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早上六點,我被養老院的電話吵醒。
女護工語氣興奮地說:“經我們撮合,您母親和院裏的劉叔情投意合,現在想更進一步,決定結婚啦!”
“這是我們養老院的福利項目,還請您提前準備好費用參加婚禮。”
我媽六十八,患有老年癡呆,平時我這個女兒都認不出,還能記得別人?
我表示懷疑且明確拒絕,對方卻笑着說:“阿姨親口同意的,我們都錄了像!這是好事呀!”
我立刻給院長發信息要接人回家。
十分鍾後,院長回復:“許女士,您哥哥一小時前剛把您母親接走了。”
我愣住了,我哪有哥哥?我是家裏的獨生女啊!
1、
我立刻回撥給護工,質問她:“誰允許你擅自讓我媽離開養老院的?”
“我是我媽唯一的親屬,養老院的資料裏寫得清清楚楚,你們憑什麼讓來路不明的人接走我媽媽?”
吳晴晴咯咯地笑出聲:“哎喲許女士,您這話說的,哪是什麼來路不明的人呀?那是劉叔的兒子,不就是您未來的哥哥嘛!”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
“一個小時前?那是凌晨五點!”
“哪個大好人會在凌晨五點,天還沒亮就去接一個不相幹的老太太回家照顧?”
吳晴晴在電話那頭冷呵一聲。
“許女士,我看您才是那個不相幹的人吧。”
“像您這種只知道忙工作,把親媽丟在養老院裏就不管不問的人,有什麼資格說別人呢?”
“爲了自己的快活,有沒有想過阿姨的感受?你這不就是自私嗎?怎麼現在就知道着急了?”
這家養老院一個月收費幾萬,已經是市裏數一數二的高級養老院了。
當初是我媽自己樂意來的。
她說這裏有她的老姐妹,每天有各種娛樂活動,還不用操心做飯,三餐都有營養師搭配。
花錢讓自己的媽媽享受晚年生活,這也叫自私?
吳晴晴見我不說話,以爲我被說中了痛處,語氣更加得意。
“現在阿姨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您卻非要在中間加以阻攔,是看不得自己的媽媽好過嗎?”
“那我不妨告訴你吧,院裏幾個護工都猜您是不是故意把媽媽丟在這的。”
“你不想參加婚禮也行,我們已經準備好材料了,明天就去婦聯舉報您虐待老人!”
一系列無腦發言顯得她才像是那個患有老年癡呆的。
我懶得再跟她廢話,直接掛了電話,立刻撥通了我媽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對方掐斷了。
這麼短的時間內拒絕,肯定不會是我媽親自按掉的。
難道是院長說的那位來路不明的“哥哥”?
我手忙腳亂地打開手機裏許久沒有使用過的定位軟件。
那是我特意給我媽安裝的,當時確診老年癡呆也還沒去養老院的時候,就是怕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走丟。
沒想到現在卻派上了用場。
屏幕上,代表我媽位置的小紅點顯示她根本就沒離開養老院。
果然,吳晴在說謊。
我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養老院。
下車後直沖我媽的房間,推開門,只見單人房間裏空無一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完全沒有睡過人的痕跡。
床頭櫃上放着一個蝴蝶發夾。
那是我爸生前送給我媽的禮物。
就算有時候會神志不清,但我媽依舊很是寶貝這個發飾。
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梳好頭發戴上它。
除非她還在睡覺,否則那個發夾絕不可能還留在原位。
我再也忍不住,轉身沖向院長辦公室,一腳踹開辦公室的門。
“我媽人呢?”
院長被我嚇了一跳,直接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他身後站着的正是那個新來的護工。
估計是第一次見我這麼粗魯,院長皺着眉瞪我,臉上滿是被打擾的不悅。
“許女士,你這是做什麼?大清早的,一會嚇到他老人了你怎麼負責?”
他非但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反而護犢子似的把吳晴晴拉到了身後。
2、
通宵處理工作本就心累,現在我的耐心已經耗盡。
“我今天來,不是來聽你廢話的。”
“我要求現在馬上給我媽辦理出院,把剩下所有的費用一分不差地退給我。”
“另外,我們公司對貴院的年度贊助,從今天起,全部取消。”
話音落下,院長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張剛剛還充滿不悅的臉,立刻扯出虛僞的笑容。
“許女士,您消消氣,這都是誤會。”
他邊搓着手邊朝我走過來。
“您母親能和劉叔走到一起,那是天大的喜事!”
