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背靠着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絲綢睡衣被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線條完美的身軀。月光石的光芒在寢殿裏投下清冷的光，將他銀色的長發鍍上一層虛幻的微光，也將他因震驚而微微顫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映在光潔如鏡的玉髓地面上。
他盯着那面魔法水鏡，呼吸尚未完全平復。鏡中現在只有他自己的倒影——銀發、紫眸、完美卻空洞的臉。但剛才的畫面、那直接響在腦海的聲音、還有指尖觸碰鏡面時，仿佛真的與另一只手相觸的溫暖錯覺……都真實得不容置疑。
那不是幻覺。
“小……壹？”他對着沉寂的空氣，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吐出這個陌生的名字。
寢殿死寂，只有他自己逐漸平緩下來的呼吸聲，和血液沖刷耳膜的低鳴。
他閉上眼睛，努力摒棄雜念，試圖在腦海中重現剛才所有異常的細節：心口持續不斷的暖流，典禮上對人群私語的敏銳感知，鏡中那個黑發褐眸少年疲憊卻溫柔的笑容，還有那句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靈魂深處的話——
“我是小壹。”
“也是你缺失的另一半。”
缺失的另一半。
這幾個字像一把淬火的鑰匙，狠狠進了他十六年來一直空蕩、卻從未意識到自己缺失了什麼的心鎖之中。一瞬間，許多看似不相關的碎片開始自動拼湊，指向一個荒謬絕倫卻又邏輯自洽的結論：
今天一整天的異常，並非祝福之力失控，也不是修煉出了岔子。
那些涌入腦海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記憶——溼陰冷的小巷，流浪貓溼漉漉的鼻頭，廉價面包的粗糙口感，隔壁店主充滿惡意的辱罵，十字路口刺耳的刹車聲，生命最後一刻的釋然與輕鬆……
那不是幻覺，是真實的經歷。
屬於另一個靈魂的、鮮活的、充滿了粗糙質感與真實溫度的“活着”的證明。
林夜猛地睜開眼睛，紫色的眼眸深處，那片千年冰封般的空洞，第一次被一種近乎銳利的光芒所取代。他撐着牆壁站起身，絲綢睡衣滑落肩頭，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一片冷白的皮膚。
他再次走向那面鏡子，步伐不再遲疑。
這一次，他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探究欲。他必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身體、自己的靈魂裏，存在一個不受控制的“異物”——哪怕這個“異物”聲稱他們本是一體。
他停在鏡前，雙手抬起，再次按在冰冷的鏡面上，額頭也抵了上去，鼻尖幾乎觸碰到玻璃。這個姿勢讓他能最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眼睛，也能最大限度地感知鏡面的任何細微變化。
“出來。”他低聲說，聲音比剛才穩定了許多，卻依然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緊繃並非恐懼，而是……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命名的急切。“告訴我真相。你是誰？那些記憶屬於誰？你爲什麼能進入我的身體？是詛咒，還是某種我未知的寄生儀式？”
鏡子沉默着，光滑的表面只倒映出他因貼近而有些變形的倒影，和他那雙緊盯着鏡面、不肯放過任何一絲波動的紫眸。
林夜等了足足五分鍾。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寢殿裏只有月光石恒定散發微光的輕響。挫敗感像細密的蛛網，再次纏繞上來，還夾雜着一絲被無視的煩躁。
他後退一步，深吸一口氣，銀色的長發隨着他的動作微微晃動。一個從未出現在“完美神眷者”行爲規範裏的、帶着明顯情緒的動作——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證明給我看。”他對着鏡子，聲音冷了下來，帶上了一層屬於“天命之子”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否則，我會認爲這只是某種高階心魔，或是精神污染的變種。我會調動全部的祝福之力，將你——或者任何擾我靈魂純淨的存在——徹底淨化。”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不再猶豫。
