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裏,氣氛有些凝重。
牛哥兒看着桌上那堆洗幹淨的“野草”,嘴角向下撇着,根本不信這東西能換錢。
小丫則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幾朵被砸成灰褐色粉末的馬勃,不知所措。
凌雲沒多解釋。
他讓牛哥兒去張嬸家借來個破舊的藥罐。他自己則仔細地將仙鶴草和紫花地丁分成幾份,取出一份放入罐中,加了適量的清水。
生火又費了一番功夫。
等藥罐終於坐在灶上,罐口冒出帶着苦澀藥味的白汽時,已是晌午。
小丫按照吩咐,用熱水泡開了那點幹癟的金銀花,晾溫後,小心翼翼地喂給母親喝了幾口。
或許是心理作用,或許是那點微弱的清熱功效起了效,母親咳得似乎真的稍微輕了些,呼吸也平穩了一點,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這微弱的好轉,讓小丫和牛哥兒看向那罐沸騰藥汁的眼神,少了幾分懷疑,多了幾分好奇。
藥熬好了,凌雲將深褐色的藥汁濾出小半碗,吹溫了,再次扶起母親,耐心地喂她喝下。
剩下的藥渣他沒舍得扔,又加了一遍水,準備晚上再熬一次。
他將剩下的仙鶴草、紫花地丁,以及用破布小心包好的馬勃粉打包好。然後,他看向牛哥兒。
“牛哥兒,跟我去趟鎮上。”
“去鎮上?”牛哥兒一愣,隨即搖頭,“不去!走去鎮上要一個多時辰,又累又餓,去了幹嘛?看人吃飯嗎?”他語氣裏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因爲貧困而生出的自卑。
“去賣藥。”凌雲言簡意賅,“順便,看看能不能找點零活幹。”
“賣不掉的!肯定賣不掉!”牛哥兒幾乎要跳起來,“哥你忘了?上次你去鎮上想賣抄書的活兒,那些掌櫃的連門都不讓你進!還放狗攆你!”原主的糟糕記憶涌上心頭,讓牛哥兒又氣又怕。
“這次不一樣。”凌雲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認識路,帶我去。賣了錢,給你和小丫買肉包子吃。”
肉包子……
這個詞像是有魔力,讓原本堅決反對的牛哥兒瞬間咽了口口水,反駁的話卡在了喉嚨裏。小丫也睜大了眼睛,渴望地看着凌雲。
最終,對肉包子的向往壓倒了恐懼和懷疑。
“那……那就去看看……”牛哥兒嘟囔着,不情不願地站起身,“賣不掉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兄弟倆一前一後出了門。
凌雲身體依舊虛弱,走得不快。牛哥兒雖然嘴上抱怨,卻也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偶爾還會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一下差點被石頭絆到的凌雲。
一個多時辰的跋涉,走到鎮上時,日頭已經偏西。牛哥兒累得直喘氣,凌雲更是臉色發白,全靠一股意志力撐着。
小鎮比村裏熱鬧許多,青石板街道兩旁店鋪林立,人來人往。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食物的香氣從路邊的攤檔飄來,引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牛哥兒熟門熟路地帶着凌雲繞到後街,指着一間門面頗大的藥鋪:“喏,就那兒,‘濟世堂’。最大的藥鋪。”他縮了縮脖子,“我可不敢進去,就在外面等你。”
凌雲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破舊但盡量整潔的衣衫,邁步走了進去。
藥鋪裏光線稍暗,彌漫着濃鬱復雜的草藥味。高高的櫃台後面,一個穿着體面、戴着瓜皮帽的夥計正拿着小秤稱藥,眼皮都沒抬一下。
凌雲走到櫃台前,還未開口,那夥計就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討飯到別處去!沒看見正忙着嗎?”
凌雲面色不變,將那個小包袱放在櫃台上打開:“小哥,我不是討飯的。我來問問,貴店收不收藥材?”
夥計這才斜眼瞥了一下桌上的東西,隨即嗤笑出聲,語氣滿是嘲諷:“藥材?就你這幾根破草?喂驢驢都嫌糙!快拿走,別髒了我的櫃台!”
果然如此。凌雲早有心理準備。
他不慌不忙地拿起那包馬勃粉:“小哥,別的或許尋常,但這個不一樣。這是止血粉,效果很好,外傷撒上就能見效。您要不要試試?”