“劉叔的兒子劉偉,您是不知道,那可是這片區出了名的大孝子!”
“阿姨能多這麼個兒子,後半輩子享福都來不及呢!”
他口中的“劉偉”,想必就是他今早發來的信息裏,那我素未謀面的“哥哥”。
“我再說最後一遍,讓我見我媽。”
“否則,我剛才說的話,立刻生效。”
院長的笑容僵在臉上,和吳晴晴對視上了,眼神閃爍,顯然是在思考對策。
就是他們這一瞬間的遲疑,讓我心底的不安瘋狂滋生。
我掏出手機,再次點開那個定位軟件。
屏幕上代表我媽位置的小紅點,正迅速地朝着養老院的後門方向而去。
原來他們一直不正面回應我,是故意在拖延時間。
我再也顧不上和院長糾纏,轉身就朝後門的方向瘋跑過去。
剛沖出大樓,一輛破舊的銀色面包車好巧不巧正大開車門停在鐵門外。
穿着不合身大紅色嫁衣的老人,正被一個陌生男人往車裏硬塞。
老人正是頭發都沒來得及梳的我媽,而那個男人,應該就是院長口中的大孝子劉偉。
“住手!”
我跑過去,緊緊抓住我媽的手臂,雙眼狠狠瞪着那個男人。
“放開我媽!她根本不認識你們!你們這是綁架!”
劉偉看了我一眼,眸中閃過狠戾。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僅用一只手就將我用力推開。
這還沒完,他臉上又順勢擠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對着周圍大喊。
“妹妹,你瘋了嗎?快放手啊!”
“你這樣會傷到媽的,爸還在家等着我們呢!”
我媽被這劇烈的拉扯嚇壞了,驚恐地看着我們,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身體無力地掙扎着。
就在這時,院長帶着吳晴晴和幾個護工追了上來。
我以爲救兵到了,畢竟還沒有哪家養老院可以完全無視律法,能讓毫無血緣關系的陌生人把老人帶走的。
可他們看都沒看那個男人,幾個人反而徑直沖過來,幾雙手一起鉗制住了我的胳膊。
院長還在假惺惺地勸着。
“許女士,你現在先冷靜點,有話大家好好說,別激動!”
吳晴晴和另一個護工則面無表情地開始用力掰我的手指,想把我的手從我媽身上扯開。
“滾開啊你們!”
我奮力掙扎,卻寡不敵衆。
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狠狠推開。
站立不穩的我連着踉蹌好幾步,最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四肢被迫摩擦在水泥地上,疼得我眼前發黑。
我眼睜睜地看着,劉偉在衆人的幫助下,迅速將我媽完全塞進了車裏,隨即重重關上車門開走。
3、
手肘和膝蓋全都被水泥地磨破了皮,血滲出衣褲布料,火辣辣地疼。
可我顧不上這些,只想快點着追上劉偉的車。
我今天就是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能讓他們把我媽帶走。
劉偉顯然早有計劃,他紅燈一個接一個地闖。
甚至專挑那些只能容納一輛車通過的狹窄小路,試圖把我甩掉。
我毫不猶豫掏出手機報警,卻在警察問道具體地址時一愣。
剛才跟着七拐八拐進來,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女士您不要驚慌,確保手機開機,我們會以最快速度定位到您的位置。”
我心猛地一沉,希望他們來得及。
就在這時,面包車一個急轉,拐進了一片城中村的狹窄車道裏。
路面坑坑窪窪,角落裏垃圾和污水隨處可見。
我的車在這裏根本施展不開,只能眼睜睜看着面包車在前面七拐八繞。
直到看見它在不遠處的一棟樓房前停下。
我趕緊下車步行跟上,查過地圖,這才和警察報出了具體的地址。
面包車車門打開,劉偉率先跳了下來。
另一個男人也從副駕駛下來,兩人像拖麻袋一樣合力把我媽從車裏拽了出來。
“放開她!”
