每一層守衛換崗的精確時間差,知道每一條主要和次要通道上監控法陣的觸發頻率與掃描盲區交替的規律,知道空氣循環魔法陣會在哪幾個特定時刻產生輕微的能量湍流從而短暫擾低階探測術……)
他頓了頓,走到寢殿內側一面看似普通的牆壁前,伸出手指,以一種特定的節奏和順序,輕輕敲擊了幾處看似裝飾性的浮雕花紋。
(而且,我知道這座塔真正的秘密。)
隨着他最後一個敲擊動作完成,牆壁內部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齒輪咬合的“咔噠”聲。緊接着,一塊大約一人高的牆面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面一條幽深、狹窄、向下延伸的隱秘通道。通道內壁光滑,沒有任何照明,只有一股陳年的、混合着石頭、灰塵與微弱魔晶氣息的冷風從中吹拂而出。
這並非普通密道。這是只有歷代“神眷者”在其繼任儀式上,由教皇親自告知並施加祝福烙印才能開啓的“血脈秘徑”。它通往塔內許多不對外開放、甚至許多高階神官也未必知曉的核心功能區域與古老設施。
林夜踏入通道,身後的牆壁立刻無聲地復原,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痕跡。
通道內一片漆黑,但他的雙眼在黑暗中依然能清晰視物——這是祝福之力帶來的基礎能力之一。他腳步輕盈,落地無聲,並非刻意爲之,而是行走時自然地用一層極其細微的祝福之力包裹足底,吸收掉了所有可能產生的震動與聲響。
但他沒有立刻前進,而是再次伸出手掌,五指微微張開,掌心向上。
這一次,涌出的不再是溫暖耀眼的金色光芒。金色的祝福之力在他的意念精準控下,如同最馴服的流水,迅速流轉、變形、編織,最終在他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層無色透明、薄如蟬翼、卻蘊含着復雜光學扭曲法則的能量薄膜。
這層膜覆蓋全身的瞬間,林夜的身形在黑暗中變得極其模糊,仿佛融入了背景的陰影之中。不,不僅僅是模糊,當他移動時,光線仿佛遇到了無形的障礙,自然地發生了偏折和繞行,使得他所在的位置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微微扭曲的透明感。
(隱身?!)小壹的驚嘆在意識中響起,(你……你怎麼做到的?之前沒見你用過這種能力!)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隱身術。那種法術波動明顯,容易被反隱形法陣偵測。)林夜一邊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階快速而安靜地移動,一邊在心中解釋,(這是對祝福之力‘涉現實’特性的一種高階應用。我利用它暫時、局部地改變了身體周圍光線的傳播路徑,讓它們像水流繞過石頭一樣,‘繞過’我的形體,然後在後方重新匯合。在觀察者看來,我所在的位置就是正常的背景,沒有任何‘物體’遮擋。嚴格來說,這叫‘局域性光路扭曲’。)
他停頓了一下,感受着體內兩種力量和諧運轉帶來的、前所未有的精細控制感。
(至於以前爲什麼做不到……)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了然,(這種應用需要對能量進行極其復雜和動態的微觀控,差之毫厘便會失效甚至反噬。以前我的祝福之力雖然龐大,卻更像是遵循固定軌道的洪流,缺乏這種靈動的‘創造性’。是你的‘人性之力’——那種充滿了不確定性和適應性的特質——加入後,才讓我能如此精細地‘編織’和‘引導’能量,完成這種以前只存在於理論中的作。)
(所以……是因爲現在有我了。)小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恍然,以及某種奇異的、被需要的溫暖感。
(沒錯。我們在一起,不僅僅是靈魂的補全,也是能力維度的拓展。)
通道不長,很快就抵達了第一個交匯點。林夜沒有絲毫猶豫,選擇了標識着向下箭頭、通往更深層區域的路徑。他的目標明確:位於神眷之塔地下深處的、保存着大陸最古老與最禁忌知識的——禁斷書庫。
