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35年,冬。
鄴城,暴雪如刀。
寒風卷着冰渣子,呼嘯着穿過這座由白骨與鮮血堆砌而成的宏偉都城。天空是鉛灰色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腥膻味——那是羊肉、油脂以及陳舊血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趙王宮偏殿的一處校場上,哄笑聲刺耳。
“打!給老子往死裏打!”
“這漢狗的小崽子,還敢瞪眼?”
“石瞻那個奴才養的種,也配姓石?”
幾個身穿錦裘、留着“金錢鼠尾”辮發的羯族少年,正圍成一圈。他們腳下,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蜷縮在雪地裏,衣衫單薄破爛,身上滿是腳印和污泥。
少年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斷了氣。
領頭的一個小胖子,手裏拎着倒刺馬鞭,臉上橫肉亂顫。他是石虎的從侄,名叫石坤,平裏最喜虐奴仆取樂。
“沒勁,這就死了?”石坤啐了一口唾沫,正落在地上少年的臉頰上,冒出一絲熱氣,“把他扔進狼圈,今晚給我的‘大黃’加餐。”
兩個身強力壯的羯族侍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抓向少年的腳踝。
就在指尖觸碰到少年皮膚的瞬間。
雪地裏的少年,猛然睜開了眼。
那不是一雙屬於十二歲孩子的眼睛。
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收縮如針,冰冷、暴戾,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仿佛一頭剛從爬回來的惡鬼。
前世,由於情報泄露,特種兵冉明的小隊在邊境叢林遭遇伏擊。爲了掩護隊友撤退,他拉響了光榮彈,與蜂擁而至的毒梟同歸於盡。
爆炸的灼熱感似乎還殘留在皮膚上,緊接着便是徹骨的冰寒和劇痛。
“大黃?加餐?”
陌生的語言,但大腦自動翻譯成了能理解的意思。
冉明下意識地想要摸索腰間的戰術匕首,卻摸了個空。
這一瞬的停頓,讓侍衛的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找死。”
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
冉明腰部發力,整個人如同一條從冬眠中驚醒的毒蛇,在地上一記不可思議的旋轉。
這具身體雖然年幼,卻蘊含着驚人的爆發力,仿佛每一寸肌肉纖維都是爲了戮而生。
十二歲,能舉百斤石鎖的天生神力!
“咔嚓!”
原本要拖走他的侍衛手腕瞬間被反關節扭斷,發出一聲慘叫。
借着反扭的力道,冉明雙腿絞住侍衛的脖頸,腰腹核心驟然收緊,一記標準的“剪刀腳”。
“嘎嘣。”
頸骨折斷的脆響,在風雪中格外清晰。
那名兩百斤重的壯漢,連哼都沒哼一聲,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去,脖子呈現出詭異的九十度扭曲。
全場死寂。
雪花落在石坤張大的嘴裏,他忘了合攏。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快若閃電,本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漢狗”能做出來的。
冉明從雪地裏彈起,晃了晃脖子。
沒有系統提示音,沒有空間波動。
只有真實的寒冷,真實的血腥味,以及腦海中如水般涌入的陌生記憶——
五胡亂華,羯趙,鄴城,養孫,石閔。
還有……那深入骨髓的,身爲在這個時代如同牲畜般的屈辱。
“你是……冉閔?”
冉明看了一眼自己瘦小卻滿是傷痕的雙手,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既然來了,既然還是叫這個名字。
那有些事,就注定要有人去做。
“你……你了阿古拉?”石坤終於反應過來,驚恐變成了暴怒,“反了!反了!給我上!亂刀砍死這個!”
周圍七八個羯族少年和侍衛抽出腰刀,吼叫着沖了上來。
冉明眼神平靜,沒有任何花哨的架勢。
他甚至沒有去撿地上的刀。
這具身體的本能渴望着更爲原始的宣泄。
迎面一刀劈來。
冉明不退反進,左腳踏碎積雪,身形鬼魅般切入對方懷中。
貼身,短打。
泰拳,內圍箍頸。
雙手扣住那人後腦,猛力下壓,同時右膝如攻城錘般撞擊而出!
“砰!”
面骨粉碎。
鮮血混着牙齒飛濺,那人仰面倒下。
冉明順勢奪過他手中的彎刀,手腕一翻。
刀光如練。
“噗嗤!”
左側偷襲者的咽喉處多了一道血線,捂着脖子咯咯作響,鮮血從指縫中狂噴而出,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人,對前世的冉明來說是職業技能。
對今生的石閔來說,是生存本能。
短短十息。
地上躺了四具屍體,兩具在抽搐,兩具已經涼了。
剩下的幾個貴族少年嚇得腿軟,丟了刀,哭爹喊娘地往後爬。
石坤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看着一步步近的“血人”,胯下一熱,黃色的液體洇溼了錦裘。
“別……別我!我叔父是天王!我是石家的人!”
