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域之巔,神眷之塔。
第一縷晨光穿透雕刻着神諭的琉璃窗,精確地落在林夜的眼瞼上。他在光觸及皮膚的瞬間睜開眼睛,分秒不差——六點整。
沒有初醒的迷茫,沒有留戀床榻的慵懶。他像一具精密的儀器,在預設好的時間啓動。
房間大得空曠。純白的穹頂高懸,金色紋路如同血管般在牆壁上蔓延。空氣裏飄浮着淡金色的光塵,那是高濃度祝福粒子的具象。一切都潔淨、完美、冰冷。玉髓鋪就的地面光可鑑人,赤足踩上去卻感覺不到溫度。這裏不像居所,更像一座爲展覽品量身定制的聖殿。
而他,是這聖殿裏唯一的展覽品。
侍女像影子一樣滑入,無聲無息。她們端着純金的托盤,上面整齊疊放着今的聖袍——月白色底,用秘銀絲線繡着星辰軌跡,領口鑲嵌着一顆能夠自動調節體溫的“恒溫石”。布料接觸到皮膚時,柔軟得近乎虛無。林夜抬手,轉身,配合着侍女的服侍,每一個角度都精準得像經過測量。他穿上的不是衣服,是另一層名爲“天選之子”的皮膚。
早餐已經擺放在臨窗的水晶長桌上。不是普通的食物,而是由神殿大祭司親手調配的魔藥膳。淡金色的湯汁盛在白玉碗中,幾片閃爍着微光的“晨曦花瓣”漂浮其上。每一口都能轉化微量的純粹魔力,穩固他的修爲,淨化他的體質。他拿起鑲着藍寶石的勺子,舀起,送入嘴中。味蕾傳來的是標準化的“完美滋味”——不甜不鹹,不燙不涼,一種經過精確計算的、不會引起任何多餘情緒波動的口感。他咀嚼,吞咽,完成每必需的能量攝取流程。
窗外傳來水般的聲音。
他放下勺子,走向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塔下,聖域中央廣場上,早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們仰着頭,伸長脖子,像等待喂食的雛鳥。當林夜的身影出現在高塔窗邊時,歡呼聲驟然拔高,匯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
“天命之子!聖光永耀!”
“林夜殿下!請賜福予我!”
“神跡!他是行走的神跡!”
一張張面孔在百米之下變得模糊,只剩下渴望的、狂熱的、扭曲的表情輪廓。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也照在林夜完美的側臉上。他依照“要求”,微微側身,將最好的角度呈現給下方,然後,牽動嘴角的肌肉,拉出一個弧度精確的微笑。
笑容璀璨,如同晨曦本身。下方的人群瞬間沸騰,有人激動得暈厥過去,被迅速抬走。
林夜收回目光,轉身離開窗邊。臉上的笑容如同被擦去的灰塵,瞬間消失,恢復成一片精致的空白。
“又是新的一天。” 他想,這個念頭像一片羽毛,輕飄飄地掠過空寂的心湖,沒有激起半點漣漪。“和昨天一樣。和明天,大概也會一樣。”
他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要站在這裏,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要微笑,不知道爲什麼下面的人要歡呼。這一切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像出落一樣必然。他只是……在做他“應該”做的事情。
僅此而已。
書房位於塔頂更高處,是一個完全由“空明水晶”構築的圓形空間。坐在其中,可以仰望真實的蒼穹,也能看見魔法陣過濾後、呈現元素本質的世界——風是青色的流動線條,火是跳躍的紅色光點,地是沉穩的褐色脈絡,水是蜿蜒的藍色絲帶。而最濃鬱、幾乎凝成實質的金色光霧,便是“幸運”與“神眷”本身,它們無時無刻不在主動涌入林夜的身體。
他盤膝坐在聚靈陣的中央。不需要任何功法引導,那些磅礴的能量便溫順地匯入他的四肢百骸,沖刷着每一寸經脈,沉澱在他的魔力源泉之中。他的修爲以旁人難以想象的速度穩步提升,瓶頸?那是不存在於他字典裏的詞匯。修煉對他而言,就像普通人吃飯喝水一樣,是一種被動的、無需付出努力的本能過程。
無聊。
深入骨髓的無聊。
他紫色的眼眸倒映着斑斕的元素光華,深處卻只有一片虛無的鏡面。
就在這無盡的、慣常的空虛感中——
咚。
一聲輕微的、幾乎以爲是錯覺的悸動,從他腔深處傳來。
不是心跳,心跳平穩而有力,是完美的頻率。這是一種……陌生的、溫熱的涌動。像有一小顆被陽光曬暖的鵝卵石,突然落入了冰冷徹骨的寒潭底部。那份溫暖微小,卻固執地存在着,與周圍冰冷強大的祝福能量格格不入。
林夜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緊接着,一種情緒毫無征兆地浮現——一絲極淡的、揮之不去的悲傷。這悲傷並非源於外界的任何,也不是他對自身處境的感悟(他從未覺得自己的處境需要悲傷)。它像是從靈魂最深處、某個剛剛被鑿開一絲縫隙的角落裏,悄然滲出的泉水,帶着陌生的、屬於另一個生命歷程的苦澀滋味。
他第一次,在復一、年復一年的“完美修煉”中,皺起了眉頭。那動作很輕微,卻打破了他臉上千年不變的平靜面具。
