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的夜,是分層的。
上層是皇宮裏的酒池肉林,下層是流民巷裏的腐爛屍臭。而夾在中間的,是一條見不得光的縫隙——鬼市。
這裏不賣米糧,只賣命。
空氣裏混雜着生鐵的鏽味和陳舊的血腥氣。冉明裹着一件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粗麻袍子,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來這裏是爲了摸底。石宣既然已經動了心,那就不能坐以待斃。在這個沒有攝像頭的年代,鬼市是情報流通最快,也是最髒的地方。
“新鮮的兩腳羊!剛從南方運來的,肉嫩!”
“五十刀幣!這娘們還是個雛兒,買回去不論是煮了還是玩,都值!”
叫賣聲此起彼伏,像是裏的交響樂。
冉明路過一個鐵籠。籠子裏關着七八個女子,衣不蔽體,眼神麻木得像死魚。籠子外,幾個滿臉橫肉的羯人正拿着木棍,像挑牲口一樣戳弄着她們的身體,評頭論足。
冉明的手指在袖中捏得發白。
*冷靜。現在拔刀,只會死得毫無價值。*
他在心裏默念着特種部隊的潛伏守則,強行壓下那股想把整條街屠空的沖動。
直到他看到了那個女孩。
那是鬼市最深處的一個攤位。一個喝得爛醉的羯族大漢,正拎着一個瘦小的女孩。女孩約莫十三四歲,雙眼蒙着一塊髒兮兮的黑布,顯然是個瞎子。
“老子說了,這小瞎子聽力好得很,剛才隔着三條街就聽見巡邏隊的馬蹄聲!”羯族大漢噴着酒氣,“是個極品的看門狗!”
買家是個穿着絲綢的胖子,滿臉油光,腰間掛着一枚刻着狼頭的玉佩——那是禿發部的標志。
胖子嘿嘿一笑,伸出肥膩的手在女孩臉上摸了一把:“看門?可惜了。這細皮嫩肉的,剛好今晚我有幾個兄弟要來喝酒,正好缺一道‘下酒菜’。”
周圍爆發出一陣哄笑。
“禿發爺好口福!”
“聽說這盲女的心肝最脆!”
那女孩沒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二十金,買了。”胖子扔出一袋錢,拽住女孩的頭發就往地上拖,“走!回去洗剝淨了,爺今晚親自掌刀!”
崩。
那是冉明腦子裏最後一名爲“理智”的弦斷裂的聲音。
*去他媽的潛伏守則。*
*有些畜生,不,念頭不通達。*
“慢着。”
一道並不高大的身影擋在了胖子面前。
冉明的聲音很低,像是刀鋒刮過骨頭。
胖子一愣,借着昏暗的燈籠看清了擋路的人——一個半大的少年,穿着破爛。“哪來的小崽子?滾開!別耽誤爺吃肉!”
“吃肉?”冉明緩緩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沾着灰塵卻依舊棱角分明的臉,“你也配吃人?”
話音未落,寒光乍起。
冉明動了。沒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他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彈,直接撞進了胖子的懷裏。
右手袖中滑出一把剛從隔壁攤位順來的剔骨刀,反手一撩。
噗嗤!
胖子的半個鼻子連着上嘴唇,直接飛了出去。
“啊啊啊啊!”豬般的慘叫聲瞬間撕裂了鬼市的嘈雜。
“弄死他!快弄死他!”胖子捂着臉在地上打滾,指縫裏全是血。
周圍原本看熱鬧的十幾個打手瞬間圍了上來,手裏提着哨棒和砍刀。這是鬼市的規矩,敢在這裏鬧事,就是斷所有人的財路。
十七個人。
冉明眼神冰冷地掃過四周,身體肌肉緊繃到了極致。
前世的格鬥技加上這具身體的天生神力,夠不夠?
那就試試!