冉明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堆顫抖的肥肉。
刀尖還在滴血。
“石家的人?”冉明聲音沙啞,帶着一絲戲謔,“巧了,我也是。”
他舉起了刀。
“住手!”
一聲如雷霆般的暴喝,震得偏殿屋頂的積雪簌簌落下。
一股恐怖的壓迫感,隨着沉重的腳步聲近。
數百名身披重甲的“龍騰衛”迅速包圍了校場,長戈如林,寒光森森。
人群分開,一個身形如鐵塔般的巨漢走了出來。
此人身高九尺,滿臉橫肉,眼若銅鈴,穿着一件黑貂大氅,敞開的膛上全是黑森森的護心毛。他手裏抓着一只還在滴油的烤羊腿,嘴角沾滿油脂。
羯趙天王,暴君石虎。
歷史上以殘暴嗜著稱,拿人肉當軍糧的怪物。
石坤見到救星,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石虎的大腿,鼻涕眼淚糊了一地:“王叔!救命啊!這瘋狗瘋了!他了阿古拉,還要我!快把他剁成肉泥!”
石虎一腳將石坤踹開,力道之大,讓石坤在雪地裏滾了三圈才停下。
“廢物。”
石虎看都沒看侄子一眼,那雙充斥着暴虐與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場中央的冉明。
冉明沒有跪。
他握緊手中的刀,肌肉緊繃到極致。
如果石虎動手,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挾持。雖然這具身體的力量在石虎面前如同螻蟻,但他懂的人體結構弱點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多。
空氣凝固了。
雪花落在兩人的眉睫上。
石虎嚼着嘴裏的羊肉,目光掃過地上的幾具屍體,最後落在那個頸骨被扭斷的壯漢身上。
“這是你的?”石虎指了指屍體,聲音悶雷滾滾。
冉明直視着那雙野獸般的眼睛:“他要我,我就他。”
“這是你堂兄。”
“想我的,就是敵人。不管是堂兄,還是天王。”
周圍的龍騰衛倒吸一口涼氣,握緊了兵器。在趙國,沒人敢這麼跟石虎說話,活人都已經變成了肉羹。
石坤在遠處大喊:“叔父!你看!他狼子野心!快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
石虎突然爆發出狂笑,笑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扔掉手中的羊骨頭,大步走到冉明面前。巨大的陰影將冉明完全籠罩。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冉明的肩膀上。
“砰!”
冉明感覺像是被一頭熊拍了一巴掌,雙腿一軟,但他咬牙死撐着沒有跪下,膝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好!好一個‘想我的就是敵人’!”
石虎彎下腰,那張猙獰的臉湊到冉明面前,噴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都是兩腳羊,只配被吃,被,只會跪在地上哭。但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凶的羊崽子。”
他伸手捏住冉明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這眼神,夠狠,像老子年輕的時候。”
石虎轉過身,環視四周噤若寒蟬的衆人,大聲宣布:
“從今天起,這小子正式改名‘石閔’!入內宮,隨諸皇子一同讀書習武!誰敢再拿他的說事,老子就剝了誰的皮做燈籠!”
說罷,他又看了一眼冉明,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
“小子,想要活命,就給老子一直狠下去。在這個世道,不夠狠的人,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石虎走了,帶着大隊人馬離開,像是一陣黑色的旋風。
石坤怨毒地瞪了冉明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校場上只剩下冉明一個人。
手中的刀掉落在地。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後背。剛才那一瞬,他在鬼門關走了個來回。石虎剛才動心了,如果冉明表現出一絲怯懦,現在已經是具屍體。
這是個瘋子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只有比瘋子更瘋,比惡鬼更惡,才有資格活下去。
夜深。
冉明躺在冰冷的硬塌上,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掌。
這雙手現在還很小,很稚嫩。
但在未來,這雙手要舉起屠刀,要頒布那道震古爍今的《胡令》,要背負千古罵名,也要扛起一個民族的脊梁。
恍惚間,一道虛幻的影子出現在床前。
那是原主殘留的執念。
那個少年渾身是血,向着他無聲嘶吼,眼中流出血淚,手指指向北方,指向那片被胡虜鐵蹄踐踏的中原大地。
“盡胡虜……復我漢家……”
聲音如泣如訴,鑽入腦海。
冉明坐起身,走到銅鏡前。
鏡中的少年,面容清秀,卻透着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滄桑與冷酷。
他伸出手,撫摸着鏡中人的臉龐,低聲回應:
“放心。”
“這一世,我不會做那個只知戮的悲情英雄。”
“我會讓他們學會怎麼寫‘人’字。如果教不會……”
冉明眼中寒光一閃,一拳砸在銅鏡上,青銅鏡面瞬間龜裂。
“那就到他們會爲止。”
窗外,風雪更大了。
一場席卷天下的風暴,就在這鄴城的冬夜裏,悄然醞釀。
然而冉明並不知道,就在今夜,石虎的寢宮深處,一份密報正擺在那位暴君的案頭。
密報上只有一行字:
“晉使暗至,欲聯絡漢臣,圖謀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