擔架吱呀作響,一路顛簸,仿佛每一下都在敲打着李雲龍(李毅)那顆七上八下的心。他緊閉雙眼,努力維持着“生命垂危”的表演,繃帶下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更讓他難受的是那股子憋屈和對未知命運的忐忑。
“媽的,想我堂堂穿越者,熟讀《亮劍》劇本,手握(自以爲)天胡開局,幹掉了阪田信哲,挽救了王承柱,成功突圍……結果不是慶功宴,不是嘉獎令,是特麼躺擔架上裝死,等着上軍事法庭?”李雲龍心裏瘋狂吐槽,“這劇本不對啊!說好的主角光環呢?旅長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周圍的戰士們沉默地行進着,氣氛壓抑。張大彪幾次想湊近看看團長是不是真的情況惡化,都被李雲龍細微的鼾聲(假裝昏迷中)給騙了過去。虎子則忠實地執行着“扮慘”命令,時不時還給李雲龍額頭上抹點水珠冒充虛汗。
然而,這一切小把戲,在抵達旅部駐地,被旅長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銳利目光一掃,頓時就無所遁形了。
旅部指揮所裏,煙霧繚繞。旅長黑着臉,看着被放在門板(臨時擔架)上,渾身“血跡斑斑”、繃帶纏得只露出半張臉的李雲龍。
“喲,這不是我們新一團的戰鬥英雄,重傷垂危的李大團長嗎?”旅長聲音不高,卻帶着十足的嘲諷,“怎麼,從蒼雲嶺到旅部這幾十裏路,還沒咽氣呢?命挺硬啊!”
李雲龍心裏咯噔一下,知道要壞菜,但戲還得演下去。他繼續緊閉雙眼,喉嚨裏發出極其微弱、氣若遊絲的呻吟:“……水……水……”
旅長對旁邊的衛生員努了努嘴。衛生員上前檢查,剛碰到繃帶,李雲龍就“嘶”地倒吸一口冷氣,演技爆表。
衛生員檢查了片刻,表情有些古怪,回頭對旅長低聲道:“旅長,李團長身上多處外傷,失血不少,但……好像都是皮肉傷,沒傷到筋骨內髒,這昏迷……”
旅長冷笑一聲,走上前,俯下身,幾乎貼着李雲龍的耳朵,突然猛地大喝一聲:“李雲龍!你他娘的給老子起來!再裝死信不信老子真一槍斃了你!”
這一聲吼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房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李雲龍嚇得一個激靈,身體本能地就是一顫,差點直接從門板上蹦起來。幸好他最後關頭強行忍住,只是眼皮劇烈地抖動了幾下。
“還裝?”旅長直起身,從腰間掏出他那把經典的勃朗寧手槍,譁啦一聲上了膛,槍口對着屋頂,語氣卻冰冷無比,“老子數三聲!一!”
李雲龍額頭開始冒真正的冷汗了。
“二!”
裝不下去了!再裝下去這老夥計說不定真敢開槍!李雲龍對旅長的脾氣可是門兒清(無論是原主記憶還是電視劇),知道這位爺絕對是說一不二的主。
就在旅長“三”字即將出口的瞬間,李雲龍猛地“悠悠轉醒”,艱難地睜開“迷茫”的雙眼,氣若遊絲地看着旅長,用盡“全身力氣”說道:“……旅……旅長?我……我這是在哪兒?突圍……成功了嗎?戰士們……怎麼樣了?” 瞧瞧,這演技,這台詞,時刻不忘關心部隊,絕對的老革命形象!
旅長被他這臨場發揮氣得差點笑出來,強忍着踹他一腳的沖動,把槍收回去,冷哼一聲:“哼!醒得挺是時候啊!閻王爺那兒不收你這種滑頭?”
李雲龍掙扎着想坐起來,露出痛苦面具:“旅長……我……我不是抗命,當時情況緊急,從正面突圍就是死路一條,我只能……”
“只能什麼?只能違抗命令?只能把老子和總部的話當放屁?”旅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都跳了起來,“李雲龍!你知不知道戰場抗命是什麼性質?啊?!老子斃了你都不冤!”
李雲龍低下頭,不吭聲了。他知道這時候辯解就是火上澆油。
旅長背着手,在屋裏來回踱步,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是!你李雲龍能耐!你打了勝仗!你幹掉了阪田的指揮部!你突圍成功了!功勞簿上我給你記着頭功!”
他猛地停下,指着李雲龍的鼻子:“但是!功是功,過是過!今天你因爲打了勝仗可以抗命,明天別人打了敗仗是不是也能找理由抗命?無規矩不成方圓!都像你這樣,老子這個旅長還怎麼帶兵?這部隊還不亂了套了?!”
