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頭痛像是要把顱骨撬開,喉嚨裏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
李凡艱難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潔白的天花板,而是低矮、粗糙、被煙火熏得黝黑的木質房梁。一股混合着黴味、土腥味和某種淡淡草腥氣的陌生空氣涌入鼻腔,嗆得他咳嗽起來,這又引發了全身更劇烈的酸痛。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上蓋着一件粗糙不堪、散發着汗味和陽光味道的麻布片。環顧四周,空間狹小昏暗,泥土夯實的地面,牆壁也是泥糊的,開裂處能看到裏面的竹篾結構。一件簡陋的陶罐擺在牆角,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這是……哪兒?”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記憶的最後片段,是他作爲農業技術員,在山區的扶貧村裏指導農戶防治水稻病蟲害時,遇到了突如其來的山體滑坡……巨大的轟鳴,翻滾的泥沙,然後就是一片黑暗。
難道被救了?可這環境……比那個貧困村還要落後一百年!
就在他試圖掙扎坐起時,木門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響動,被推開了。
一個瘦小、黝黑、穿着同樣粗糙麻衣、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端着一個破口的陶碗,怯生生地探進頭來。看到李凡睜着眼,他嚇了一跳,小聲嘟囔了一句李凡完全聽不懂的話,扭頭就跑,腳步聲啪嗒啪嗒遠去了。
語言不通?!李凡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沒過多久,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沉穩了許多。一個老人跟着小男孩走了進來。老人看上去有六七十歲,滿臉深刻的皺紋如同幹裂的土地,背有些佝僂,眼神渾濁卻帶着一絲警惕和探究。他也穿着打補丁的麻衣,但看起來稍微整潔些。
老人走到床邊,看着李凡,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說了幾句話。語調奇特,音節拗口,李凡一個字都沒聽懂,只能茫然地搖頭。
老人皺了皺眉,似乎也有些無奈。他指了指李凡,又指了指自己,緩慢地說:“石……根。”然後又指了指旁邊的小男孩,“阿……木。”
李凡明白了,這是在介紹名字。他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用盡力氣清晰地說道:“李……凡。”
老人——石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重復了一遍:“李……凡?”發音有些古怪,但勉強能聽。
李凡點點頭。
石根老人臉上的警惕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對阿木示意了一下。阿木趕緊把那個陶碗端過來,裏面是渾濁的、帶着點綠色菜葉的糊狀物,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香還是腥的味道。
石根老人接過碗,遞到李凡嘴邊,示意他吃下去。
李凡餓極了,也顧不得許多,就着老人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起來。糊糊的味道很怪,粗糙拉嗓子,幾乎沒什麼鹽味,但一股暖流下肚,總算緩解了胃部的灼燒感和身體的虛弱。
吃完東西,石根老人又說了幾句,比劃着手勢,似乎讓他好好休息,然後便帶着阿木離開了,輕輕帶上了門。
李凡重新躺下,巨大的困惑和茫然淹沒了他。穿越?這個詞從他腦海裏蹦出來,顯得如此荒謬又不容置疑。看這建築、衣着、語言、食物……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極其落後的古代世界或異世界。
接下來的兩天,李凡就在這間小屋裏休養。石根老人和阿木每天會送來兩頓同樣的糊糊和一些清水。通過簡單的手勢和重復的詞語,他勉強學會了“水”、“吃”、“休息”等幾個最基本的詞匯,也知道了這個村子似乎叫做“黑石村”。
他能下床後,慢慢挪到門口向外望去。
這是一個貧窮到令人窒息的小村落。稀稀落落大概有二三十間類似的低矮土屋,散布在一片灰黃色的、看起來就缺乏生氣的土地上。遠處是連綿起伏的、植被稀疏的褐色山巒。村民們面黃肌瘦,衣着破爛,眼神麻木,像是一群在土地上緩慢移動的影子。田地就在房屋周圍,裏面的作物(看起來像是某種麥類或粟)長得稀稀拉拉,稈細葉黃,一看就知道嚴重營養不良。
李凡的心揪緊了。作爲一個和土地打交道的農技員,他太清楚這種景象意味着什麼——貧困、飢餓、以及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
第三天,他感覺身體恢復了不少,決定出去看看。石根老人沒有阻止,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像是在監視,又像是在保護。
李凡走到最近的一塊田地邊,蹲下身,仔細查看土壤和作物。土壤貧瘠,砂石很多,有機質含量極低,板結嚴重。作物是類似小米的谷物,但品種極度退化,分蘖少,穗小得可憐,而且有明顯的病蟲害跡象。
他抓起一把土,在手裏捻開,又湊近看了看作物的葉片,眉頭緊緊鎖起。
石根老人看着他的動作,渾濁的眼睛裏露出一絲疑惑。
李凡站起身,指了指土地,搖了搖頭,用剛學會的詞匯混合着手勢,努力表達:“地,不好。莊稼,不好。吃的,少。”
石根老人聽懂了大概,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他重重地嘆了口氣,用生硬的、夾雜着手勢的語言回應:“地,石頭多。天,不下雨。神,不保佑。”他指了指天空,又搖了搖頭,神情絕望而麻木。
李凡沉默了。他看着這片絕望的土地,看着那些麻木的村民,再看看自己這雙曾經在實驗室裏分析土壤成分、在田間地頭推廣高產技術的手。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蔓延。
他或許沒有超能力,不會魔法鬥氣,但他是李凡,一個來自現代中國的農業技術員!他的知識,他的技術,就是他在這個陌生世界最大的依仗!
他要讓這片土地,長出足夠的糧食!
這個念頭一起,仿佛一道光刺破了連日的迷茫和絕望。他的眼神不再渙散,重新聚焦,散發出一種石根老人從未見過的、充滿生機和力量的光彩。
他再次蹲下,這次不再是單純的查看,而是帶着一種審視和規劃的目光。他用手丈量着土地,觀察着日照和風向,心裏飛快地盤算着:首先要改良土壤,需要有機肥……這裏肯定沒有化肥,必須堆肥。水源是個大問題,需要找水或者引水……作物品種太差,必須選種,甚至嚐試雜交……病蟲害要防治……
千頭萬緒,但第一步,必須行動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石根老人,眼神灼灼。他指着那些孱弱的莊稼,又指了指自己,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試圖讓老人明白:
“我。能讓。地。長出。更多。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