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36年,春。鄴城積雪初融,但料峭春寒依舊透入骨髓。
趙王宮西側的“崇文館”,名義上是教導皇族子弟修身養性的學堂,實則更像是個只要不弄出人命、隨意鬥毆的鬥獸場。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從未散去的躁動。
“的書,就是擦屁股都嫌硬。”
一聲刺耳的嘲笑打破了講堂的沉悶。說話的是石虎的第七子,石斌。他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案幾,竹簡散落一地。他指着講台上那位瑟瑟發抖的老儒,獰笑道:“老東西,天天念這些‘之乎者也’,能當飯吃?能擋得住我大趙鐵騎的一輪沖鋒?”
周圍的十幾個羯族少年哄堂大笑,有的甚至拔出腰間的小刀,在那價值連城的紫檀木桌上刻畫着,眼中滿是野性的挑釁。
角落裏,冉明——如今的石閔,正端坐如鬆。
他穿着一身黑色緊身胡服,頭發用一簡單的布帶束起。這幾個月來,因爲夥食改善和刻意的高強度鍛煉,這具身體拔高得飛快,原本瘦弱的肩膀已經隱隱有了寬闊的輪廓,尤其是那雙手,骨節粗大,覆着一層常人難以想象的老繭。
那是練刀練出來的。
冉明沒有笑,也沒有憤怒。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這一幕,內心毫無波瀾:*一群還未開化的野獸,給他們講文明,就像是對着猩猩講微積分。*
老夫子姓王,是前朝遺老,此刻胡須顫抖,臉漲成了豬肝色,卻敢怒不敢言。在後趙,漢儒的命比紙還薄。
“怎麼?不服?”石斌走上台,一把揪住王夫子的領口,唾沫星子噴了老頭一臉,“聽說你們有個叫秦始皇的,很牛?結果呢?秦朝二世而亡!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們的那一套,全是廢物!”
“秦之亡,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地穿透了嘈雜的哄笑聲。
衆人一愣,齊刷刷地轉頭。
只見角落裏的“石閔”緩緩站起身,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簡,目光並沒有看石斌,而是仿佛穿透了窗櫺,看向了遙遠的虛空。
“你說什麼?”石斌眯起眼,語氣不善。
冉明邁步走出,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我說,秦朝滅亡,不是因爲兵器不鋒利,也不是因爲仗打得不好。”冉明走到石斌面前,雖然年紀尚幼,但他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裏帶出來的煞氣,竟然讓石斌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冉明扶住驚魂未定的王夫子,轉身面對滿屋子的羯族權貴子弟,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那是賈誼的《過秦論》。講的是,打天下可以用刀,但守天下,得用腦子。”
他指了指石斌腰間的刀,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只會揮刀的人,那是屠夫,是強盜。而真正能讓國祚綿延千年的,是規矩,是制度,是人心。”
“放肆!”石斌大怒,“你個敢教訓我?”
“不是教訓,是陳述事實。”冉明隨手從案上拿起一支毛筆,蘸飽了墨,在鋪開的白紙上,筆走龍蛇,寫下五個大字。
字跡蒼勁,透着股金戈鐵馬的伐之氣。
——胡無百年運。
全場死寂。
王夫子嚇得兩眼一翻,差點當場暈過去。這可是大逆不道!這五個字若是傳出去,這裏所有人都得掉腦袋!
“你找死!”石斌拔刀就要砍。
“住手!”
門外傳來一聲低沉的喝止。隨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着甲胄摩擦聲響起。
那是一頭人形暴龍。石虎穿着便服,但那股子血腥氣隔着老遠都能聞到。他背着手走進學堂,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最後落在那張紙上。
石虎不識字,但他認得那種氣勢。
“念。”石虎盯着冉明。
“胡無百年運。”冉明直視着這位暴君,聲音平靜得可怕。
周圍的侍衛瞬間拔刀出鞘。
石虎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眼中的意如同實質般壓向冉明:“給老子一個不你的理由。”
“如果繼續把當兩腳羊吃,如果不把搶劫當建立國家,如果還像現在這樣,只有戮沒有律法。”冉明沒有任何退縮,指着窗外繁華卻血腥的鄴城,“那麼大趙,連秦朝的十五年都活不到。胡人入主中原,若不能漢化,必被反噬。這五個字,不是詛咒,是警鍾。”
石虎沉默了。
他是個暴君,但他不是傻子。他既然建立了國家,自然也想千秋萬代。只是從來沒有人敢這麼直白地告訴他:你這套不行。
良久,石虎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警鍾!”