他放下結印的雙手,捂住自己的心口。掌心之下,屬於身體的溫度正常,但那團陌生的“溫暖感”依然盤踞在那裏,隱隱搏動,與他同步的心跳微妙共振。
“這是什麼?” 他低聲自語,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水晶書房裏回蕩,帶着一絲罕有的困惑。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周身原本穩定流轉、如同行星軌道般精確的金色能量場,突兀地泛起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就像平靜的湖面被一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石子輕輕點破。
漣漪很快被更龐大的祝福力量撫平,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正午時分,有一場重要的神殿典禮。
林夜站在臥室的等身高魔法水鏡前。水鏡表面平滑如最上等的黑曜石,邊緣鑲嵌着秘銀符文,確保映出的影像纖毫畢現,毫無扭曲。
鏡中,少年銀發如流淌的月光,柔順地披在肩頭。膚色是常年不見強烈照的冷白,細膩得看不見毛孔。五官的每一處線條都如同神祇親手雕琢,結合了精致與英氣,多一分則豔,少一分則淡。紫色的眼眸像是盛滿了星屑,美麗,卻也空茫。
他平靜地注視着鏡中的自己,如同打量一件與己無關的藝術品。侍女正在爲他佩戴最後一件飾物——一條墜着“聖輝之心”寶石的額鏈。寶石貼上額心的瞬間,微涼。
就在侍女躬身退開,鏡中只剩下他完整身影的那一刻——
異變陡生。
鏡中那雙空洞的紫色眼眸,忽然間,像被注入了一種鮮活的光。空洞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林夜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神采:那裏有歷經風霜後的沉靜,有對世界小心翼翼的觀察,有一種深埋的、堅韌的溫柔,還有……一絲看向鏡外人時的、淡淡的悲憫。
然後,鏡中的“林夜”,嘴角微微向上彎起。
那不是林夜習慣性的、弧度精準的禮儀微笑。那個笑容很淺,卻帶着真實的溫度,像冬夜過後第一縷試探性的春光。它讓那張完美但冰冷的臉,瞬間生動起來,有了血肉的質感。
更讓林夜心髒驟停的是,鏡中的影像,那雙注視着他的、盛滿溫柔與悲傷的眼睛,無聲地開合,清晰地傳遞出一句話:
“別怕,我來了。”
“誰?!”
林夜猛地向後撤了一步,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他瞳孔緊縮,死死盯住水鏡。
鏡中,只有他一個人。表情是他熟悉的平靜無波,眼神恢復了一貫的空洞。剛才那一幕,快得像幻覺,像陽光穿過水晶時產生的短暫光怪陸離。
是長期精神空虛導致的臆想?是修煉中罕見的“心鏡波動”?還是……某種未知力量施加的幻術?
他抬手,指尖有些涼,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團陌生的溫暖,依然在那裏,穩穩地、持續地散發着熱量。它如此真實,與剛才鏡中那個轉瞬即逝的、帶着溫度的微笑和話語,形成了詭異的呼應。
恐懼?他應該感到恐懼。未知總是令人不安。但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驚悸,他並未感到被冒犯或威脅。那聲“別怕”,像一句咒語,奇異地撫平了他本可能升起的警惕。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爲陌生的情緒——困惑,以及在這片空洞生涯裏,第一次悄然滋生的、極其微弱的……
期待。
對“不同”的期待。對那抹陌生溫暖的期待。對可能打破這完美死水的“意外”的期待。
神殿大典禮堂,穹頂高闊得能容納飛龍盤旋。七彩的魔法琉璃將陽光過濾成神聖的光柱,投映在光潔如玉的地面上。空氣中彌漫着昂貴熏香和聖水的氣息。教皇頭戴三重冠,手持權杖,立於最高聖壇。下方,各國使節衣着華貴,貴族們珠光寶氣,神殿高層神情肅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沿着純白地毯緩緩走向聖壇的那個身影上。
林夜目不斜視,步伐均勻。聖袍的下擺拂過地面,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臉上的表情,是衆人習以爲常的、神性般的平靜。空洞,在此刻被解讀爲超然物外。
典禮是爲了慶祝他“預見並化解了北境的一場特大魔物”。事實上,他只是在某天清晨,隨口對侍從說了一句“北方,三後,有黑色水”,神殿便如臨大敵,調動大軍布防,果然擊潰了突然爆發的獸。對他而言,這只是“命運之神的偏愛”自動呈現的無數信息碎片之一,就像看到天氣預告一樣簡單。
他走上聖壇,轉身,面向萬衆。
教皇開始用恢弘的語調宣讀頌詞,贊美他的“全知全能”,感恩神賜予大陸的“至高庇護”。每念一段,下方便響起山呼海嘯般的附和與歡呼。
“天命所歸!聖子臨世!”