李雲龍小聲道:“旅長,我錯了……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態度極其“誠懇”。
“處分?當然要處分!”旅長喘了口粗氣,顯然氣得不輕,“老子現在正式通知你,經旅部研究決定,撤銷你李雲龍新一團團長的職務!”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個決定,李雲龍(李毅)心裏還是猛地一沉。完了,團長寶座還沒坐熱乎,就這麼飛了?穿越者混成我這樣,也是沒誰了……
“那……旅長,讓我去哪?是去炊事班背鍋,還是喂馬?”李雲龍抱着最後一絲希望,最好是降職留隊,哪怕當個營長連長呢。
旅長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讓李雲龍毛骨悚然的笑容:“背鍋?喂馬?那太便宜你了!給你換個地方,發揮你的‘特長’去!”
“特長?”李雲龍一愣,我有什麼特長?打仗?罵娘?惹禍?
旅長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吐出兩個字:“被服廠。”
李雲龍瞬間瞪大了眼睛,以爲自己聽錯了:“被……被服廠?旅長,您讓我去……做衣服?”
“怎麼?委屈你了?”旅長眼皮一翻,“被服廠正好缺個廠長,你去給老子當廠長去!你不是能耐嗎?不是會算計嗎?去給老子好好算計算計,怎麼用最少的布,做出最多最結實的軍裝!這也是爲革命做貢獻!”
轟隆!仿佛一道天雷劈在了李雲龍的天靈蓋上。
被服廠廠長?繡花?踩縫紉機?老子堂堂七尺男兒,戰場上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團長,要去跟針頭線腦打交道?這比槍斃我還難受啊!
“旅長!旅長!您不能這樣啊!”李雲龍這下是真急了,也顧不上裝重傷了,直接從門板上滾下來,一把抱住旅長的大腿(動作嫺熟,仿佛練過),“旅長!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您撤我的職,我認!您讓我去喂馬,我去!您讓我去炊事班,我保證把鍋刷得能照出人影!可您不能讓我去繡花啊旅長!那不是大老爺們兒幹的活兒啊!您這是把我張飛扔進繡房裏,是要憋死我啊旅長!”
旅長被他這無賴樣氣得又想笑又想踹他,使勁抽了抽腿,沒抽動:“滾蛋!鬆開!瞧你這點出息!革命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做軍裝怎麼就不是革命了?前線戰士穿着你做的衣服打鬼子,不一樣是功勞?”
“那能一樣嗎旅長!”李雲龍嚎得更慘了,“我李雲龍就是個粗人,就會帶兵打仗,您讓我拿針比拿槍還沉啊!旅長,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以後您指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打狗我絕不攆雞!旅長——”
“行了行了!嚎什麼喪!”旅長終於把腿抽了出來,整理了一下軍裝,“命令已經下了,沒得更改!你小子別不識好歹,被服廠廠長好歹也是個廠長了,管好幾百號人呢!給老子好好幹,要是幹不好,出了紕漏,老子數罪並罰!”
李雲龍癱坐在地上,一臉的生無可戀,仿佛人生已經失去了所有色彩。腦海裏已經開始自動播放畫面:昏暗的油燈下,自己粗壯的手指捏着一根細小的繡花針,笨拙地穿着線,旁邊一群大娘、姑娘們掩嘴偷笑……“蒼天啊!大地啊!這穿越也太坑爹了吧!”
旅長看着他這副德行,心裏其實也有些不落忍。李雲龍雖然是個惹事精,但確實是員不可多得的虎將。這次處罰,一是真的懲戒他抗命的行爲,二是也想磨磨他這無法無天的性子。被服廠那地方,瑣碎、磨人,正好治治他的毛躁。
“好了,別跟死了親娘似的滾起來!”旅長踢了他一腳,“新一團團長,由原28團團長丁偉來接任。他馬上就到,你跟他做好交接工作。”
丁偉?李雲龍愣了一下。這家夥也是老戰友了,能力強,資格老,讓他來接新一團,倒是不委屈了這幫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只是……想想自己要去繡花,丁偉那小子來接自己的精銳新一團,李雲龍心裏就跟打翻了醋壇子似的,酸溜溜的。
“是……旅長。”李雲龍有氣無力地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整個人都蔫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洪亮的報告聲:“報告!丁偉前來報到!”
話音未落,一個身材高大、同樣帶着一身硝煙味和彪悍氣息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正是丁偉。他一看屋裏的情形,尤其是蔫頭耷腦的李雲龍和黑着臉的旅長,心裏就明白了個七八分。
“旅長!老李!這是唱哪出啊?”丁偉笑着打招呼。
旅長沒好氣地指着李雲龍:“你問他!戰場抗命,老子撤了他的職!你小子來得正好,新一團我就交給你了!給我帶好了,要是帶垮了,我連你一起收拾!”
丁偉雖然早就聽到點風聲,但正式命令下來,還是忍不住同情地看了李雲龍一眼,隨即立正敬禮:“是!旅長放心!保證帶好新一團,絕不辜負旅長的信任!”
他又看向李雲龍,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咋啦老李?陰溝裏翻船了?聽說你幹得不錯啊,端了阪田的老窩?”