體內磅礴如海的祝福之力瞬間被調動。沒有復雜的咒文，沒有繁瑣的手印，僅僅是一個意念，溫暖而聖潔的金色光芒便從他皮膚之下透出，如同實質的光暈籠罩全身。他的掌心之中，一顆只有拳頭大小、卻凝聚着令人心悸的純淨神聖能量的光球，迅速成型。光球中心，細密的金色符文流轉，散發出淨化一切“不潔”與“異質”的凜然氣息。
這是“聖光淨化”，神殿秘傳的、專門用於驅除高階精神污染和邪靈附體的神術。以林夜的天賦和實力，施展出來威力更是驚人。
他眼神冰冷，將掌心那顆蘊含着毀滅性淨化力量的光球，緩緩推向鏡面。
如果鏡中真的藏匿着某種邪惡的存在，這一擊足以將其從靈魂層面徹底抹除，甚至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任何物理損傷。
就在光球即將觸碰到冰冷鏡面的那一刹那——
“呃啊——！”
林夜渾身劇震，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不是來自外部的攻擊，而是源於內部！一股尖銳到難以形容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從他心髒的位置爆發，瞬間席卷四肢百骸！那感覺不像物理傷害，更像是有某種與他靈魂須緊緊纏繞的東西，被強行撕扯、灼燒！
他試圖傷害的，仿佛不是外敵，而是他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掌心凝聚的聖光淨化球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隨即不受控制地潰散開來，化作點點金色光屑，消散在空氣中。祝福之力反沖回體內，帶來一陣氣血翻涌的悶痛。
林夜踉蹌着後退了幾步，彎下腰，左手死死抵住心口，右手撐在旁邊的水晶矮幾上，才勉強沒有倒下。額頭上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沿着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心口那團原本溫和的暖流，此刻變得滾燙，像是在憤怒地咆哮，又像是在悲傷地顫抖，傳遞出一種清晰無比的抗拒和……受傷的情緒。
“……不要。”
一個聲音，再次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比之前更加虛弱，帶着一絲痛苦後的餘悸，但其中的懇求和疲憊，卻更加清晰。
林夜猛地抬起頭，因爲疼痛而有些模糊的視線，死死鎖定在鏡子上。
鏡面，開始波動了。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漣漪從中心蕩漾開來，扭曲了原本清晰的倒影。銀色的長發如同褪色般，迅速被渲染成深邃的墨黑。那雙總是盛滿星屑卻空無一物的紫色眼眸，顏色漸漸變淡、沉澱，化爲溫暖而沉靜的深褐色。五官的線條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少了幾分雕琢般的精致，多了幾分屬於人間的柔和與……風霜的痕跡。
幾秒鍾後，鏡中站着的，已經不再是那個完美如神像的林夜。
而是黑發褐眸，眉眼間帶着揮之不去的疲憊，卻依舊有着一種堅韌而溫柔神采的少年。
小壹。
他的影像比上次出現時更加透明，輪廓邊緣甚至有些模糊，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他隔着那層冰冷的玻璃——或者說，隔着兩個靈魂之間無形的壁障——看着外面因爲痛苦而微微發抖的林夜，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那裏面有歉意，有擔憂，有對他剛才莽撞舉動的無奈，更有一種……仿佛看着另一個自己的、深深的同情。
“對不起。” 小壹的聲音再次在林夜腦海中響起，虛弱卻清晰，“我不是故意要嚇你，也不是故意要傷害你。但我……不能讓你那樣做。那會傷害到我們兩個。”
林夜張了張嘴，喉嚨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劇烈的疼痛還在口殘留着陣陣悶痛，而那團暖流的“情緒”也清晰地傳遞過來。他放棄了說話，嚐試着像之前那樣，在心底集中意念：“你……究竟是誰？爲什麼……會這樣？”
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爲什麼攻擊對方，受傷的會是自己？
“我說過了，林夜。” 小壹的嘴唇沒有動，但嘆息般的聲音直接流淌進林夜的意識，“我是小壹。來自一個……和這裏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那裏，我已經死了。爲了推開一個跑到馬路中間的小女孩，被車撞了。”