“大陸之幸!萬民之福!”
聲浪幾乎要掀開穹頂。林夜靜靜地站着,如同風暴眼中唯一靜止的點。這些贊美他聽了十幾年,早已化作毫無意義的背景噪音,從左耳進,右耳出,不留痕跡。
直到——
在某個震耳欲聾的歡呼間隙,他仿佛聽見了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
那嘆息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響在他心湖深處。它帶着一種深深的疲憊,一種看透繁華表象的悲憫。這悲憫並非針對他林夜,更像是……針對下面這些狂熱呼喊的人群,針對這盛大而空洞的儀式本身。
隨着這聲嘆息,他心口那團溫暖輕輕跳動了一下。
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撥動了某弦,林夜突然“聽清”了下方那些被狂熱掩蓋的、細碎的私語。以前,這些聲音會被他自動過濾,此刻卻清晰地鑽入他的感知:
“看見沒,還是那副樣子,完美得不像真人……果然是無情無欲的神子。”
“我家族貢獻了十年賦稅,只求教皇能讓我兒在殿下修煉時,待在塔下百米內沾染點氣息……”
“哼,不過是運氣好,生來被神吻過罷了。若我有那祝福……”
“他碰過的聖水,能賣出天價……”
貪婪,嫉妒,算計,盲從……裸的人望,裹挾在虔誠的歡呼之下,如同光鮮禮服下爬動的虱子。
吵。
很吵。
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感,像細小的荊棘,突然從林夜空曠的心田裏冒出來。他覺得這些聲音刺耳,這些面孔虛僞,這滿堂的光輝令人厭倦。
就在這時,頌詞到達最高。教皇雙手捧起一柄權杖——“聖星之杖”,傳說中由初代神王脊椎所化,象征世俗與神權的至高權威。權杖通體由未知的銀色金屬鑄成,頂端鑲嵌着一顆如同微縮星辰般自行旋轉、散發柔和光輝的寶石。
教皇轉身,面向林夜,蒼老而洪亮的聲音響徹大殿:“以衆神之名,以萬民之願,今,將此象征守護與引領的權柄,授予天命之子,林夜殿下!願殿下持此杖,指引大陸,走向永恒光明!”
以往,此刻林夜會順從地、毫無遲疑地接過權杖,完成儀式最後的步驟。
今天,當那柄華美、沉重、蘊含着恐怖能量的權杖被遞到他面前時,他卻頓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旋轉的星辰寶石上,又移到教皇殷切而隱含威嚴的臉上,再掠過下方無數張屏息仰望、寫滿期待與算計的面孔。
心口的溫暖,此刻變得異常清晰。那聲嘆息的餘韻,似乎還在靈魂裏回蕩。
一個念頭,毫無道理、卻無比清晰地跳了出來:
“這東西……有什麼用?”