“止血粉?”夥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們濟世堂自有上好的金瘡藥!誰要你這來路不明的土面子?趕緊滾!再不滾我叫人轟你了!”說着就作勢要喊人。
凌雲知道這條路走不通了。他不再糾纏,默默包起東西,轉身走出藥鋪。
躲在牆角的牛哥兒見狀,立刻跑了過來,臉上帶着“早知如此”的神情,嘟囔道:“看吧!我就說賣不掉!白跑一趟!還挨頓罵!”
凌雲沒說話,目光掃過街道。他看到不遠處有個鐵匠鋪,爐火正旺,叮叮當當的打鐵聲不絕於耳。
一個學徒模樣的年輕人正抱着沉重的鐵器進出,手上纏着的破布滲出血跡。
他心中一動,走了過去。
“這位小哥,”他叫住那個剛放下東西、正齜牙咧嘴甩着手的學徒,“手受傷了?”
學徒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關你屁事!打鐵哪有不破皮的!”
凌雲拿出那包馬勃粉:“我這兒有點祖傳的止血藥粉,效果很好,你要不要試試?不要錢。”
學徒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包灰撲撲的粉末,一臉不信:“啥玩意兒?不要錢?糊弄鬼呢?”
“試試便知。若無效,我立馬走人。”凌雲語氣篤定。
那學徒也是被手上的傷口煩透了,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伸出手:“行啊,你試試!要是沒用,看老子不揍你!”
凌雲小心地解開他手上髒污的破布,露出下面一道不算深但一直在滲血的傷口。他倒出一點馬勃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粉末接觸傷口的瞬間,學徒“嘶”地抽了口冷氣,似乎有點刺痛。但很快,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原本細細滲出的血珠,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止住了!
“咦?”學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甩了甩手,“嘿!真止住了?這什麼靈丹妙藥?”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旁邊另一個剛割傷手指的匠人湊過來看熱鬧:“真有用?給我也來點!”
凌雲又給那人用了點。同樣效果顯著。
這一下,幾個幹粗活常受傷的匠人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小兄弟,你這藥粉怎麼賣?”
“還有沒有?給我來點備着!”
“比藥鋪那金瘡藥粉便宜吧?”
躲在後面的牛哥兒看得目瞪口呆。
凌雲心中一定,面上卻不顯,爲難道:“各位大哥,這藥粉制作不易,用料也講究……就這一點,本是家傳自用的……”
“哎呀,說個價嘛!”
“就是,好東西咱也不白要你的!”
凌雲故作沉吟,然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這樣吧,都是辛苦掙錢的爺們,我也不多要。這一小包,就算……三文錢吧。”
他根本不知道這裏的物價,純粹是瞎蒙。仙鶴草和紫花地丁他也沒打算賣了,那些需要懂行的人,不如留着自用。
“三文?便宜啊!藥鋪最次的止血散也要五文呢!”一個匠人立刻掏出三枚銅錢塞給凌雲,搶過那包馬勃粉,“歸我了!”
“哎哎!我也要!” “還有沒有?”
轉眼間,那點馬勃粉就賣完了。後來沒買到的還頗爲遺憾。
凌雲握着手裏那幾枚還帶着他人體溫的銅錢,感覺沉甸甸的。
他走到還在發愣的牛哥兒面前,將銅錢在他眼前晃了晃。
牛哥兒猛地回過神,看着那幾枚實實在在的銅板,眼睛瞪得溜圓,結結巴巴道:“賣……賣掉了?真……真換到錢了?”
“嗯。”凌雲點點頭,嘴角難得地勾起一絲極淺的弧度,“走,買肉包子去。”
他花了三文錢,在街邊攤販那裏買了三個熱氣騰騰、油汪汪的肉包子。誘人的香氣瞬間勾得人饞蟲大動。
牛哥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包子,不住地咽口水。
凌雲將一個包子遞給他,另一個小心地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裏:“這個帶給小丫和娘。”
牛哥兒接過包子,燙得左手倒右手,卻舍不得放下,張開嘴狠狠咬了一大口,滾燙的肉汁和面香瞬間充斥口腔,幸福得他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說:“哥……真……真好吃……”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凌雲自己也餓得前胸貼後背,卻只是笑了笑:“慢點吃,別噎着。”
回去的路似乎變得沒那麼漫長了。
牛哥兒啃着包子,話也多了起來,時不時好奇地看一眼凌雲,眼神裏的疏離和懷疑,第一次被一種近乎崇拜的光芒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