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塵這輩子沒跑這麼快過。
葉清禾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踏出，人已經在十丈開外。林硯塵拼了命地追，背上的妹妹因爲服了丹藥，呼吸平穩了許多，但依然昏迷不醒。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青石鎮，往北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片絕壁前。
“到了。”葉清禾停下腳步。
林硯塵喘着粗氣抬頭——面前是百丈高的懸崖，崖下雲霧繚繞，本看不見底。
“跳下去。”
“什麼？！”林硯塵以爲自己聽錯了。
“跳下去，”葉清禾重復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忘塵海在崖底，只有跳下去的人，才能進去。”
林硯塵走到崖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直打顫。這高度，摔下去肯定成肉泥。
“不敢？”葉清禾挑眉。
“……敢。”
林硯塵深吸一口氣，抱緊妹妹，閉上眼睛，縱身一躍。
失重感瞬間襲來，耳邊風聲呼嘯。他以爲自己要死了，但下墜了約莫三四秒後，身體忽然一輕，像掉進了水裏——不，不是水，是某種粘稠的、溫暖的氣流。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緩緩下落。周圍不再是峭壁，而是一片朦朦朧朧的青色空間，遠處隱約可見亭台樓閣的輪廓。
雙腳觸地時，林硯塵踉蹌了一下，站穩後，整個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湖泊，湖水是白色的，蒸騰着氤氳的霧氣。湖心有一座島，島上建着十幾間簡陋的木屋。湖邊零星坐着幾個人，有的在打坐，有的在練劍，還有的在……釣魚？
最詭異的是，這些人身上全都感應不到半點靈氣波動——就像普通人一樣。
“這裏是忘塵海，”葉清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天道規則最薄弱的地方。在這裏，凡骨可以安全引氣，不會爆體而亡。”
林硯塵猛地轉頭：“你是說……凡骨也能修仙？！”
“能，”葉清禾看着他，“但很難，而且一旦離開忘塵海，就會被天道感知，降下天罰劫。”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就是逆修。我們這一脈，修的便是逆天道之法。”
林硯塵腦子裏亂糟糟的。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他一時消化不過來。
“葉姑娘，你爲什麼救我？”
葉清禾沒回答，反而問：“你知道剛才在青石鎮，那個天衍宗弟子爲什麼一定要你嗎？”
林硯塵搖頭。
“因爲凡骨一旦引氣成功，就證明天道定規可以被打破，”葉清禾語氣森冷，“這是天衍宗絕不能容忍的事。八百年來，他們了不下十萬試圖修行的凡骨，就爲了維持‘靈天定’的謊言。”
她轉身往湖邊走去：“跟我來，先安置妹。她的寒毒暫時壓制住了，但要治，需要你親自引氣入體，用真氣溫養她的經脈。”
林硯塵趕緊跟上。
湖心島上比遠處看起來熱鬧些。木屋之間有小片菜地，幾個老人坐在屋檐下曬太陽，看見葉清禾，紛紛點頭致意。
“葉丫頭回來了？”
“又撿回來一個？”
葉清禾一一應了，帶着林硯塵走進最裏邊一間木屋。屋裏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你住這兒，”葉清禾說，“隔壁就是我的屋子。晚上我會傳你引氣法門，但在這之前——”
她盯着林硯塵的眼睛：“你得想清楚。一旦踏上逆修之路，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天衍宗、凌霄閣，全天下的守規派都會視你爲死敵。你的親人，朋友，所有和你有關的人，都可能被牽連。”
林硯塵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了病床上的父母，三年前死於一場山洪。想到了隔壁村的春丫，小時候一起玩大的姑娘，去年嫁給了鎮上的屠戶，聽說常被打得鼻青臉腫。
他想到了自己這十五年，活得跟野狗似的，刨食，挨凍，看人臉色。
最後他想到了妹妹。小漁才十二歲，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最喜歡吃糖葫蘆，可家裏窮，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回。
“我想清楚了，”林硯塵抬起頭，眼睛裏燒着一團火，“這狗屁天道，憑什麼定我的命？我偏要逆給它看。”
葉清禾嘴角微微上揚——這是林硯塵第一次見她笑，雖然很淡，但冰雪消融般好看。
“好，”她說，“今晚子時，湖邊見。”
夜幕降臨時，忘塵海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紫色，沒有星星，只有一輪蒼白的月亮掛在半空。
林硯塵把妹妹安頓好，提前半個時辰就到了湖邊。葉清禾已經在那兒了，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面前攤着一卷發黃的獸皮。
“坐。”
林硯塵在她對面坐下。
“逆修之法，與正統修仙截然不同，”葉清禾開門見山，“正統修士引氣，是順應天道，吸納天地靈氣入體，循經脈運轉，化爲己用。但我們凡骨，體內沒有靈這個‘容器’，強行引氣，靈氣無處可去，只會撐爆經脈。”
她指向獸皮上的文字：“這是上古逆修留下的《凡心道藏》入門篇。上面記載了一種特殊的引氣法——不引外氣，而是激發自身骨血中潛藏的‘道’。”
“道？”林硯塵愣了。
“天道封印了凡骨的修行之路，但封印的，恰恰是最本源的力量，”葉清禾解釋，“每個生靈誕生之初，都有道。但天道在凡人降生時，會據‘定規’賜下靈，同時將道封印在骨血深處。靈越強，封印越牢固——所以天級靈的修士，反而最不可能覺醒道。”
林硯塵聽得似懂非懂：“那我該怎麼做？”
“第一步，內視己身，找到封印所在，”葉清禾說，“我會用真氣溫養你的經脈，引導你感知。但能不能找到，找到後能不能破開，全靠你自己。”
她伸出手，掌心貼住林硯塵的額頭。
一股溫和的氣流涌入體內，林硯塵渾身一震，意識開始下沉。他“看見”了自己的身體內部——骨骼，血肉，經脈，一切清晰可見。
而在腔正中，心髒後方，有一團拳頭大小的、漆黑的霧氣。
“那就是天道封印，”葉清禾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用你的意念去觸碰它。”
林硯塵集中精神，意識化作一只無形的手，伸向那團黑霧。
就在觸碰的瞬間——
“轟！”
劇痛炸開！
仿佛有千萬鋼針同時刺入大腦，林硯塵慘叫一聲，七竅同時滲出血來。那團黑霧瘋狂蠕動，化作無數細小的鎖鏈，向他的意識纏繞而來。
“穩住！”葉清禾喝道，“封印在反抗！撐過去！”
林硯塵咬緊牙關，牙齦都咬出了血。他死死盯着那些鎖鏈，意識不退反進，狠狠撞向黑霧中心！
“咔嚓。”
一聲輕微的碎裂聲。
黑霧劇烈震蕩，最中心的位置，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裂痕中，透出一絲金芒。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