途中,他們遇到了兩波按固定路線巡邏的聖殿守衛。這些守衛裝備精良,眼神銳利,周身散發着經過嚴格訓練的職業氣息,顯然都是精銳。他們手持能感應魔力波動的長戟,口懸掛着偵測隱形的簡易護符。
第一波守衛迎面走來時,林夜只是平靜地側身,緊貼在冰涼的通道石壁上。那層光路扭曲薄膜完美地發揮了作用。守衛們的目光掃過他所在的位置,沒有任何停留,仿佛那裏只是一片再正常不過的陰影。他們前的護符也毫無反應——林夜的能量控精細到了足以欺騙這種制式裝備的程度。
第二波守衛從後方接近時,林夜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稍微調整了行走的節奏和路線,讓自己始終處於守衛視角和感應範圍的盲區邊緣,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與他們擦肩而過。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滯澀,顯示出林夜對他所言的“塔內規律”有着何等驚人的掌握力。
大約十分鍾後,螺旋向下的石階終於抵達盡頭。一扇巨大、厚重、充滿了古老與沉重氣息的青銅門,如同沉默的守護者,矗立在通道的終點。
門高近五米,寬三米有餘。門扉上並非簡單的裝飾,而是用高超的技藝雕刻着一幅完整而復雜的動態星圖。無數星辰以微小的魔法寶石鑲嵌而成,按照某種古老的規律緩慢地自行運轉、明滅。星圖周圍,鐫刻着密密麻麻、閃爍着淡金色微光的古代神文,這些文字仿佛擁有生命,在門扉表面如流水般緩緩流淌。而在星圖的正中央,有一個清晰的手掌形狀的凹槽,凹槽邊緣同樣銘刻着細密的符文。
這便是禁斷書庫的入口。其防護之嚴密,遠非普通區域可比。不僅需要正確的掌紋與生命氣息,更需要獨一無二的、與門扉上古代神文同源的祝福之力波動作爲“鑰匙”。理論上,只有教皇與當代神眷者擁有開啓的權限。
林夜沒有遲疑,徑直上前,將自己修長白皙的右手,穩穩地按入了那個手掌凹槽之中。
青銅門微微一震。
門扉上的星圖驟然加速運轉,星辰寶石的光芒變得明亮。流淌的神文也瞬間活躍起來,如同獲得了生命,迅速朝着林夜手掌的位置匯聚、纏繞、掃描。一股溫和卻深入骨髓的探查力量,順着手掌接觸點涌入他的體內,精確地核對着他的掌紋、血脈氣息、以及最爲關鍵的靈魂波動與祝福之力本源特征。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五秒鍾。
然後,所有的光芒和活躍的神文驟然收斂,恢復平靜。
“咔——”
一聲低沉而悠長的、仿佛來自遠古的機括轉動聲響起。巨大的青銅門並未向外或向內開啓,而是如同一體鑄造的滑蓋,悄無聲息地向左側的石壁內緩緩滑入,露出了後面幽深、靜謐、彌漫着古老知識氣息的空間。
林夜收回手,毫不猶豫地邁步而入。身後的青銅門隨即無聲地滑回原位,嚴絲合縫,仿佛從未開啓。
***
書庫內部的空間,遠比從門外感知到的更加廣闊、深邃。
踏入其中,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時間的重量。空氣清涼而燥,彌漫着一種復雜的、獨一無二的氣味:陳舊羊皮紙特有的微腥、古老魔法墨水殘留的淡雅藥草香、用於防腐防蛀的特殊木材與礦物的混合氣息,還有一種……仿佛智慧本身沉澱下來的、難以言喻的靜謐感。
放眼望去,數十排高達十米以上的巨大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森林,向着視線盡頭無限延伸。書架由深色的“鐵木”和“星紋石”混合打造,堅固無比,且自帶微弱的魔力場,能有效保護書籍免受時間侵蝕和意外損壞。每一排書架都配有造型古樸、帶有簡單懸浮魔法可以垂直移動的梯子,以便取閱高處的典籍。
天花板上,並非普通的照明,而是懸浮着數十顆拳頭大小、散發着恒定柔和白光的“永恒光球”。它們的位置似乎經過精心設計,確保光線均勻地灑滿每一個角落,既無刺眼的眩光,也無令人不適的陰影。
