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姜眠走進江城一中校門時,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比昨天更加復雜密集。
一夜之間,“懦弱學渣姜眠爲愛沖昏頭,公然挑戰天才校花陳薇”的戲碼,已經成了全校最新的八卦頭條。
絕大多數人都在等着看一場單方面的碾壓,看姜眠如何在藝術節上被陳薇打擊得體無完膚,成爲全校最大的笑柄。
對於這些,姜眠視若無睹。
她的世界裏,只有腦海中那幅正在不斷完善的畫作構圖,以及系統面板上那個閃爍着倒計時的任務。
第二節課,是美術課。
這門在高二被視爲“副課”的課程,今天卻顯得格外不同尋常。
高二(三)班的學生們走進寬敞明亮的美術教室時,都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姜眠和陳薇,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無形的火藥味。
陳薇和她的跟班一起坐在教室前排的黃金位置,她穿着一身名牌的白色連衣裙,氣質優雅。看到姜眠進來,她身邊的王玲立刻發出一聲誇張的譏笑:
“喲,某些人還真敢來上美術課啊?我還以爲她會直接請病假,免得在老師面前丟人現眼呢。”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竊笑聲。
陳薇沒有說話,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姜眠一眼,那眼神裏帶着一絲悲憫和毫不掩飾的優越感,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跳梁小醜。
姜眠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們,徑直走到最後一排的空位坐下。
她安靜地從畫袋裏拿出自己的畫板和鉛筆,那套嶄新的畫具在周圍同學那些用了許久的舊工具中,顯得格格不入,反而引來更多嘲諷。
“喲,裝備倒是挺專業,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來的大師呢?”
“花架子罷了,你信不信她連B和H系列鉛筆的區別都分不清?”
就在這時,上課鈴響了。
一個戴着黑框眼鏡、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就是高二的美術老師——劉毅。
劉毅是美術專業科班出身,對專業要求極高,爲人刻板,尤其看不慣那些沒有天賦還不好好學習的學生。
他一進教室,原本嘈雜的環境瞬間安靜下來。
劉毅的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當看到報名表上“姜眠”的名字時,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對於這個常年美術成績在及格線徘徊的學生,他印象深刻,實在想不通她哪來的勇氣去報名藝術節。
“今天,我們不講理論。”劉毅的聲音洪亮而嚴肅,“講台上擺着一組靜物,一個陶罐,一個蘋果,一本書。給你們四十分鍾,畫一幅靜物素描。這既是本月的隨堂測驗,也算是給報名藝術節的同學一次熱身。”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在陳薇和姜眠身上掃了掃,意有所指地補充道:
“藝術節不是過家家,沒有金剛鑽,就別攬那瓷器活。基本功都不過關,就別想着一步登天,貽笑大方!”
這話一出,班裏不少同學都向姜眠投去了看好戲的目光。
陳薇的嘴角更是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劉老師的這番話,無疑是說給姜眠聽的。
她優雅地拿起畫筆,目光專注地審視着靜物,找好角度,筆尖在畫紙上迅速而準確地落下,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透着一股久經訓練的專業感,引來前排同學小聲的贊嘆。
而另一邊,教室最後一排的姜眠,卻遲遲沒有動筆。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目光平視着前方的靜物,眼神平靜無波。
“看吧,我就說她傻眼了。”王玲壓低聲音對同伴說,“估計連構圖都不會,現在正發愁呢。”
與姜眠坐在一排的校霸周燃,本來正無聊地在畫紙上畫着一個骷髏頭,聽到周圍的議論,他抬起那雙桀驁的桃花眼瞥向了姜眠。
他看到她挺直的背脊,看到她專注的側臉。
那不是迷茫或膽怯,而是一種……沉浸。一種全世界都與她無關,眼中只有目標的絕對沉浸。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姜眠要交白卷的時候,她動了。
她的右手拿起鉛筆,手腕輕輕一轉,在紙上"沙沙"地畫了起來。
沒有遲疑,沒有草稿,甚至沒有多餘的線條。
從陶罐圓潤的弧度,到蘋果飽滿的形態,再到書本翻開的褶皺,她的線條一氣呵成,精準得宛如印刷一樣。
緊接着,她開始上調子。
“神之手”賦予她的,不僅僅是技巧,更是對光影、結構、透視如同本能般的理解。光從哪裏來,高光在哪裏,明暗交界線如何過渡,反光應該呈現怎樣的質感……這一切都在她腦中清晰的呈現出來。
她的手速快得驚人,筆尖在紙上摩擦、塗抹。短短十分鍾,物體的立體感已經躍然紙上。
她畫的不僅僅是形,更是神。
陶罐粗糙的質感,蘋果光滑的表皮,舊書陳舊的紙張,就像是能透過畫面觸摸到一般。
整個過程中,她神情專注,外界的一切議論與窺探,都無法幹擾她半分。
