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像一層灰色的紗,籠罩着舊城區彎曲的小巷。雨滴沿着生鏽的鐵皮屋檐滑落,敲打着坑窪的水泥地面,發出單調而清冷的聲音。
牆角處,十八歲的小壹蹲在溼漉漉的磚牆邊,從懷裏掏出僅剩的半個面包。面包用淨的塑料袋裹着,塑料袋上還凝結着他體溫帶來的微熱。他的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緩慢地將面包掰成碎塊,放在那只瑟瑟發抖的母貓面前。母貓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低下頭,狼吞虎咽起來,兩只小貓崽從它身後探出頭,怯生生地舔食散落的碎屑。
小壹的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與人——或者說,與任何生靈——發生有溫度的交流。
“晦氣!離我店遠點!”
隔壁雜貨店的木門猛地推開,一個中年男人端着盆髒水潑了出來。污水濺起,大部分落在小壹單薄的後背上,浸透了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
小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身,用自己瘦削的脊背爲那窩貓擋下剩餘的水花。他的動作如此自然,仿佛這只是常的一部分。沒有憤怒,沒有抗議,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像一層厚繭,包裹着他十八年的人生。
店主嘟囔着摔上了門。巷子裏又只剩下雨聲,和貓崽細弱的咀嚼聲。
小壹伸手摸了摸母貓溼漉漉的頭,它沒有躲閃。那一刻,他冰冷的手指觸碰到生命的溫度,腔裏有什麼東西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沉寂。
雨漸漸小了。小壹站起身,腿有些發麻。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窩貓,轉身走入逐漸昏暗的巷子深處。
霓虹燈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暈開一片片彩色的光斑。雨停了,城市換上了夜晚的面具。小壹穿過舊城區與繁華區的交界,腳下的路從坑窪變得平整,頭頂的燈光從昏暗變得刺眼。
他停在一家玩具店的櫥窗前。
櫥窗裏,一個精致的“夢想之家”模型屋在柔和的燈光下熠熠生輝。屋子裏有溫暖的壁爐,鋪着地毯的客廳,餐桌上擺着微縮的食物,二樓的小床上甚至躺着一個安睡的娃娃。每一扇窗戶都透出鵝黃色的光,像一顆被精心切割的寶石。
小壹站在那裏,呼吸在玻璃上蒙出一層白霧。透過那層霧,他看見自己的倒影與模型屋重疊——一個瘦削、蒼白的少年,站在一個溫暖完美的家前,隔着一層冰冷的玻璃。
他的手伸進外套最內層的口袋,摸索着,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蠟筆畫。紙的邊緣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折痕深得幾乎要將畫面撕裂。紙上畫着一棟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頂是鮮紅色的,牆壁是黃色的。房子前有三個手拉手的小人,每個小人臉上都畫着大大的、幾乎占據半張臉的笑容。
這是他五歲時,據孤兒院阿姨描述的“家”的樣子畫的。阿姨說,家就是有爸爸、媽媽和孩子的地方,大家會一起吃飯,一起笑。他記住了,用攢了半個月才湊齊的蠟筆,畫下了這幅畫。
十八年來,這張畫一直貼在他的口,被體溫溫熱,被心跳摩挲。這是他整個精神世界裏唯一的支柱,一個從未存在卻從未熄滅的幻影。
小壹將畫輕輕貼在櫥窗玻璃上,讓那歪斜的房子與模型屋重疊。他看了很久,久到雙腿僵硬,久到店員投來疑惑的目光。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將畫收回,重新放回最貼近心髒的位置。
轉身離開時,他的眼眶是的。他早已學會了不流淚。
十字路口,綠燈亮起。人流像被釋放的魚群,涌向對面。
一個彩色的皮球從人群中滾了出來,蹦跳着落在馬路中央。
“球球!”稚嫩的童聲響起。一個約莫四歲的小女孩掙脫了母親的手,咯咯笑着追向她的玩具。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
小壹看見了——從側面沖來的卡車,司機驚恐的臉,刺耳的刹車聲撕裂空氣。人群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向後退開,有人尖叫,有人捂眼,有人舉起了手機。
只有那個小女孩,還在向馬路中央跑去。
小壹的身體比思維更快。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開始奔跑。雙腿像被某種古老的本能驅動,沖破了十八年來營養不良帶來的虛弱。他的姿勢笨拙,速度卻快得驚人。雨水在他腳下濺起,世界變成了一幀幀緩慢播放的畫面。
他能看見小女孩飛揚的頭發,看見她母親驚恐伸出的手,看見空中飛散的雨珠每一顆都映着霓虹的光。
他撲了過去。
巨大的力量將小女孩推向人行道邊緣,而他自己徹底暴露在鋼鐵的巨獸面前。
撞擊發生的那一刻,沒有預想中的劇痛。
只有一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沖擊力,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同時炸開。他聽見清晰的骨骼碎裂聲,像枯枝在寒冬裏折斷。身體飛了起來,在空中旋轉。
視野變得很奇怪。他看見小女孩被母親死死抱住,兩人跌坐在地上,哭成一團。看見人群圍了上來,像水般涌向那個躺在馬路中央的身體。看見自己破舊的外套在身下漫開一片深色,緩慢地、安靜地綻放,像一朵終於找到歸宿的花。
“原來……這就是結局。”
真奇怪。感覺不到悲傷,感覺不到恐懼。只有一種無邊無際的輕鬆,像卸下了背負十八年的巨石。那巨石沒有名字,只是“活着”本身。
腦海中閃回的畫面不是孤兒院的寒冷,不是街頭的飢餓,而是:
小貓溼潤的鼻頭觸在指尖的溫暖。
蠟筆畫粗糙的紙面摩挲指腹的觸感。
剛才那聲隱約的、帶着哭腔的“謝謝”。
“至少這次……我的生命,好像用對了地方。”
意識開始沉入一片溫暖的黑暗。在最後的光消失前,他的嘴角彎起一絲弧度——十八年來最真實、最釋然的一個微笑。
然後,世界安靜了。
純白。
無邊無際的純白,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聲音,沒有溫度。
小壹站在這裏,低頭看自己半透明的手。他記得那場撞擊,記得身體碎裂的感覺,記得最後的黑暗。所以這裏是……死後世界?