僅僅一秒鍾的遲疑。
但在落針可聞的寂靜聖堂裏,在這一刻,這一秒被無限放大。教皇捧杖的手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方的人群中傳出壓抑的吸氣聲。無數道目光瞬間充滿了驚疑、不解、甚至一絲惶恐。
林夜被自己這個念頭驚醒了。他迅速收斂心神,伸出雙手,以無可挑剔的禮儀,穩穩接過了“聖星之杖”。
冰涼沉重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權杖入手瞬間,自動調整了重量與平衡,以適應他。寶石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與他周身的祝福之力產生共鳴。
歡呼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仿佛要掩蓋剛才那微妙的不和諧。
林夜高舉權杖,接受朝拜。
只有他自己知道,接過權杖時,他指尖那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顫抖。
以及心底那片被投入石子的空湖,正在蕩漾開來的、越來越無法忽視的漣漪。
夜晚的神眷之塔,被星輝與塔身自發的微光籠罩,寂靜無聲。
林夜不需要普通人的睡眠。他的休息,是更深層次的冥想,讓意識沉入祝福之力的海洋,與世界的“幸運”脈絡同步。通常,那是一片無夢的、絕對的虛無。
今夜,當他如往常般沉入冥想時,陌生的畫面卻洶涌而來。
寒冷。 深入骨髓的溼冷,從腳底向上蔓延。鼻腔裏是雨水混雜着塵土和淡淡黴味的氣息。他(?)蹲在粗糙的磚牆邊,手指因爲寒冷而有些僵硬。掌心托着半塊用塑料袋仔細包好的面包,還殘留着微弱的體溫。一只瘦骨嶙峋、毛發被雨打溼的母貓警惕地看着他,身下兩只小貓崽瑟縮着。他小心地掰碎面包,放在它們面前。看着它們狼吞虎咽,心裏某個堅硬冰冷的角落,似乎鬆動了一點點。嘴角,不由自主地,想往上彎。那是他一天中,唯一感到自己“存在”的時刻。
溫暖與刺痛。 不是塔內的恒溫,而是另一種溫暖——一張粗糙的、邊緣磨損的紙片,緊貼着口最裏面的口袋,被體溫焐得發燙。紙上畫着歪扭的房子和三個手拉手、笑容誇張的小人。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紙面,有種奇異的安心感。但緊接着,是隔壁店鋪潑出的髒水,冰冷刺骨,濺在背上。罵聲。他習慣性地側身,用自己單薄的後背,擋住大部分飛向貓的水花。沒有憤怒,只有麻木。那麻木像一層厚厚的繭。
刺眼的光與巨大的轟鳴。 人群。十字路口。彩色的皮球。小女孩咯咯的笑聲。然後,是側面沖來的、鋼鐵的、咆哮的巨獸!刺耳的刹車聲撕裂空氣。時間變慢。周圍的人在後退,在尖叫,在舉着奇怪的小方塊(手機?)。只有一個念頭,不,不是念頭,是比思維更快的本能——沖過去!
視角飛了起來。在空中旋轉。看到被推回人行道邊緣、被母親緊緊抱住哭泣的小女孩。看到人群圍攏。看到下方冰冷的黑色地面上,自己(?)那具破舊的身體,身下漫開一片深色的、不斷擴大的痕跡……
最後的感覺,不是疼痛。是解脫。 無邊無際的輕鬆。像終於放下了背了十八年的、看不見的重擔。意識沉入溫暖的黑暗前,一絲微弱的、帶着哭腔的“謝謝”,依稀傳入耳中。
還有……一個平靜的、近乎欣慰的念頭:“至少這次……用對了地方。”
“嗬——!”
林夜猛地從冥想墊上彈坐起來,劇烈地喘息着,如同溺水者剛剛浮出水面。冷汗瞬間浸透了絲質的睡衣,緊貼着皮膚,帶來冰涼的觸感。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心口,那裏傳來一陣陣沉悶的、真實的痛楚,仿佛真的被那鋼鐵巨獸正面撞擊過,肋骨寸寸斷裂。
不是夢。
那感覺太過真實。那寒冷,那溫暖,那麻木,那本能,那撞擊,那解脫……每一份感受,都像是他自己親身經歷過一般,烙印在靈魂深處。
“那是什麼?”他聲音嘶啞,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是誰的記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房間另一端。那面巨大的魔法水鏡,在夜晚塔內微光的環境中,泛着幽幽的、清冷的光澤,像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門。
他赤足走下冥想墊,冰涼的玉髓地面着腳底。一步步,走向那面鏡子。
鏡中,逐漸映出他的身影。銀發微亂,冷白的臉上還帶着未褪的驚悸與冷汗。紫色的眼眸深處,那片千年不變的空洞鏡面,此刻清晰地碎裂了。裏面充滿了深深的困惑、一絲殘餘的恐懼,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尚未明確意識到的、微弱的渴望。
對“感受”的渴望。對“真實”的渴望。對那些陌生記憶中,苦澀卻鮮活的生命力的渴望。
他伸出手,修長而完美的手指,緩緩觸向冰冷的鏡面。
鏡中的倒影,也做出同樣的動作。指尖與指尖,在冰涼的鏡面上虛擬地相接。
林夜凝視着鏡中那雙不再純粹空洞、而是映照出復雜心緒的眼睛,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仿佛在詢問鏡中的陌生人,又仿佛在叩問自己沉睡已久的靈魂:
“你……究竟是誰?”
“那些感覺……那些冷,那些暖,那些痛……是什麼?”
鏡面之上,他指尖觸碰的地方,忽然泛起一圈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溫和的,平靜的,帶着歷經苦難後獨有的沉靜與力量——直接在他心底最深處響起,清晰得不容錯辨:
“我是小壹。”
停頓了一瞬,那聲音補充道,帶着一種宿命般的了然與溫柔:
“也是……你缺失的另一半。”
鏡中的倒影,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眼眸深處,似乎極快地掠過了一抹溫暖而悲傷的笑意。
林夜的手,僵在了冰冷的鏡面上。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