他大手一揮,抓起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踩碎:“小兒妄言!但我大趙確實不能只靠人過子。王老頭,以後這小子想看什麼書,宮裏的藏書閣隨便他進!”
說罷,石虎深深地看了冉明一眼,轉身離去:“都滾去校場!別在這丟人現眼!”
石斌惡狠狠地瞪了冉明一眼,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帶頭沖了出去。
冉明面無表情地扶起王夫子。
“石公子……你這是在玩火啊。”王夫子老淚縱橫,顫抖着從懷裏摸出兩本破舊的書塞給冉明,“這是老朽私藏的《孫子兵法》和《吳子》,你……你好自爲之。”
冉明接過書,手指輕輕摩挲着粗糙的書皮。
*玩火?*
*在這個時代,不把自己燒成灰燼,怎麼能把這黑暗的世界點亮?*
……
午後的校場,狂風卷着黃沙。
騎射課是羯族子弟最得意的。他們從小長在馬背上,還沒學會走路就已經學會了開弓。
“石閔,你的馬在那邊。”
石斌指着馬廄角落裏一匹渾身長癩、瘦骨嶙峋的老馬,臉上掛着陰險的笑,“這可是特意給你挑的,名叫‘追風’,配你這漢正好。”
周圍傳來一陣哄笑。
冉明看都沒看那匹老馬,他的目光被另一側圍欄裏的一匹黑馬吸引。
那是一匹通體烏黑如緞、四蹄卻雪白的烈馬,正噴着響鼻,瘋狂地踢打着圍欄,幾個馬夫本不敢靠近。
“那匹不錯。”冉明指了指黑馬。
“那是‘朱龍’的種,還沒馴服,那是送給父王的戰馬!”石斌像看傻子一樣看着他,“你想騎它?摔死別怪我沒提醒你。”
冉明沒說話,徑直走了過去。
他翻越圍欄,那黑馬感到了威脅,嘶鳴一聲,後蹄猛地撩起,直踢冉明口。
這一腳若是踢實了,大羅金仙也得骨斷筋折。
冉明眼神一凝,身體違背物理常識般地側身一閃,幾乎是貼着馬蹄避過。緊接着,他單手抓住馬鬃,借力騰空,整個人如同吸盤一樣粘在了馬背上。
特種兵必修課:適應任何載具,包括生物。
黑馬受驚,瘋狂蹦跳,試圖將背上的人甩下來。冉明雙腿如鐵鉗般死死夾住馬腹,核心力量爆發,任憑黑馬如何顛簸,他就像一顆釘子,紋絲不動。
他在馬耳邊低吼了一聲,那是某種古老而低沉的音節,配合着他在馬脖大動脈處特殊的按壓力度。
三分鍾。
僅僅三分鍾,那匹暴烈的黑馬逐漸安靜下來,只是不停地打着響鼻,似乎在表示臣服。
冉明勒馬回身,馬蹄揚起一片煙塵,停在石斌面前。
“現在,比什麼?”冉明居高臨下,黑發在風中狂舞,宛如戰神臨世。
石斌吞了口唾沫,嫉妒讓他的面容扭曲:“射箭!百步外,射柳葉!輸的人,從對方胯下鑽過去!”
他拿起一把裝飾華麗的角弓,搭箭,開弓。
“崩!”
一箭射出,正中百步外的一片柳葉。雖然有些偏,但確實射中了。
“好!”周圍的羯族少年大聲喝彩。
石斌得意洋洋:“該你了。不過我看你連弓都拉不……什麼?!”
他的話噎在了喉嚨裏。
冉明沒有拿校場提供的普通弓,而是走向兵器架,單手提起了一張布滿灰塵的鐵胎弓。
那是三石強弓!
在場除了幾個猛將,沒人拉得開!
冉明深吸一口氣,雙臂肌肉隆起,將那件緊身胡服撐得幾乎炸裂。
開弓如滿月。
甚至沒有瞄準的時間。
“崩!”
這一聲弦響,如同霹靂炸雷。
箭矢化作一道流光,快到肉眼本無法捕捉。
“噗!”
百步之外,石斌射中的那片柳葉連帶着後面的樹,直接被洞穿!
這還沒完。
冉明動作不停,連珠三箭!
“崩!崩!崩!”
三箭首尾相連,全部釘在同一個點上,最後一箭因爲力道太大,竟然直接將前面兩支箭的箭杆劈開!
