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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魘實驗室裏的辛辣懲罰,讓零號的眼睛和呼吸道火燒火燎地疼了好幾天。看東西帶着朦朧的血色光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細小的玻璃碴。但他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呻吟,只是更沉默,那雙紅腫未消的黑眼睛裏,沉澱下的東西比以往更冷,也更沉。
巴洛克對此嗤之以鼻:“毒崽子就會玩這些娘們唧唧的玩意兒!癢癢粉嗎?屁用沒有!真男人,就得聽個響!”他所謂的“響”,是抓着零號的小手,去扣動一柄老式左輪手槍的扳機。巨大的後坐力幾乎震碎孩子幼嫩的腕骨,轟鳴的槍聲讓他耳鳴了整整一天。
但這兩種極致的“教育”,都未能觸及零號感知中最深的那片區域。直到那個影子再次降臨。
那是一個午後,堡壘裏大多數人都被酷熱和宿醉放倒,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熱風穿過縫隙發出的嗚咽,像是亡魂的低語。
零號坐在自己鐵皮箱的陰影裏,用一塊撿來的尖銳石片,專注地在地面上刻劃着。他不是在畫畫,只是在重復刻着同一道深深的劃痕,練習着對力量和角度的控制。石片磨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滲出,混入泥土,他卻毫無所覺。
一道陰影,無聲無息地籠罩了他刻劃的地面。
零號動作一頓,沒有抬頭,身體卻已經本能地繃緊。他甚至沒有聽到一絲腳步聲,但那種冰冷的、近乎實質的壓迫感,他認得。
緘默。
他依舊穿着那身暗色的作戰服,像一道人形的寂靜。他沒有看零號刻劃的東西,目光落在孩子流血的手指上,停留了半秒。然後,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指甲修剪得短而平整,指關節粗大,皮膚粗糙布滿各種細微的舊傷疤,卻透着一股玉石般的冰冷和穩定。他沒有指向任何具體的東西,只是在空中,極其緩慢地,做了一個橫向移動的動作。
零號的黑眼睛抬起,困惑地看着那根手指。
緘默的指尖,停在了零號自己的喉嚨前。然後,極其輕微地,向一側劃動了一下。
一個簡潔、冰冷、毫無歧義的割喉動作。
零號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因爲恐懼,而是一種…被點破某種蒙昧狀態的震顫。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裏血管正在薄薄的皮膚下平穩地跳動。
緘默收回手指,沒有任何解釋。他的目光轉向不遠處。
一只肥碩的沙漠老鼠,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通風管道口探出頭來,胡須抖動,嗅探着空氣裏的危險。它很警惕,但沒有察覺到任何聲音或明顯的威脅。
緘默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釘死了那只老鼠。
然後,他再次看向零號。這一次,他的視線先是落在零號手中那枚沾血的尖銳石片上,然後緩緩上移,再次定格在零號的喉嚨上,最後,重新投向那只無知無覺的老鼠。
意圖,赤裸而殘忍。
零號握緊了手中的石片。粗糙的邊緣硌着他流血的手指,帶來清晰的痛感。他看看老鼠,又看看緘默那雙毫無波瀾、卻蘊含着極致命令意味的眼睛。
一種冰冷的明悟,如同毒蛇,鑽進他幼小的心竅。
他理解了。不是用語言,而是用更原始的殺戮本能。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手中的石片,又看看那只老鼠。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開始調整呼吸。原本因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喘息,慢慢變得悠長、輕淺,最後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
他小小的身體放鬆下來,不再是準備撲擊的緊繃,而是融入環境的鬆弛,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然後,他動了。
不是奔跑,而是匍匐。用膝蓋和另一只空着的手肘支撐,像一只悄無聲息的壁虎,貼着地面陰影最濃鬱的地方,朝着那只老鼠緩緩移動。每一個動作都極慢,極輕,肌肉控制精確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避開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和雜物。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
老鼠似乎察覺到一絲異樣,猛地抬起頭,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
零號瞬間靜止,整個人仿佛化作了陰影的一部分,連呼吸都徹底停滯。
老鼠沒有發現任何動靜,疑惑地歪歪頭,又開始低頭嗅探。
就在它放鬆警惕的刹那!
零號的身體如同被壓到極致的彈簧,驟然爆發!不是撲過去,而是貼地疾竄!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手中的尖銳石片,劃出一道短促、精準、狠戾的弧線!
沒有聲音。
只有極輕微的“噗”一聲,像是熟透的果子落地。
那只老鼠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尖叫,頭顱就幾乎被整個割斷,只剩一層皮連着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了。暗紅色的血液無聲地滲入幹燥的土地。
零號保持着揮出石片的姿勢,跪在原地,小胸膛劇烈起伏,喘息着。石片的尖端,一滴溫熱的血正緩緩凝聚,滴落。
他殺了它。幹淨利落,無聲無息。
緘默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邊,低頭看着那只死老鼠,又看看零號手中染血的凶器,以及孩子那雙因爲爆發而驟然明亮、此刻正倒映着死亡景象的黑眼睛。
死寂籠罩着兩人。
許久,緘默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小到幾乎不存在。
但那無疑是認可。來自這片罪惡之地最高效殺戮機器的最吝嗇、也最沉重的認可。
他沒有留下任何話,轉身,如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
零號依舊跪在原地,看着老鼠的屍體,又抬起手,看着染血的石片和自己同樣沾血的手指。
血腥味鑽入鼻腔,並不好聞,卻奇異地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暴力和噪音是巴洛克的語言。 毒素和痛苦是薛魘的符號。 而寂靜和死亡…是緘默的法則。
他似乎,剛剛學會了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詞語。
他伸出舌頭,再次舔了舔指尖混合着自己和老鼠血液的髒污。
味道,比上一次,更復雜了。
他站起身,沒有再看那只老鼠,拖着依舊酸痛的身體,默默走回自己的鐵皮箱角落,重新拿起那塊石片,繼續在地面上刻劃。
這一次,他刻下的,不再是無意義的劃痕。
而是一個歪歪扭扭、卻透着森然寒氣的符號——一道簡潔的、代表割裂的直線。
堡壘之外,熱風依舊嗚咽。
但某種更寂靜、更致命的東西,已經在這片惡土之上,發出了它的第一聲啼鳴。
無聲,卻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