死亡的記憶片段再次閃過林夜的腦海，這次更加清晰，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一刻的解脫。
“然後，我見到了神。” 小壹繼續說，聲音裏帶着一種聽天由命的平靜，以及深藏的苦澀，“神告訴我，我和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原本是一個完整的靈魂。”
完整的靈魂。
林夜的心髒再次重重一跳，比剛才更加用力。他想起下午在冥想時，那種並非空虛、而是仿佛缺失了某個重要部件的空洞感。
“千年之前，創造這個世界的神——或者諸神——爲了制造出一個絕對完美、絕對可控的‘神子’工具，施行了禁忌的法則。” 小壹的敘述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但其中蘊含的沉重，卻壓得林夜有些喘不過氣，“他們將一個完整靈魂的所有特質，強行剝離、拆分了。所有被認爲是‘光明面’的——幸運、天賦、美貌、神眷、無瑕的潛力——匯聚成了‘你’，林夜。”
他頓了頓，深褐色的眼睛凝視着鏡外的林夜，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肉體，直視靈魂的本質。
“而所有被認爲是‘陰暗面’、‘負擔’、‘人性弱點’的部分——苦難、孤獨、被排斥的恐懼、共情的能力、對溫暖的渴望、堅韌、以及在逆境中依然選擇善良的……心，這些則匯聚成了‘我’，小壹。”
“我們被放逐到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你在這個世界，作爲‘天選之子’，在無微不至的‘眷顧’和嚴密控制下，成長爲一個完美的、沒有瑕疵的‘神造物’。而我，在另一個世界，作爲一個‘天煞孤星’，在漠視、排斥和貧窮中，獨自掙扎求生。”
工具。
“神造物”。
這兩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林夜從未被真正觸動過的認知壁壘上。
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自己與衆不同，知道自己被供奉在高塔，知道自己的人生軌跡被規劃得清晰無比。但他從未如此、如此殘酷地意識到——在那些賦予他一切、又掌控他一切的存在眼中，他或許真的只是一件精心打造的“工具”。一件名爲“神眷者”的、用來維持信仰、展示神跡、安撫人心的、完美而冰冷的工具。
那麼，他過去十六年感受到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空虛，那種對一切都無法產生真實連接和感受的麻木，那種即使站在萬衆之巔也如同置身事外的疏離……不是因爲祝福過於強大，不是因爲神性過於超然。
而是因爲，他從一開始，就被剝奪了“感受”的器官。
他生來，就是殘缺的。
這個認知帶來的沖擊，遠比剛才靈魂撕裂的痛楚更加劇烈。林夜感覺自己的呼吸徹底停滯了，四肢冰冷，只有心口那團來自小壹的暖流，還在固執地散發着微弱的熱度，仿佛在努力支撐着他，不讓他徹底墜入這認知顛覆的寒淵。
“那你呢？”過了許久，林夜才在心底艱難地重新組織起語言，聲音在他自己的意識裏都顯得飄忽而顫抖，“你得到了……‘人性’的部分，又經歷了什麼？”
鏡中的小壹，臉上露出了一個非常復雜的神情。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混合了苦澀、無奈、認命，以及一點點……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我經歷了你能想象和不能想象的一切‘不幸’。” 小壹的聲音很輕，像在敘述一個遙遠的、與自己已無太大關聯的故事，“出生就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沒有名字，代號‘壹’。長得不夠好看，性格沉悶，不會討好大人和同伴，所以總是被忽視，被排擠。稍微長大一點，被認定‘命格不好’，會給周圍帶來厄運，連孤兒院都不想留我，給了點錢讓我自己離開。”
“我在城市最破舊的角落流浪，睡過橋洞，撿過垃圾，和野狗搶過食物。唯一肯靠近我的，是幾只同樣被遺棄的流浪貓。我用撿來的剩飯喂它們，它們用溼漉漉的鼻頭蹭我的手，那是我能得到的、爲數不多的溫暖。”
“所有人都討厭我，覺得我晦氣，看到我就繞道走，朝我吐口水，或者像今天你看到的那樣，把髒水潑到我身上。商鋪的老板會驅趕我，小孩會朝我扔石頭，大人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堆需要被清掃的垃圾。”