“!”一名打手揮刀劈來。
冉明不退反進,左臂硬扛了一下刀背,劇痛鑽心,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右手剔骨刀精準地扎進對方腋下大動脈。
拔刀,轉身,飛踹。
千斤之力爆發。
那名打手像個破麻袋一樣飛出去,撞倒了身後的一片攤位。
亂戰爆發。
狹窄的街道成了絞肉機。
冉明就像一只闖入羊群的幼虎,凶狠、迅捷、致命。他利用攤位、柱子、甚至是敵人的身體做掩護,每一次出手都必定見紅。
既然沒有系統加點,那就用命去搏!
噗!
背後被人砍了一刀,皮肉翻卷。
冉明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折,骨茬刺破皮膚,緊接着一頭撞碎了對方的鼻梁骨。
又是一刀劃過大腿。
冉明踉蹌了一下,順勢跪地滑行,剔骨刀割斷了兩人的腳筋。
三分鍾。
僅僅三分鍾,地上躺了十一具屍體,剩下的六個人握着刀的手在發抖,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那個少年渾身是血,站在屍堆裏,手裏那把卷了刃的剔骨刀還在滴血。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令人膽寒的興奮。
“還有誰想吃肉?”冉明喘着粗氣,咧嘴一笑,牙齒被血染得猩紅,“來,我請客。”
那幾個打手被這修羅般的眼神嚇破了膽,怪叫一聲,轉身就跑。
冉明身體晃了晃,失血過多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一只冰涼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是那個盲女。
“哥哥……”聲音細若遊絲。
“走。”冉明一把將她扛起,強撐着向巷子深處跑去。
此地不宜久留,剛才的動靜肯定驚動了巡邏隊。
轉過兩個街角,冉明的腳步越來越沉。
就在這時,一只枯瘦的手突然從旁邊的垃圾堆裏伸出來,一把將他拽了進去。
“想活命就閉嘴。”
是一個老乞丐。
老乞丐動作極快,掀開一塊發黴的木板,露出下面一個黑黢黢的地窖:“進去!”
冉明眼神一凜,手中殘刀頂住老乞丐的咽喉:“理由。”
老乞丐渾濁的老眼盯着冉明,指了指他還在流血的傷口,又指了指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因爲你胡人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乞活軍。”
冉明瞳孔微縮。
他鬆開刀,扛着女孩跳進了地窖。
……
地窖裏彌漫着一股鐵鏽味和爐火的煙氣。
這是一間地下鐵匠鋪。
爐火燒得正旺,一個沉默的中年漢子正在打鐵,看到老乞丐帶人進來,只是皺了皺眉,隨手扔過一瓶金瘡藥。
“自己敷。”中年漢子聲音沙啞,像是被煙熏壞了嗓子。
老乞丐靠在牆邊,抓着一個酒葫蘆猛灌了一口:“嘖,小子,身手不錯。軍伍裏的人技,還夾雜着些咱家看不懂的路數。哪學的?”
冉明沒理他,咬着牙將金瘡藥倒在傷口上,疼得冷汗直冒,卻一聲不吭。
處理完傷口,他才看向老乞丐:“你是乞活軍的人?”
老乞丐眼神一黯,自嘲地笑了笑:“乞活軍?早沒咯。現在只有一群等着被人宰的老狗。老子叫陳慶,原乞活軍的一名司馬,現在嘛,就是個要飯的。”
冉明轉頭看向那個打鐵的漢子:“那你呢?”
“張鐵匠。”漢子頭也不抬,“兒子被羯人剝皮做了燈籠,我沒本事報仇,只能在這地下打幾把刀,指望哪個好漢能拿去幾個胡狗。”
那盲女縮在角落裏,敏銳地聽着這邊的動靜,突然開口:“公子,外面有人來了。三個騎馬的,停在了巷口。”
陳慶和張鐵匠臉色一變。
冉明卻笑了。
“看來我運氣不錯。”他站起身,盡管臉色蒼白,但那股子上位者的氣勢瞬間壓過了地窖裏的沉悶,“本來只想救個人,沒想到撿到了寶。”
他走到陳慶面前,目光灼灼:“陳司馬,你還要要飯到什麼時候?不想再看看漢家的旗幟飄在鄴城頭?”
