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
六點整。聖域之巔的“晨光之鍾”準時敲響，莊嚴肅穆的鍾聲穿透雲層，回蕩在整座聖域的上空，精確地喚醒新的一天。
鍾聲透過高塔的琉璃窗傳入寢殿時，林夜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睛。沒有半分剛醒的惺忪，紫眸在睜開的瞬間便恢復了清明。但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起身，履行那套刻入骨髓的起床程序。
他靜靜地躺在柔軟卻冰冷得過分的雲絨大床上，破天荒地允許自己“賴”了幾秒鍾。
他在感受。
感受身體內部的變化。
心口那團暖流依然在，像一顆嵌入腔深處的小小恒星，持續而穩定地散發着令人安心的溫度。與昨天那種突兀、陌生、甚至令人隱隱不安的侵入感截然不同，經過一夜的“共處”，這溫暖似乎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與他這具身體、與他原有的力量體系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微妙的平衡與和諧。
更奇異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悄然滋生。仿佛一幢華美卻內部空蕩的高塔，其地基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至關重要的角落，終於被填補上了一塊堅實而溫潤的基石。這並未改變高塔的外觀，卻讓它的存在本身，多了一份難以言喻的沉穩與……“重量”。
真實的重量。
不再是輕飄飄的、懸浮於衆生之上的虛幻感。
“小壹？” 他在心底，嚐試着像昨晚那樣，無聲地呼喚。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確認。
幾乎是在意念落下的瞬間，回應便來了。
“……嗯。” 聲音直接在他意識中響起，帶着一種剛被喚醒般的、輕微的模糊感，但清晰無誤。“早，林夜。”
這自然而然的回應，讓林夜心中那最後一絲“這會不會是一場復雜幻覺”的疑慮，徹底煙消雲散。他是真實的。他真的在這裏，以一種靈魂共存的方式。
“你不需要睡覺嗎？” 林夜好奇地問。在他的認知裏，意識總是需要休憩的，即使是深度冥想。
“好像……不太需要。” 小壹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帶着點思索的意味，“我的狀態有點奇怪。當你休息、意識沉靜時，我好像也進入了一種……類似於‘旁觀’的狀態。但我能‘看’到，也能模糊地‘感受’到。”
“旁觀？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
“看到你的記憶碎片，感受到你身體的狀態，還有……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 小壹頓了頓，語氣裏透出一種純然的好奇，“你的生活，真像一部精密運轉的機器。每一步，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次呼吸的節奏，好像都被預設好了。”
林夜沉默了片刻。
“規矩”， “預設”， “機器”。這些詞匯像幾顆小石子，投入他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他從未從這個角度審視過自己的生活。秩序、完美、精準，這些不正是“神眷者”應有的特質嗎？是值得稱頌和效仿的典範。但爲什麼從小壹口中說出來，帶着一種……近乎天真的、卻直指核心的疏離感？
這種被“旁觀者”點破的感覺，讓他第一次對自己習以爲常的常，產生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審視。
就在這時，寢殿厚重的鑲金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三名身着純白侍女袍的年輕女子低眉順目地魚貫而入，步履輕得如同貓行。一天的“流程”，正式開始了。
林夜如往常般起身，走到房間中央張開雙臂，任由侍女們爲他褪去睡袍，換上今份繁復華美的聖袍。冰蠶絲織就的內襯，秘銀刺繡的星辰外袍，象征着不同權柄與職責的配飾被逐一佩戴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整個過程流暢、安靜、高效，侍女們的手指靈巧而穩定，不敢有絲毫逾矩或怠慢。