李雲龍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少他娘的風涼話!老子那是虎落平陽……呸,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便宜你小子了,老子好不容易帶出來的兵,你可別給老子帶慫了!”
丁偉哈哈一笑:“放心吧!你的兵,不就是我的兵?保證讓他們比以前更能打!”
交接過程其實很簡單。新一團經過蒼雲嶺一戰,傷亡不小,裝備彈藥也急需補充,剩下的都是經歷過血火考驗的老兵骨幹,底子非常好。李雲龍雖然一萬個不舍得,但還是忍着酸楚,把部隊情況、主要幹部的性格能力、還有倉庫裏藏着掖着的那點“私房錢”(比如偷偷攢下來的幾箱手榴彈和一門迫擊炮)都跟丁偉交代清楚了。
“老丁,別的老子不囉嗦了。”李雲龍最後拉着丁偉,壓低聲音,“就一件事,王承柱那小子,是個人才,炮打得準,好好用!還有張大彪,打仗是把好手,就是有點愣,你得看着點……”
丁偉認真地點點頭:“明白了,老李。放心吧。”
交代完一切,李雲龍感覺自己心裏空落落的。他最後看了一眼聞訊趕來送行的張大彪、王承柱等老部下,看着他們一個個眼圈發紅,張大彪這鐵打的漢子甚至掉了眼淚。
“哭什麼哭!老子還沒死呢!”李雲龍強忍着鼻子的酸意,笑罵了一句,“都給老子聽好了!以後跟着丁團長,好好打鬼子!誰要是慫了,丟了咱新一團的臉,老子就是從被服廠爬出來,也要踹他屁股!聽見沒有!”
“聽見了!團長!”戰士們吼聲如雷,帶着濃濃的不舍。
李雲龍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不敢再看。他背對着衆人,揮了揮手,聲音有些沙啞:“走了!”
就這樣,前新一團團長李雲龍,揣着旅部的正式任命書(處分決定),帶着旅長“好好幹,爭取寬大處理”的“鼓勵”和“幹不好老子槍斃你”的警告,以及一個警衛員虎子,一步三回頭地、極其悲壯地踏上了去往被服廠的“征途”。
一路上,李雲龍都耷拉着腦袋,唉聲嘆氣。
“虎子啊,你說旅長是不是太狠心了?老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不就抗了一次命嗎?至於發配我去繡花嗎?”
“團長,旅長肯定有他的考慮……”虎子小心翼翼地安慰。
“考慮個屁!他就是看老子不順眼!”李雲龍憤憤不平,“被服廠廠長?說出去都丟人!以後見了老戰友,人家問‘雲龍啊,最近在哪高就啊?’我咋說?我說我在被服廠研究怎麼鎖邊兒更結實?”
虎子憋着笑,不敢接話。
李雲龍越想越憋屈,越想越離譜:“虎子,你說老子要不要真練練繡花?萬一以後還能給繡個鴛鴦枕巾啥的討好討好未來老婆?”
虎子:“……”團長受的刺激可能真的有點大。
走了兩天,終於到了地處後方一個偏僻山溝裏的被服廠。
看着眼前幾排簡陋的土坯房和茅草棚,聽着裏面傳出的“哐當哐當”的縫紉機聲,李雲龍感覺自己的前途就跟這山溝裏的天色一樣,灰暗無比。
原被服廠指導員,一個姓王的老革命,熱情地接待了這位新廠長(顯然已經接到了通知,也知道這位廠長的“來歷”)。
“李廠長!歡迎歡迎!可把您盼來了!咱們廠就缺您這樣有魄力、有能力的領導來主持工作啊!”王指導員握着李雲龍的手使勁搖晃。
李雲龍嘴角抽搐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呵呵,好說好說……” 魄力?能力?老子有的是端敵人指揮部和罵娘的魄力能力,跟縫紉機有毛關系?
王指導員渾然不覺,開始熱情介紹廠裏的情況:多少台破舊縫紉機,多少工人(大部分是婦女和老弱),每天的生產任務多重,布料多麼緊缺,染料多麼難搞……
李雲龍聽得一個頭兩個大,這些瑣碎的事情比他指揮一場攻堅戰感覺還要復雜和頭疼。
最後,王指導員把他帶到一間小小的、堆滿了布匹樣本和賬本的辦公室,指着牆角一台明顯是臨時搬過來的、看起來最破舊的縫紉機,笑着說:“李廠長,這就是您的辦公桌和……呃……生產工具了。旅部指示,要求您深入生產一線,親自體驗,才能更好地指導工作。您看……”
李雲龍看着那台黑乎乎的、散發着機油味的鐵疙瘩,仿佛看到了此生最大的敵人。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縫紉機前,伸出他那雙握慣了槍柄、掄慣了大刀的粗糙大手,顫抖着撫摸了一下冰冷的機身。
然後,他猛地轉身,對王指導員和虎子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啥……王指導員,咱廠……有說明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