林夜沒有在入口區域停留,也沒有被這浩瀚書海所震撼——這並非他第一次進入這裏,盡管以往多是由高階祭司陪同,進行有目的性的“學習”或“查閱”。他的腳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目標明確地朝着書庫最深處、也是防護最爲嚴密的區域走去——那裏是“禁忌典藏區”,收藏着關於靈魂本質、神性奧秘、古代禁忌秘術、以及諸多被神殿判定爲“過於危險”或“可能動搖信仰基”的古老文獻。
越往深處走,書架的模樣越發古老。許多書架不再是規整的現代樣式,而是帶着明顯的手工雕琢痕跡,甚至有些直接就是利用天然的石筍或古木改造而成。陳列的“書籍”也越發奇異:不再是整齊的紙質書冊,而是出現了石刻板、骨片刻文、某種未知生物皮革鞣制的卷軸、甚至封存在透明水晶或魔法琥珀中的奇特載體。空氣裏的魔力濃度也悄然升高,帶着一種古老而晦澀的韻律。
(我們要在這裏找什麼?)小壹好奇地問,同時努力感知着周圍那些古老載體上散發出的、或微弱或強烈的能量印記。
(關於‘靈魂分割’與‘靈魂補全’的任何記錄。)林夜一邊快速而精準地掃視着書架側面蝕刻的分類標籤——那些標籤使用的同樣是古代神文,但他此刻無需刻意動用【神文解讀】也能流暢理解——一邊在心中快速回應,(既然千年之前,諸神能夠爲了創造‘完美的神子’而施行‘裂魂之術’,將我們分開。那麼,在漫長的時間裏,類似的事情可能不止發生一次。或許有失敗的案例,或許有試圖逆轉的記載,或許……存在着某種被隱藏起來的、關於如何讓被分割的靈魂重新‘完整’的方法或線索。我們必須找到它。)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了一排標記爲“創世元典·異聞殘篇”的書架前。這裏的文獻看起來最爲古老和殘破,許多甚至沒有像樣的標籤,只是隨意地堆放在特制的、帶有穩定力場的石台上。
林夜的目光被一卷由無數暗銀色金屬薄片串聯而成的“書卷”所吸引。那些金屬薄片非金非鐵,表面流動着如水銀般的光澤,薄如蟬翼,卻異常堅韌,邊緣被打磨成奇特的弧度,用某種透明的、仿佛凝固的光線般的絲線串聯在一起。它靜靜地躺在那裏,散發着一種與其他文獻截然不同的、內斂而深邃的波動。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這卷“金屬書”取下。入手微涼,卻並不沉重。將其平攤在旁邊的石台上,那些暗銀色的薄片在永恒光球的光芒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薄片上刻滿了文字——那是一種林夜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的文字體系。它們並非簡單的符號,每一個字都像是活着的、微縮的符文,線條扭曲而優雅,仿佛在自行緩慢地蠕動、變化,組合成不斷演變的意象。
(這……完全看不懂。)小壹的聲音裏充滿了困惑,(這些文字……像是活的?)
林夜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活”的文字上,瞳孔深處,一點純粹的金芒微微亮起。
SSS級祝福【命運之神的偏愛】,其衍生能力之一——【神文直感】,自動觸發。
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解讀”或“翻譯”。當他的目光與那些奇異的文字接觸時,文字本身蘊含的“信息”與“意念”,仿佛跨越了語言和形式的障礙,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共鳴”並“顯現”出可被理解的意義。這不是學習,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超越邏輯的“知曉”。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開篇:
“…於是,光與暗被強行裁定分離,天與地被永恒法則界定分隔,海洋與陸地因偉力而各居其位。然,諸神所爲最深邃、最不可言說之分離,乃是將本爲‘一’之至高靈性,撕裂爲互不相見的‘二’…”
“…完整之靈魂,可直視世界之真實脈絡,其存在本身即爲對既定神權之潛在挑戰與動搖。故,以‘命運’爲楔,於法則交匯之特定時刻,施以‘裂魂’之禁忌術式。使完整者殘缺,使圓滿者自限,使可能威脅神座者,永陷於自我割裂之牢籠…”