林夜的意識跟隨着小壹的敘述，那些原本模糊的記憶畫面變得無比清晰。他仿佛真的置身於那個溼陰冷的小巷，感受着那種無處不在的惡意和孤獨。那種感覺……冰冷而沉重，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爲什麼？”林夜忍不住在心底追問，帶着難以理解的情緒，“他們那樣對你，你爲什麼不恨？爲什麼不反抗？你明明……你可以……”
他想說，你明明看起來並不懦弱。
“因爲恨改變不了任何事。” 小壹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歷經千帆後的透徹，“恨他們，我的肚子不會飽，夜晚不會溫暖，明天也不會變得更好。恨只會讓我自己更痛苦，讓我的靈魂變得和他們一樣醜陋。”
他頓了頓，深褐色的眼眸裏，那抹溫柔的光芒變得更加清晰。
“而且……我見過真正的惡。那不僅僅是冷漠和驅趕。相比之下，這些只是微不足道的痛苦。我能做的，只有盡量不去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至少，在我死的時候，當我回顧這一生，我可以對自己說：‘我盡力了，我沒有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死。
林夜再次想起那個最後的畫面：刺眼的車燈，身體的飛起，視野的旋轉，以及那片迅速蔓延開的、深色的痕跡。
“你救的那個孩子……”林夜小心翼翼地問，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害怕知道答案，卻又迫切地想要知道。
“她活下來了。” 小壹的聲音裏，第一次染上了一絲明確無誤的、輕鬆而釋然的情緒，盡管很淡，“我把她推開了。我看到她被她的媽媽緊緊抱住，兩個人都在哭。那個媽媽的哭聲……很難聽，但我想，那大概就是‘母親’爲了保護孩子而發出的聲音吧。真好。”
真好。
在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之後，他只是平靜地覺得，那個被他救下的孩子和她的母親能夠在一起，真好。
林夜徹底沉默了。
他發現自己貧瘠的情感詞匯和蒼白的生命體驗，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評價小壹的選擇和感受。那是一種完全超出了他認知範圍的、屬於“人性”最復雜也最光輝的部分。犧牲，釋然，對他人苦難的悲憫，對自己選擇的無悔……這些詞語他都在聖典裏讀過，卻從未像此刻這樣，觸摸到它們真實而滾燙的溫度。
這個承載了所有被神視爲“負擔”和“弱點”的靈魂，在經歷了那樣的一生之後，沒有變得扭曲和怨恨，反而淬煉出了如此……如此讓他感到自慚形穢的純淨與溫柔。
“所以，”林夜整理着翻騰的思緒，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神讓你來找我，是爲了什麼？爲了讓你……取代我？還是爲了把我變成像你一樣？”
這是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他害怕失去現在的一切——即使這一切如同黃金打造的枷鎖。他害怕被這個陌生的、卻仿佛更“完整”的靈魂吞噬或覆蓋。
“都不是。” 小壹搖了搖頭，影像似乎因爲情緒波動而閃爍了一下，他努力維持着清晰，“不是取代，也不是把你變成我。神說，是因爲你的路，已經走到盡頭了。”
他直視着林夜的眼睛，盡管隔着鏡子，那目光卻仿佛有重量。
“林夜，一個只有‘神性’而沒有‘人性’作爲基和壓艙石的靈魂，是無法長久維持穩定和清醒的。純粹的、無瑕的‘光明’，最終只有兩個結局：要麼在永恒的空虛和意義缺失中，從內部開始崩解、自我毀滅；要麼，被那過於龐大而無法掌控的祝福之力反噬，失去理智，變成只知毀滅的、空洞的怪物。神說，你體內的平衡已經開始動搖，你已經站在了那個臨界點上。”
臨界點。
林夜想起了今天一整天的異常：突如其來的溫暖和悲傷，對人群情緒的敏銳感知，典禮上那片刻的遲疑和煩躁，以及越來越強烈的、對眼前一切感到“虛假”和“厭倦”的沖動。
原來，那不是偶然，是征兆。
是他這副被精心打造的“完美容器”，開始出現裂縫的征兆。
“那我該怎麼辦？”林夜問，聲音在他自己的意識裏顯得有些澀，“把你……‘融合’進我的靈魂？讓我變得‘完整’？”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
“不，不是簡單的融合，像把兩杯水倒在一起。” 小壹再次否定，他的眼神變得格外認真，甚至帶上了一絲屬於“導師”般的嚴肅，“神所說的，是‘補完’。我們需要重新成爲一個完整的、全新的靈魂。但這過程不是吞噬，不是覆蓋，而是……整合。你和我，都需要改變，都需要向對方敞開，理解並接納彼此所代表的那一部分。”