陳慶嗤笑一聲:“就憑你?一個臭未的小娃娃?別以爲了幾個人就是英雄了,這世道,命最賤。”
“就憑我是石虎的養孫,石閔。”
冉明拋出了重磅炸彈。
咣當。
張鐵匠手裏的鐵錘掉在了地上。
陳慶一口酒噴了出來,瞪大了眼睛:“你是那個……傳說中生撕了胡將的石閔?”
“我不光是石閔,我還是冉明。”冉明指了指自己的口,“,冉明。”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圖,拍在陳慶面前:“這是石宣私宅的布防圖。今晚那個買女孩的胖子,叫禿發渾,是石宣的狗腿子。他如果不死,今晚鬼市的事就會查到我頭上。”
陳慶眯起眼,看着圖紙上專業的標記:“你想什麼?”
“我不他。”冉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我要讓他活着。活在恐懼裏。”
他看向角落裏的盲女:“你叫什麼名字?”
“青鳶。”
“好,青鳶,你的耳朵借我一用。張師傅,我要的刀,你能打嗎?”
張鐵匠撿起錘子,眼中燃起一團火:“只要胡人,你要什麼,老子打什麼!”
冉明深吸一口氣,看向這三個殘破的人。
一個老卒,一個鐵匠,一個盲女。
這就是他的班底。
夠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子夜。禿發渾的府邸。
禿發渾雖然沒了半個鼻子,但經過包扎已經睡下了。只是因爲疼痛和恐懼,睡得很不安穩。
房間裏點了七八盞燈,亮如白晝。門外還有兩隊衛兵巡邏。
“防得跟鐵桶一樣。”屋頂上,陳慶壓低聲音,看着下方的巡邏隊,“小子,怎麼進?”
冉明穿着一身從張鐵匠那弄來的夜行衣,臉上塗滿了鍋底灰。
“不用全進。”
他指了指旁邊的通風口,“青鳶說,他在打呼嚕。說明藥效到了。”
剛才張鐵匠特制的迷煙,順着風向已經飄進去了一刻鍾。雖然不致死,但足夠讓人睡得像死豬。
冉明像一只壁虎,順着梁柱悄無聲息地滑下。
特種戰術——潛入。
屋內,禿發渾鼾聲如雷。
冉明站在床邊,手中的匕首在禿發渾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了他很容易。
但那樣,石宣只會覺得是江湖仇。
要玩,就玩大的。
冉明收起匕首,從懷裏掏出一雙小鞋子。
那是張鐵匠兒子的遺物,上面沾滿了涸的血跡。
他將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在禿發渾的枕頭邊,正對着他的臉。
然後,用手指蘸着帶來的雞血,在床頭的白牆上寫下一行字:
*多行不義必自斃,今夜借爾半個鼻,明夜取爾項上頭。——漢家鬼*
做完這一切,冉明冷冷地看了一眼禿發渾,轉身融入黑暗。
……
次清晨。
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聲劃破了鄴城權貴區的寧靜。
禿發渾瘋了。
據說他醒來看到那雙血鞋和牆上的字後,直接嚇得失禁,拔刀亂砍,甚至砍傷了自己的小妾,嘴裏一直喊着“鬼!有鬼!”。
而此時,城外的一座破廟裏。
冉明正端着一碗稀粥,看着面前跪坐的青鳶、陳慶和張鐵匠。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破曉’。”
冉明喝了一口粥,眼神望向鄴城皇宮的方向。
“禿發渾只是個開始。”
“石宣,你準備好接招了嗎?”
就在這時,陳慶急匆匆地從外面跑進來,臉色凝重。
“公子,出事了。”
“石宣沒去管禿發渾,他直接進宮了。而且……”陳慶吞了口唾沫,“石虎下令,三後在城西校場,讓所有皇孫進行‘困獸鬥’。”
“什麼叫困獸鬥?”
“把皇孫和餓了三天的老虎關在一起。活下來的,才有資格領兵。”
冉明放下碗,眼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燃起滔天戰意。
“困獸鬥?”
他摸了摸腰間張鐵匠剛打好的短刃。
“正好。我也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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