“…然,裂痕終非永恒。完整乃萬物不可磨滅之內在本性,如同破碎之鏡終將映照修復之渴望。當鏡之兩面跨越時空阻隔再度相逢,當被分割之光與影重新開始交織,當斷裂的過去與懸置的未來嚐試重新接續……則通往‘回歸’與‘補全’的道路,或將悄然顯現其模糊的輪廓…”
“裂魂之術……鏡之兩面……” 林夜喃喃低語,這些詞句與他和小壹的境遇驚人地吻合。
他繼續向下翻閱。暗銀薄片隨着他的意念自動翻動,發出極其細微、如同風吹過金屬羽毛的沙沙聲。終於,在接近卷末的位置,他找到了一段描述相對具體、但依舊充滿隱喻的文字:
“‘裂魂之術’之施行,非任意可爲。需以‘命運之楔’——某種承載並扭曲命運軌跡的至高神器碎片——爲儀式核心與能量引信。並需等待‘雙星交匯’——即兩個承載着特殊命運標記的世界或時空坐標產生短暫重疊——之特定天時。術成,被撕裂之靈魂,其一將承載剝離出的‘天命’(或稱‘神性’、‘祝福’、‘光明面’),另一則將背負分離出的‘人運’(或稱‘人性’、‘磨難’、‘陰影面’)。二者將被放逐至全然不同、彼此隔絕之界域,意圖使其永無重逢之,記憶與聯系亦被斬斷。”
“然,命運之線紛繁復雜,至高法則亦有缺漏。若因緣際會,命運逆轉,兩魂竟得重逢,則有三種可能之終局,如三岔路口,通往截然不同之未來:”
“其一,兩魂本質相吸,記憶共鳴,最終舍棄獨立,徹底相融,歸於最初之‘一’。此途可得‘完整神格’,然融合過程中,孰爲主導,孰爲消融,充滿變數,且過往一切或將重塑。”
“其二,兩魂因漫長分離與背負之迥異宿命而產生本質排斥,彼此視爲異物,激烈沖突,終致靈魂結構無法承受,雙雙崩毀,歸於虛無。此乃最悲慘之終結。”
“其三……兩魂相遇,既不完全相融,亦不激烈相斥,而是在沖突與理解、差異與共鳴之間,找到某種動態平衡。彼此獨立,卻又緊密相連;相互影響,卻又保持本真。如同兩條原本平行之河流,因地形改變而交匯,卻並未混同爲一,而是共同滋養一片新的流域,開辟出一條前所未有的……‘共生新途’。”
“新途爲何?其具體形態與終點,古未有明確記載。然古老預言曾有晦澀提及:‘當鏡子映照出雙重真實之影,當河流於平坦之地自分兩道歧路,則那隱秘的第三條道路,將悄然隱現於光與影曖昧交織的縫隙之中,清晰顯形於靈魂直面真實、做出抉擇的那一瞬間。’”
林夜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描述“第三條路”的文字上,指尖下的金屬薄片傳來一陣微弱的、仿佛共鳴般的暖意。
第三條路……
不是粗暴的融合與消解,也不是危險的排斥與毀滅,而是一條立足於獨立與共生之上的……新途。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可能!)小壹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和一絲顫抖,(不是必須誰吞噬誰,不是只能維持這種脆弱的僞裝和躲藏……還有一條路,一條讓我們都能保持‘自己’,卻又真正‘在一起’的路!)
(但記載太模糊了。)林夜蹙起眉頭,喜悅被審慎迅速壓下,(‘光影之交’,‘抉擇之瞬’……這聽起來更像是象征性的預言或哲學比喻,而不是可以實際作的具體方法或步驟。我們需要更確切的信息。)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卷珍貴的“金屬書”放回原處——觸碰這類古老聖物必須心懷敬意,且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蹤的能量痕跡。然後,他開始在周圍其他殘破的文獻中繼續搜尋,希望能找到更具體、哪怕只是只言片語的線索。
又翻閱了幾塊刻着部分神代記事的水晶板,幾卷用早已滅絕的龍皮鞣制的殘破地圖,但都一無所獲。關於“裂魂”與“補全”的記載似乎被有意地掩蓋或銷毀得極爲徹底,除了那份充滿隱喻的“金屬書”,再難找到其他直接相關的信息。
就在林夜幾乎要放棄,準備先行離開再從長計議時——
(林夜!)小壹的聲音突然在他意識中急促響起,帶着一種奇異的、仿佛被什麼牽引般的直覺,(看!左下角,那個最不起眼的、堆放着建築殘骸和廢棄石板的角落!最下面那塊灰色石板的邊緣……那個圖案!)