但今天，林夜的感知像是被某種力量清洗並銳化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爲他系緊腰間玉帶的年輕侍女，指尖在觸碰到他衣料時，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顫抖。不是寒冷，更像是……緊張，一種生怕系錯一個扣眼或打歪一個結的、源自內心的緊繃。
（她在怕什麼？）林夜在心裏自然而然地想，並下意識地將這個疑問傳遞給了小壹。
“怕你。” 小壹的回答幾乎是立刻浮現，直接而坦率，帶着他那個世界磨礪出的敏銳，“也怕她們自己。怕做不好這份‘侍奉神子’的工作，怕被監督的嬤嬤責罵，怕失去這份在聖域裏相對體面的差事，甚至怕……因爲一點點小錯，就觸怒了‘天命’本身。”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感同身受的嘆息，“我以前在後廚幫工的時候，主廚也是這樣。所有人都活在一種看不見的恐懼裏，小心翼翼地計算着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
“恐懼？” 林夜無法理解，“神殿的戒律清晰明了，侍從的職責規章也寫得很清楚。只要嚴格遵守，爲何要恐懼？”
“規則是刻在石板上的，林夜。” 小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柔軟的刷子，輕輕擦去了林夜認知上的一層薄塵，“但執行規則、解釋規則、尤其是判斷是否‘違反’規則的人，是活的。他們的心情、他們的偏好、他們對‘完美’的理解，都可能隨時變化。而且……有些身處高位的人，或許本身就享受着這種用規則和權力，讓下面的人時刻保持‘敬畏’的感覺。”
權力。規則。敬畏。
林夜默默地咀嚼着這些詞匯。他擁有理論上這個帝國乃至這片大陸至高無上的“祝福”，這無疑是最大的“權力”來源。但他從未真正“運用”過它。他更像是一件被精心供奉起來的、象征着這種權力的“聖物”，被展示，被膜拜，被安排去完成一項項彰顯神跡的“任務”。他從未思考過，這份權力在流轉過程中，是如何被其他人使用，又如何塑造了塔內塔外無數人的常生活與內心世界。
侍女們退下，無聲地呈上早餐。依舊是魔藥膳，盛放在瑩白如玉的器皿中。今天的主湯是一種泛着淡金色星芒的“晨曦瓊露”，旁邊配着幾片據說產自之森、能純淨魔力的“月光葉”。
林夜執起湯匙。在湯匙觸及唇邊的前一刻，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比以往更加濃鬱、甚至有些甜膩的香氣。
（味道不對。）他下意識地想。
“聞起來……能量很強。” 小壹的聲音適時響起，帶着一種樸素的判斷，“像是我以前生病時，被強灌下去的、加了雙倍糖和補藥的湯水。他們是不是覺得你昨天‘消耗’太大了？”
昨天。典禮上的遲疑，能量場的細微波動，或許還有他回到塔後不同以往的沉默……這一切，果然都被密切關注着，並被解讀爲某種“消耗”或“異常”，從而在今天的“補給”上做出了調整。
林夜沉默地喝下了那碗過於“滋補”的瓊露，味覺依舊麻木，但一種冰冷的清明感，卻順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一舉一動，他的狀態變化，都在被細致地觀察、評估，並迅速做出反應。這套圍繞他運轉的精密系統，其敏感度和控制力，遠超他以往的認知。
早餐後，首席侍從——一位面容嚴肅、鬢角微霜的中年神官——照例前來，躬身匯報今的既定議程。聲音平穩無波，內容與過往無數個子大同小異：上午是例行的晨曦祈福與元素共鳴冥想；中午接見來自東方某公國的使節團；下午則安排了一場對聖域新建成“啓迪學院”的視察……
林夜聽着，目光落在侍從低垂的眼瞼和一絲不苟的袍角褶皺上。這些程他熟悉到可以倒背如流，它們構成了他生命的主體框架。
然而，匯報接近尾聲時，侍從的聲線幾不可察地壓低了一絲，吐出了一項並未寫在常規程表上的安排：
“……另外，殿下，聖殿騎士團長，羅蘭·阿斯特雷亞大人，於今晨再次遞交請求，希望能在今下午三時，於騎士團總部冥想室，與您進行一次非公開的會面。教皇陛下……已予核準。”
羅蘭·阿斯特雷亞。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林夜心中蕩開了一圈警惕的漣漪。聖殿騎士團長，帝國武力的象征之一，擁有S級祝福【絕對正義之瞳】的傳奇強者。他是神殿戒律最鐵面無情的執行者，是秩序最堅定不移的捍衛者，同時……也是歷代“神眷者”狀態最嚴格、最不近人情的監督者與評估者之一。