“孩子。”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的意識中響起。那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聲音,而是靈魂本身的共振。
他抬起頭。
光影在面前匯聚,凝聚成一個難以描述形態的存在。它有着人類的輪廓,卻又像隨時會散成千萬縷光。面容在悲憫與威嚴之間流動,無法分辨男女,無法判斷年齡。
“看着我。”那存在說,“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看見的是誰?”
小壹看向那雙眼睛。那不是肉眼,而是兩團旋轉的星雲。星雲深處,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面容,而是——
一個少年。
衣着華貴,銀發如月輝流淌,坐在鑲滿寶石的王座上。他的周圍簇擁着恭敬的人群,鮮花鋪滿了腳下的道路。可他的眼睛,那雙紫色的、寶石般的眼睛裏,空無一物。像精致的人偶,像完美的雕塑,唯獨不像活生生的人。
“他是林夜。”神祇的聲音溫柔而沉重,“艾瑟蘭大陸的‘天選之子’,生來背負SSS級至高祝福‘命運之神的偏愛’。而你,小壹,是他被剝離的‘另一半’。”
小壹的靈魂劇烈顫抖起來。他不明白這些詞語,不明白這個世界,但他看懂了那雙眼睛裏的空洞——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孤獨,一種被金色囚籠禁錮的孤獨。
“千年之前,”神祇繼續說着,聲音裏帶着古老的嘆息,“諸神爲了創造‘完美神子’,施行了一道禁忌法則。他們將‘幸運’、‘眷顧’、‘天賦’、‘美貌’等一切光明面,與‘苦難’、‘孤獨’、‘共情’、‘堅韌’等一切人性面強行剝離。林夜得到了前者,活在無懈可擊的完美之中。而你,承載了後者,被放逐到這個世界承受淬煉。”
“我們……是同一個人?”小壹的聲音在純白空間裏顯得微弱。
“同一個靈魂,被一分爲二。”神祇說,“你們從未被命運拋棄。你們就是命運本身,只是被撕裂了。”
“爲什麼?”小壹問,靈魂的波動傳遞出痛苦,“爲什麼要分開我們?”
“因爲完整的靈魂過於強大,會動搖神權的基石。”神祇的光影微微黯淡,“但現在,平衡即將崩潰。林夜的‘完美之路’走到了盡頭。沒有‘人性’作爲壓艙石,他要麼在無盡空虛中自我毀滅,要麼被那份過於龐大的‘祝福’反噬,成爲滅世的工具。”
純白空間中浮現出畫面:林夜坐在盛大宴會上,面對珍饈美味,眼神空洞如嚼蠟;林夜站在勝利的領獎台上,面對山呼海嘯的歡呼,目光穿過人群望向虛無。
“他需要你。”神祇說,“需要你成爲他的心。只有這樣,他才能成爲一個‘人’,而非一件‘完美的神造物’。”
小壹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畫面,看着那個華美牢籠中的自己——不,是另一半的自己。他看到那空洞眼神深處,隱約閃爍的一絲渴望,一絲連林夜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渴望。
“我回去,”小壹輕聲說,聲音裏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不是爲了成爲神,也不是爲了融合。我回去,是想問問他……被人安排好的一生,真的幸福嗎?”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按在自己口的位置——那裏曾經貼着一張蠟筆畫。
“我想給他,也給我自己,一個選擇的機會。”
話音落下的瞬間,小壹的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起來。那不是神賜的光,不是祝福的力量,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本質的光芒——歷經一切苦難後依然純淨的“人性”。它第一次主動地、璀璨地綻放。
神祇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這就是我們等待的答案。”光影的聲音變得溫暖,“記住,你的力量不在任何祝福,而在你歷經淬煉後依然完整的‘心’。它會指引你,打破千年枷鎖。”
純白空間開始旋轉。
億萬流光從四面八方涌來,包裹住小壹的靈魂。他感覺自己被溫柔地牽引,投向一個遙遠而熟悉的坐標——那是靈魂另一半的呼喚,是分離千年後的共鳴。
在最後失去感知前,兩個聲音跨越世界,同時響起,奇妙地重合:
一個是現實世界中,小女孩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恩人!!!”
另一個是異世界,高塔之上,林夜對着無盡星空,無意識呢喃出的、他一生中第一句源自本心的疑問:
“我……爲什麼在這裏?”
流光盡頭,一具被聖光籠罩的軀體越來越近。銀發少年閉目沉睡,口的位置,有一點微弱的、溫暖的光芒,正在緩慢而堅定地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