林夜立刻順着小壹的“指引”低頭看去。
在書架與牆壁形成的夾角陰影裏,確實胡亂堆放着一些看起來像是從古老遺跡或坍塌建築中挖掘出來的石板殘片。它們大多破損嚴重,邊緣不規則,表面布滿風化和撞擊的裂痕,顯然不被重視,只是作爲“考古廢料”暫時存放於此。
然而,就在那堆殘片的最底層,一塊大約只有成人手掌大小、毫不起眼的灰色石板,其斷裂的邊緣處,隱約露出了一個雕刻的圖案一角。
那圖案……赫然是一面從中間裂開的鏡子!
林夜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他立刻蹲下身,小心地撥開上方的碎石,將那塊灰色石板完整地取了出來。
石板比看起來更沉,質地堅硬冰冷。正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但中央雕刻的圖案卻奇跡般地保存相對完好。正如他所見,那是一面精致的圓鏡,一道清晰的裂痕將鏡面均勻地分成左右兩半。左半邊的鏡面內,雕刻着一個散發着光芒的、帶着抽象人臉輪廓的太陽圖案;右半邊的鏡面內,則是一個清冷的、彎月形狀的月亮圖案。月相對,卻因裂痕而分離。
林夜立刻將石板翻轉過來。
背面相對光滑,只有寥寥幾行刻字。使用的文字是古老但尚可辨認的大陸通用語變體,語法艱澀,但含義勉強可解:
“鏡之分,魂之裂。
鏡欲圓,非強合。
真圓之境,乃見己身於鏡中,清晰無僞。
欲尋歸途,當往:
‘雙月同懸之山巔’,
‘違背常理之泉源’。
待‘影’主動向‘光’行,
‘光’自願隨‘影’轉,
則門戶自現。”
“雙月同懸之山巔……違背常理之泉源……” 林夜低聲重復着這兩個極具畫面感和指向性的地名,眉頭緊鎖,“聽起來像是具體的地點。但……我從沒在任何地理圖志或神殿文獻中聽說過這兩個地方。”
(會不會是古代的名字?或者……是隱喻?)小壹猜測道。
(不像純粹的隱喻。)林夜仔細摩挲着石板背面的刻痕,感受着其中殘留的、極其微弱卻異常執着的意念波動,(刻下這些字的人,似乎真的相信有這兩個地方,並且認爲它們是‘歸途’的關鍵。這石板……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重要。)
他將這塊不起眼卻可能蘊含着關鍵線索的灰色石板,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入粗麻衣服內側一個隱蔽的口袋中。這塊石板的價值,或許遠超那些華美的金屬書卷。
就在他剛剛放好石板,準備起身離開這個充滿塵埃的角落時——
“嗒…嗒…嗒…”
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突兀地從書庫更深、更幽暗的區域傳來。
不是來自入口方向,而是來自書庫最深處,那片連永恒光球的光芒都似乎被某種力量吸收、顯得格外昏暗的“禁區”方向!
林夜瞬間全身緊繃,如同被凍結在原地。
有人!而且不止一個!聽腳步聲的節奏和落地輕重,顯然是訓練有素、實力不俗之人,並且……他們似乎剛從某個更隱秘的地方出來,正朝着他這個方向走來!
沒有絲毫猶豫,林夜體內的祝福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流轉,體表那層“光路扭曲薄膜”的光學特性被瞬間調整到最優狀態。他如同一只敏捷的夜行動物,無聲無息地向後滑入身旁兩排高大書架形成的狹窄陰影縫隙中,身體緊緊貼附在冰冷而布滿灰塵的書架側面,最大限度地減少自身輪廓。同時,他強迫自己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微弱,心跳頻率也強行壓低,將一切生命體征和能量波動都收斂到近乎虛無的地步。
幾乎是同時,兩個身影從書庫最深處的陰影中轉出,踏入了永恒光球照耀的相對明亮區域。
走在前面的,赫然是聖殿騎士團長——羅蘭·阿斯特雷亞!他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銀白色輕甲,金色的瞳孔在書庫柔和的光線下,卻反射不出多少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審視光芒。他的步伐穩健有力,每一步都仿佛丈量過距離,顯示出絕對的紀律性。
而跟在羅蘭身後半步的,則是一個完全籠罩在寬大漆黑鬥篷中的人影。鬥篷的材質似乎能吸收光線,使得穿戴者的身形輪廓都有些模糊不清,臉更是完全隱藏在深深的兜帽陰影之下,看不清容貌。此人身材高大,與羅蘭相仿,步伐沉穩,悄無聲息,顯然修爲不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或她)手中提着一盞樣式古樸、沒有火焰的青銅提燈。燈罩內,懸浮着一顆拳頭大小、散發着幽幽藍色冷光的水晶。那光芒並不明亮,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照見一些常理之外的事物,讓人本能地感到一絲不適。
兩人顯然並非偶然到此。他們的目標明確,行動謹慎,透着一股隱秘行動特有的氣息。
“……你確定那份記載準確無誤?” 黑袍人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如同砂紙在粗糲的石面上摩擦,帶着一種非自然的扭曲感,顯然是經過僞裝或本身聲帶受損。
“樞機會提供的密檔,從未出過差錯。” 羅蘭的回答簡潔而肯定,金色的瞳孔掃視着前方昏暗的書架區域,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據《湮滅紀事·神器殘篇》的加密記載,‘命運之楔’——那件在千年前‘裂魂儀式’中被使用、並因此承受巨大因果反噬而崩碎的最高位格神器——其最後一塊,也是最爲核心的‘因果律碎片’,就沉睡在這座書庫真正的最底層,‘影層’之中。”
命運之楔!因果律碎片!影層!