我着急忙慌上前想阻止,可他們的動作更快。
兩人幾步路就將我媽拖進院子,“哐當”一聲從裏面鎖死了鐵欄杆門。
我沖到門外,雙手抓住冰冷的鐵欄,劇烈地搖晃起來。
“開門!劉偉,我警告你趕緊把我媽放出來,你們這是非法拘禁,物品已經報警了!”
一個蒼老男的聲從院子裏傳出來。
“女兒啊,你消停點吧!我們老兩口就想安生過日子,你鬧什麼鬧!”
聲音的主人估計就是那個劉叔。
我還沒來得及罵回去,劉偉就走到了我面前的門裏,隔着欄杆,對着我身後大聲控訴起來
“各位鄉親評評理啊!這就是我在大公司做高管的繼妹。”
“自己在大城市享福,把老年癡呆的親媽丟養老院不管好幾年!錢都不給夠!養老院都作證!”
“現在我爸心疼我媽,跟我媽領了證,接回家想好好照顧!”
“我這妹妹不樂意了,追到家裏來鬧!”
周圍的鄰居和路人果然被吸引了過來,對着我指指點點。
這點效果他還不滿意,劉偉話鋒一轉,眼神更惡毒了。
“她不就是怕咱媽以後把那點棺材本留給我爸嗎?她連親媽的那點退休金都不肯放過。”
“大家看看她這幅凶神惡煞的樣子,我鎖門是怕她進來打老人啊!”
話音落下,周圍看我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還有幾個剛準備出去買菜的大媽直接過來扯我的手,大罵我是畜生,讓我趕緊滾回自己的房子裏。
我成了個不孝、貪財、還想回家打老人的瘋女人。
4、
那些圍觀的大媽還想繼續把我逼走,兩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穿過人群,停在了鐵門前。
“警察同志,是我報的警,劉偉非法拘禁我母親!”
我以爲鐵門裏的劉偉看到警察來會心虛。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一改之前的潑皮無賴,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畢恭畢敬。
“哎喲警察同志,您怎麼來了?這下誤會可大了。”
在警方的要求下,他麻利地掏出鑰匙,乖乖打開了鐵門,還走在前面帶起了路。
我跟着警察走進那棟裝修老舊的房子裏。
屋裏的白牆上貼着幾個大紅的“囍”字,桌上還擺着一盤花生和瓜子。
還真讓他們裝點出了一副喜事臨門的假象。
劉叔顫顫巍巍地從裏屋走出來,手裏還捧着兩個刺眼的紅本本,顯然是早有預謀。
“警察同志,這是我和我老伴的結婚證,我們是合法登記的!”
他把那兩本鮮紅的結婚證遞到警察面前,抹了把眼淚。
“我們倆就是想搭個伴過好下輩子,她這個女兒不同意,就追到家裏來鬧,還要打人!”
“她竟然還咒我老伴早點死啊!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惡毒的女兒?”
劉偉適時接上話,指着被他們拖進家裏,暫時安置到椅子上神情呆滯的母親。
“我媽有老年癡呆,根本經不起她這麼鬧騰啊!您看看我媽現在這樣子,都是剛才被她嚇的!”
他說完,惡狠狠地瞪着我,嘴上毫不留情地責怪起來。
“我媽在養老院的時候她不管不問,現在跑這裏裝什麼孝女?不就是圖我媽那點退休金嗎!”
“不對,這結婚證絕對是假的!”
我急於澄清,沖着警察大喊,可話剛說出口,一個可怕的回憶突然閃現在腦海裏。
兩周前,養老院的護工打電話說,要帶我媽去醫院復查,需要身份證和戶口本。
我當時正在外地出差,就讓助理緊急把證件送了過去,還在電話裏感謝了他們一番。
那時候吳晴晴還不在。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們就已經在謀劃今天這場戲了。
警察接過結婚證仔細查看,面上似乎已經開始有些動搖,但仍舊在觀察着我們雙方的舉動。
劉偉看準了這個時機,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他雙手顫抖地將照片舉到警察面前,聲音哽咽道:“警察同志,您看看,這是我媽年輕時候,現在都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我率先搶過那張照片。
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