全場鴉雀無聲。
就連遠處路過的石虎次子、素有勇名的石宣,也不由得停下腳步,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此子……斷不可留。*
冉明放下弓,轉頭看向面色慘白的石斌,聲音淡漠:“鑽胯就不必了,我不喜歡有人在我胯下,哪怕是一條狗。”
說罷,他策馬而去,留給衆人一個孤傲的背影。
……
夜色如墨。
冉明並沒有住在宮中,石虎爲了顯示“恩寵”,在城西賜了他一座偏僻的小宅院。
巷子裏靜得可怕,只有更夫敲打竹梆的聲音遠遠傳來。
冉明提着那兩本書,走得很慢。
走到一處拐角枯井旁時,他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前世特種兵的第六感,讓他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氣。雖然對方掩飾得很好,但在這種寂靜的夜晚,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騙不了人。
“出來吧。”
冉明將書輕輕放在地上,活動了一下手腕,“跟了一路,不累嗎?”
嗖!嗖!嗖!
沒有任何廢話,三道黑影從屋檐上激射而下,三把淬毒的匕首呈品字形封死了冉明所有的退路。
死士。
而且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冉明眼中寒光炸裂,他不退反進,迎着正面的黑影沖去。
在即將撞上的瞬間,冉明左腳猛蹬牆面,身體凌空橫移半尺,避開正面的刺,同時右手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扣住對方的手腕。
“咔嚓!”
骨碎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冉明奪過匕首,順勢反手一劃。
噗嗤!
熱血噴濺。
那名死士連慘叫都沒發出,捂着喉嚨倒下。
另外兩名死士顯然沒料到這少年如此狠辣,動作有一瞬間的遲滯。
這就夠了。
冉明將手中的死屍當做盾牌猛地擲出,撞翻一人,隨後整個人如獵豹撲食,將最後一人撲倒在地。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指眼,膝撞,肘擊喉。
這是現代軍隊最純粹的人技——CQC(近身格鬥術)。
短短十息,巷子裏恢復了死寂。
只有最後那名被撞翻的死士還活着,但他的一條腿已經被冉明踩斷。
冉明蹲下身,撿起那把淬毒的匕首,在死士驚恐的目光中,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誰派你來的?”
死士咬緊牙關,就要咬破口中的毒囊。
冉明似乎早有預料,閃電般捏卸了他的下巴,讓他連自都做不到。
“石宣,對吧?”冉明輕聲問道,語氣像是在問路。
死士的瞳孔猛地收縮。
“看來我猜對了。”冉明笑了,那是修羅的微笑,“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想要我的命,這種貨色還不夠。”
說完,一刀封喉。
冉明站起身,甩掉匕首上的血珠。
這時,牆角的陰影裏鑽出一個瘦小的身影,是個穿着灰色太監服的小少年,正哆哆嗦嗦地看着這一切。
“公……公子……”
冉明回頭,眼神冰冷:“小順子?”
這是他在宮裏唯一能說上話的小宦官,也是個。
小順子撲通一聲跪下,顫聲道:“奴婢……奴婢什麼都沒看見!奴婢是來報信的……太子……太子因爲白天校場的事,大發雷霆,說要廢了您……”
冉明走過去,將地上的書撿起來,順手把小順子拉了起來。
“把地洗淨。”冉明從懷裏摸出一塊碎金子扔給他,“這三具屍體,扔到枯井裏。記住,你今晚沒見過我,我也沒過人。”
小順子捧着金子,看着面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眼中既有恐懼,又有一種莫名的崇拜。在被當豬狗的年代,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胡人得這麼利索。
“是……是!奴婢這就辦!”
冉明抬頭看了一眼無月的夜空。
石宣忍不住了。
這很好。
既然這潭水已經渾了,那就把它攪得更渾一些吧。
他摸了摸懷裏的《孫子兵法》,那是他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次清晨,石虎的案頭上擺着一份新的密報,上面寫着昨夜巷戰的結果。
石虎看了一眼,不僅沒怒,反而咧開大嘴笑了。
“狼崽子長牙了。好,好得很。”
他隨手將密報扔進火盆,對身邊的侍從下令:
“傳令,開內庫,把那張‘霸王弓’賜給石閔。另外……把那個從東晉抓來的女俘虜,那個叫什麼謝道韞的族姐……也賞給他。”
火焰跳動,映照出石虎眼中殘忍的光芒。
“的女人配的狼,老子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生出一窩更凶的狼來。”
而此時的冉明,正站在宮中藏書閣的浩瀚書海前,他的手指劃過一排排積灰的竹簡,最終停在了一卷羊皮地圖上。
那是——《大趙疆域邊防圖》。
冉明展開地圖,目光略過繁華的鄴城,死死釘在了一個並不起眼的名字上。
**乞活軍**。
那是他的,也是他未來的刀。
“終於找到了。”冉明低聲自語,指尖用力,幾乎戳破了羊皮。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