他稍微緩和了語氣，看着林夜眼中逐漸凝聚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退縮。
“你需要學習感受，學習理解痛苦和喜悅的真實滋味，學習與他人建立真實的連接，而不是隔着‘神子’的身份。而我……我也需要學習適應這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學習理解你背負的‘祝福’和責任，學習如何不讓自己被過去的苦難徹底定義。”
他停頓了一下，影像似乎又淡化了一些，但他的目光卻更加凝聚，充滿了某種堅定的懇求。
“林夜，這不會是一條容易的路。我們可能會爭吵，會不理解對方，甚至會因爲彼此的存在而感到痛苦和混亂。但是……”
小壹的聲音變得很輕，很柔和，像一片羽毛，卻帶着不容忽視的重量，輕輕落在林夜動蕩的心湖上。
“你願意……試着了解我嗎？了解那些你從未有機會體驗的，屬於一個普通‘人’的，最平凡也最珍貴的部分？了解寒冷、飢餓、孤獨的滋味，也了解一只小貓蹭過手心時的溫暖，一張拙劣畫作帶來的慰藉，還有……在生命最後一刻，覺得自己‘做對了’的那一點點平靜？”
“你願意……讓我也看看你的世界嗎？看看這個被金光籠罩的塔頂，看看那些朝你歡呼的人群背後真正的樣子，看看你每天修煉時感受到的‘力量’，還有……你內心深處，那個或許連你自己都還沒發現的，對‘真實’的渴望？”
鏡中的小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同樣透明，卻能看出掌心的紋路和指尖因爲長期勞作留下的薄繭。這個動作不再是通過鏡子模仿林夜，而是他獨立的、主動的邀請。
“我們需要彼此，林夜。” 小壹最後說，聲音裏充滿了坦然的宿命感，以及一絲微弱的希望，“不是誰拯救誰，而是……我們一起，試着找回那個被強行拆散的、完整的‘自己’。你願意……和我一起試試看嗎？”
寢殿裏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月光石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林夜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完美的玉雕。只有他紫色的眼眸深處，那翻涌的、激烈的、復雜到極點的光芒，顯示着他內心正經歷着怎樣的風暴。
拒絕？
繼續做那個被供奉在神壇上的、完美的、空洞的“天命之子”？在漸清晰的無意義感和可能到來的崩潰或瘋狂中，等待既定的結局？
還是……接受這個聽起來荒謬絕倫的真相，握住這雙從鏡中伸出的、來自另一個世界、另一個自己的手？
踏上一條完全未知的、可能布滿荊棘的、但或許……通往“真實”的道路？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小壹的手一直伸着，他的影像在等待中似乎耗盡了力量，變得更加透明，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但他眼神中的那份平靜的堅持，卻沒有絲毫減弱。
終於。
林夜極其緩慢地、仿佛每一個關節都在抵抗般，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沒有去觸碰鏡面——他知道那沒有用。他只是抬起了手，掌心向上，做了一個與小壹鏡像的、虛握的動作。
他看着鏡中那個黑發褐眸、與自己截然不同卻又莫名熟悉的少年，看着對方眼中那抹溫柔而堅韌的光。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林夜翕動嘴唇，一個清晰而低沉的聲音，終於打破了寢殿長久的死寂，帶着一種下定決心的顫抖，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解脫般的輕鬆：
“……我該怎麼做？”
鏡中的小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夜空中驟然點亮的星辰。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輕鬆而溫暖的笑容。驅散了他眉宇間常年籠罩的疲憊，讓他整個人都鮮活明亮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林夜的問題，只是保持着那個笑容，深深地看着鏡外的銀發少年，仿佛在說：
“看，我們的第一步，已經開始了。”
而林夜心口那團一直存在的暖流，此刻也仿佛感應到了什麼，歡快地、溫暖地搏動了一下，與他自己的心跳，漸漸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