藏在陰影中的林夜,心髒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一下,被他強行用意志力壓下。這些詞匯,與他剛剛在“金屬書”上看到的內容驚人地重合!而且,聽起來比記載更加具體、更加……危險。
“但是,‘影層’的入口……” 黑袍人嘶啞的聲音帶着質疑,“據我所知,只有教皇本人和當代神眷者,憑借其特殊的靈魂烙印與祝福本源,才能直接開啓那扇‘真實與虛幻之界門’。你有辦法?”
“直接開啓?我沒有那個權限,也沒有那個‘鑰匙’。” 羅蘭的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冰冷的決斷,“但我知道另一種方法,一種古老的、近乎失傳的暴力破解方式——利用高強度的‘法則共鳴’沖擊,強行在‘界門’上震開一道短暫的縫隙。這需要足夠強大且性質相對的光明與幽暗力量在特定節點精確對沖。我的‘絕對正義之瞳’可以引導並凝聚祝福之力中的‘秩序’與‘審判’屬性,而你的‘暗蝕水晶’……”
他的目光落在黑袍人手中的提燈上。
“……恰好能提供最純粹、最穩定的‘虛無’與‘侵蝕’之力。兩者結合,有機會撕開一道口子,雖然時間會很短暫,但足夠我們進入並確認目標是否存在。”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他(她)微微點頭,提燈中的幽藍水晶光芒似乎更盛了一絲。
“可以一試。但動作要快。‘影層’與主物質界的連接極不穩定,強行開啓的縫隙維持不了多久,且必然會引起書庫基礎防護法陣的微弱警報。我們必須速進速出。”
“明白。” 羅蘭不再多言,轉身,與黑袍人一起,朝着書庫最深處那面看似普通、實則暗藏玄機的黑色石壁走去——正是林夜剛才感覺不對勁、永恒光球光芒都顯得有些晦暗的那面牆。
兩人在牆前站定。羅蘭伸出右手,掌心穩穩地按在冰冷光滑的黑色石壁中央。沒有吟唱,沒有復雜的法陣勾勒,但他周身的氣勢瞬間變得無比凝練。純粹而強大的金色祝福之力從他掌心噴薄而出,卻不是溫暖的光輝,而是帶着一種凜然不可侵犯、仿佛能厘定是非、裁斷虛實的“秩序”金光。金光在石壁上迅速蔓延、交織,勾勒出一個復雜到令人目眩的、仿佛由無數幾何圖形和神文嵌套而成的立體法陣虛影。
與此同時,黑袍人舉起了手中的青銅提燈。幽藍色的光芒從水晶中傾瀉而出,那光芒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周圍的光線和生機。它並非照射,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流體,主動流向羅蘭勾勒出的金色法陣,精準地灌注到法陣最核心的幾個能量節點之中。
刹那間,光暗交織!