“理由？” 林夜開口，聲音平穩如昔，聽不出任何情緒。按照最高規格的流程，這種級別的非公開會面，必須附有充分且正當的理由說明。
首席侍從的頭垂得更低了些，聲音也壓得更輕：“羅蘭團長未在書面請求中闡述具體事由。只附言道……是關乎您近期‘身心狀態’的一些細微觀察，以及他個人認爲必要的、基於職責的‘關切與建議’。”
狀態。觀察。關切與建議。
每個詞都像是一細針，輕輕扎在林夜剛剛開始感受“不同”的神經上。果然，昨天的異常沒有逃過那位以洞察力和嚴苛著稱的騎士團長的眼睛。他甚至沒有等到下一次常規匯報，就直接越過了某些層級，動用了“非公開會面”的權限，並且得到了教皇的快速批準。
這本身就傳遞出一種不尋常的、緊迫的信號。
“我知道了。” 林夜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仿佛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程添加，“按請求安排。”
“是。” 首席侍從躬身應諾，悄然退出了寢殿。
室內恢復了寂靜。林夜轉身，再次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晨曦已經完全驅散了夜色，聖域在金色的陽光下蘇醒，塔下廣場上的人群比清晨時更多了些，如同聚集的蟻群，仰望着這座高塔，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你覺得，他想做什麼？” 林夜在心底發問，目光穿透玻璃，似乎想看清那座位於聖域另一側、風格冷硬如鋼鐵的騎士團總部。
“檢查。” 小壹的聲音很快響起，這一次，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嚴肅和警覺，“在我的世界裏，一台最重要的、價值連城的機器，如果監測到一絲不尋常的讀數波動，工程師的第一反應絕不是慶祝它有了‘新功能’，而是立刻停機，進行全面而徹底的‘檢修’，找出任何可能導致故障的‘隱患’。”
工具。機器。檢修。隱患。
這些詞匯再次出現，但這一次，林夜沒有感到被冒犯的刺痛，反而滋生出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清醒。小壹用他那個世界樸素卻尖銳的比喻，直白地剖開了眼前局面最可能的核心。
“如果他要‘檢查’，” 林夜冷靜地分析着最壞的情況，“以他的實力和那個【絕對正義之瞳】的祝福，有可能會發現你的存在嗎？”
沉默了片刻，小壹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着審慎的評估：“我不確定。這個世界的力量規則，我完全不懂。但是……我能感覺到，自從昨晚我們……算是達成共識之後，你體內原本純粹金色的那種力量，和我帶來的這種……嗯，你可以叫它‘人性之力’或者別的什麼，它們之間好像不再是涇渭分明了。它們在緩慢地接觸，相互滲透，像兩種顏色的墨水在清水中慢慢暈開。這種‘混合’的狀態，或許和之前純粹的你，在能量氣息上會有所不同。如果那個羅蘭團長真的像你說的那麼敏銳，他或許……能察覺到這種‘不同’。”
這個判斷與林夜自己的擔憂不謀而合。祝福之力的性質變化，是藏不住的。尤其對於羅蘭那種級別的強者，以及他那據說能洞悉能量本質與靈魂“純淨度”的【絕對正義之瞳】而言。
“那麼，” 林夜的聲音在心底沉靜地響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就不能讓他‘看出來’。”
“你有辦法？” 小壹的聲音裏透出驚訝和一絲期待。
“試試看。” 林夜沒有多做解釋。他重新閉上眼睛，摒除一切雜念，將全部意識沉入體內。
內視的視野中，那片浩瀚無垠的金色“海洋”依舊占據着主體，那是他積累了十六年的、磅礴精純的祝福之力。而在“海洋”的中心，心髒對應的位置，一團溫暖而堅韌的褐色“光團”正穩穩地錨定在那裏。那就是小壹的靈魂核心，散發着與金色海洋截然不同、卻奇異地並不沖突的溫和波動。
此刻，正如小壹所說，兩種力量並非靜止。有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金色光絲，正從周圍的“海洋”中延伸出來，輕柔地觸碰、纏繞着那團褐色光芒。而褐色光芒也並非完全被動，它以一種舒緩的節奏微微脈動着，每一下脈動，都仿佛散發出無形的漣漪，與滲透進來的金色光絲產生着某種和諧的共振。兩者之間，正在形成一種極其緩慢、卻真實存在的能量交換與調和。