周燃的目光從玩味,逐漸變得驚訝,最後化爲一抹深沉的探究。
他雖然不懂繪畫的門道,但他看得懂那種極致的專注,和他打遊戲進入“心流”狀態時一模一樣。
這個女生,身體裏好像藏着一個完全不同的靈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劉毅開始在教室內巡視。他對大部分學生的作品都只是匆匆一瞥,偶爾皺眉指點一兩句。當他走到陳薇身後時,停下了腳步。
“嗯,不錯。”他點了點頭,“構圖穩定,調子也到位,基本功很扎實。”
得到老師的肯定,陳薇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眼睛不自覺地向最後一排的姜眠看去,帶着一絲炫耀的意味。
劉毅繼續往後走,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嚴肅。
直到,他走到了教室的最後一排,目光落在了姜眠的畫板上。
那一瞬間,劉毅的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嚴肅刻板瞬間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他扶了扶自己的黑框眼鏡,湊得更近了些。
“這……”
他喉嚨裏發出一聲幹澀的驚嘆,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所有學生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
“怎麼了?劉老師怎麼站那兒不動了?”
“不會是姜眠畫得太爛,把老師氣着了吧?”
在衆人好奇的注視下,劉毅伸出手,動作甚至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顫抖,將姜眠的畫紙從畫板上取了下來。
“同學,你……”他張了張嘴,看向姜眠,眼神裏充滿了震撼與困惑,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稱呼她,“這幅畫……是你畫的?”
姜眠抬起頭,對着他震驚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是的,老師。”
劉毅將姜眠的畫拿到前排向大家展示。
是她畫的!
這怎麼可能?!
陳薇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她不顧一切地站起身,快步走上前,想要看個究竟。
當她的目光湊近那張畫紙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
畫紙上,那組靜物被描繪得栩栩如生,已經不能用“像”來形容了。那光影的運用,那質感的表達,那精準的結構……每一筆都透着一種她比不上的老練與通透。
姜眠的畫,是藝術家級別的“靈魂”!
這根本不是一個高中生,更不是那個她印象中學渣姜眠能畫出來的東西!
“不可能!”陳薇失聲叫道,“她一定是作弊!這絕對是她描摹的,或者是找人代筆的!”
這聲尖叫也喊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對啊,一定是作弊!那個連及格都困難的姜眠,怎麼可能畫出讓劉老師都失態的作品?
劉毅猛地將頭轉向陳薇,嚴厲地喝止她:
“閉嘴!身爲學生,難道你看不出這是現場完成的筆觸嗎?每一根線條都充滿了力量和自信,這是臨摹和代筆能有的嗎?”
他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
“都看看!這才是素描!看看這光影的處理,看看這材質的區分!陶罐的厚重,蘋果的清脆,書頁的輕薄,只用一支鉛筆,就表現得淋漓盡致!這已經超出了高中生的範疇,甚至比許多美院大二、大三的學生畫得還好!”
整個教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幅畫,又看看那個坐在最後一排,神色從始至終都十分平靜的少女。
那是一種怎樣的顛覆?
前一秒還是全校公認的笑柄,下一秒,就成了連專業老師都贊嘆的天才?
王玲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而坐在前排的陸廷軒,也終於從畫架上抬起了頭。
他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他看着那幅畫,又看向那個被衆人目光聚焦的姜眠,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自己前天對她說的那些刻薄的話。
一股從未有過的、陌生的情緒,像藤蔓一樣,悄然纏上了他的心髒。
周燃則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桃花眼裏閃爍着濃烈而危險的興味。他舔了舔嘴角,低聲自語:“呵,藏得夠深啊……越來越有意思了。”
下課鈴聲響起,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劉毅拿着那幅畫,走到姜眠面前,態度已經和上課前判若兩人,甚至帶着一絲請教的口吻:“姜眠同學,你這幅畫……可以暫時借給老師嗎?我想……好好研究一下。”
“可以。”姜眠平靜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她站起身,在全班同學如同見了鬼一般的目光中,背起書包,從容地走出了美術教室。
身後,傳來了久久無法平息的震撼與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