金色的秩序之光與幽藍的虛無之蝕碰撞在一起,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反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兩種截然相反、本該相互湮滅的力量,在羅蘭和黑袍人精妙的控下,竟形成了一種短暫而脆弱的平衡與共鳴。它們彼此纏繞、旋轉、互斥又互引,在黑色石壁的表面激蕩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般的空間漣漪!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超越人類聽覺極限、卻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的奇異嗡鳴響起。
那面光滑如鏡的黑色石壁,在這詭異的光暗共鳴沖擊下,開始劇烈地震動!不是左右或上下搖晃,而是一種仿佛自身存在基被撼動的、整體性的戰栗!
石壁中央,一道筆直的、散發着不穩定白光的縫隙,如同被無形巨力撕開一般,緩緩顯現,並向兩側艱難地擴張開來!縫隙後面,並非石壁後的實心岩體,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黑暗、仿佛連光線都被吞噬的空間。隱約可見,有階梯向下延伸,而在那黑暗深處,似乎有某種金屬或晶體的物體,正反射着幽藍提燈光芒的微光。
“走!” 羅蘭低喝一聲,率先一步,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道僅僅裂開不到半米寬、邊緣能量極不穩定的白光縫隙之中,身影瞬間被其後方的黑暗吞沒。
黑袍人緊隨其後,提着那盞幽藍提燈,也步入了縫隙。
就在黑袍人的身影完全沒入黑暗的瞬間——
“唰!”
那道被強行撕裂開的空間縫隙,如同擁有彈性般,猛然向內收縮、閉合!速度快得驚人!僅僅十分之一秒後,黑色石壁便恢復了原狀,光滑平整,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只有空氣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極其微弱的空間能量餘波,以及殘留的一絲光暗對沖的奇異氣息,證明着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書庫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夜依舊緊緊貼在書架的陰影中,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近乎停止。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消化着剛才那短暫卻信息量爆炸的一幕。
羅蘭……與一個身份不明的黑袍人,用近乎禁忌的手段,強行開啓了只有教皇和神眷者才能進入的“影層”。他們的目標,是尋找一件名爲“命運之楔”的神器碎片,而且似乎與千年前的“裂魂儀式”直接相關!
“樞機會”又是什麼?聽起來像是一個隱藏在神殿內部的秘密組織?
而那個“影層”之中,似乎藏着巨大的秘密,以及可能與他們靈魂補全息息相關的關鍵物品——“命運之楔的因果律碎片”!
(要……要跟進去看看嗎?)小壹的聲音在林夜意識中響起,帶着強烈的震驚和一絲難以抑制的好奇與沖動,(那個‘命運之楔’的碎片……會不會就是……)
(不。)林夜幾乎立刻就否定了這個極其誘人卻也極其危險的念頭,(現在絕不是時候。)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着那面已經恢復平靜的黑色石壁,眼神銳利如刀。
(第一,我們不知道強行開啓的‘影層’內部現在是什麼狀況,裏面可能有未知的陷阱或防御機制,貿然闖入風險極高。)
(第二,羅蘭和那個黑袍人都在裏面。以我們現在的狀態,正面對上他們任何一個都毫無勝算,更別說兩個。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們已經拿到了至關重要的線索——這塊石板。‘雙月之巔’,‘逆流之泉’……這很可能是比‘命運之楔碎片’更直接、更安全的指引。當務之急,是搞清楚這兩個地方到底在哪裏,以及如何前往。)
他緩緩從陰影中站直身體,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隱藏着巨大秘密的黑色石壁,仿佛要將它的位置和剛才發生的一切牢牢刻印在靈魂深處。
(影層和命運之楔的秘密,不會跑掉。等我們準備更充分,等我們對自身力量掌握更熟練,等我們查明了石板上的線索……)林夜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總有一天,我們會回來。用我們自己的方式,打開那扇門,看清楚裏面到底藏着什麼,又與我們有着怎樣千絲萬縷的聯系。)
他不再停留,轉身,沿着來時的路徑,悄無聲息地快速撤離,如同一個真正的幽靈,沒有在空氣中留下任何痕跡。
厚重的青銅門再次無聲開啓又閉合,將禁斷書庫內古老的秘密與剛剛發生的密謀,一同重新鎖入永恒的寂靜與黑暗之中。
神眷之塔的深夜,依舊平靜如昔,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回到寢殿、換下粗麻衣物、將那塊灰色石板小心藏好的林夜知道,這個夜晚,他們觸摸到了何等驚人的隱秘,又背負上了何等沉重的、關於自我與未來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