林夜小心翼翼地，嚐試用自己的意念去引導那浩瀚的金色海洋。他沒有試圖驅散或壓制褐色光團——那昨晚已經證明是危險且無效的。相反，他引導着更大量、更精純的金色祝福之力，以一種無比柔和、如同母親包裹嬰兒般的方式，緩緩流向心髒位置，將那顆褐色“光團”層層疊疊地包裹起來。
這個過程需要極其精細的控制力。力量太弱，掩蓋不住；力量太強或太具攻擊性，則會再次引發昨晚那種靈魂層面的劇烈排斥和痛苦。
然而，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
當林夜精純的祝福之力溫柔地覆蓋上去時，那團褐色光芒非但沒有抗拒，反而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意圖，主動調整了自身能量波動的頻率與幅度。它不再是獨立散發着褐色光輝的個體，而是開始模擬、貼近包裹它的金色能量的振動特性，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與周圍的金色海洋趨於“同化”。
這並非僞裝，更像是一種基於深刻理解與信任的“協同隱藏”。
幾個呼吸之後，在內視的視野中，心髒位置那獨特的褐色光團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似與周圍別無二致、純粹而濃鬱的金色光芒。小壹的靈魂氣息，被完美地、天衣無縫地掩藏在了林夜自身磅礴的祝福之力深處。除非進行最深入、最暴力的靈魂層面探查，否則絕難發現那深處包裹着的、截然不同的核心。
“這樣如何？” 林夜在心底詢問，同時細細感受着體內能量的平衡。隱藏完成了，但他和小壹之間那種微妙的連接感、那團暖流的存在感，並未消失，只是變得更加內斂和隱秘。
“……不可思議。” 小壹的聲音過了幾秒才響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嘆，“完全感覺不到‘我’的存在了。就好像……我徹底融進了你的力量背景裏。林夜，你對這種……嗯，‘能量’的控制，怎麼會這麼精細？簡直像呼吸一樣自然。”
“因爲這是我這十六年來，唯一被允許、並且被要求不斷精進的‘技能’。” 林夜淡淡地回應，語氣裏聽不出自豪，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控制祝福之力，讓它以最完美、最有效率、最符合預期的方式運轉、增長、展現。復一，年復一年。除此之外，我幾乎不需要學習其他任何東西。”
“……原來是這樣。” 小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復雜的了然，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難過？爲了這被極致單一化的十六年？
“那爲什麼昨天……” 小壹忍不住問。
“昨天你剛剛降臨，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突然。” 林夜睜開眼睛，紫眸深處是一片沉澱下來的冷靜，“我的本能反應是排斥和防御。但現在，我知道你是什麼，也知道我們……至少暫時，是站在同一邊的。那麼，利用我唯一擅長的事，來保護我們共同的秘密，就是最合理的選擇。”
他再次看向那面等身水鏡。
鏡中映出的，依舊是那個銀發紫眸、容顏完美無瑕、神情平靜淡漠的“天命之子”林夜。和昨天、和過去十六年的每一個清晨，似乎沒有任何不同。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副完美無瑕的表象之下，某些東西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改變。一個來自異世的、承載了所有“人性”的靈魂，正悄然棲息在他的心髒深處。他們達成了初步的盟約，他們開始學習共存，他們即將共同面對來自這個“完美世界”的第一次審視與危機。
前路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獨自一人，面對那無邊的空洞與既定的軌跡了。
林夜整理了一下聖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轉身，向着寢殿門口走去。晨光灑在他銀色的長發和月白的袍角上，勾勒出一道神聖而孤高的剪影。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下午三點，在騎士團總部那間以絕對寂靜和嚴肅著稱的冥想室裏，一場關乎“存在”本身的無聲交鋒，正在等待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