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清河坊後巷,有一種說不清的“髒亮”。
屋檐邊的水珠一顆顆吊着,像不肯走的客人;泥水退去後,青石被洗出斑駁的紋理,油光裏夾着薄薄一層灰。牆的苔蘚吸飽了水,顏色深到近乎墨綠,像把巷子的陰影縫進了磚縫裏。那股發酵的臭味還在,但被雨沖淡了些,反倒更像一塊背景布——提醒所有人,這裏本就不體面。
沈硯站在巷口,沒急着走進去。
他抬頭看那株老槐樹。槐葉滴水,枝丫錯落,昨夜的風把一半枯的枝折斷了,橫斜掛在低處。那斷枝的角度很奇怪,像故意指向某個方向。他盯着它看了一會兒,心裏那條“回家的暗河”又輕輕響了一聲。
如果“軸線”真是鑰匙,那麼一切“方向”都值得被懷疑。
可今天不是懷疑的時候。
今天要讓所有人看見一件事:水位會說話。
陸七從衙門一路小跑過來,鞋底濺得都是泥,臉卻比泥還緊。“你真要在這兒跟嚴先生賭?沈……沈先生,縣裏多少人信他?縣令都敬他!你要是把他急了,他一句‘沖撞’就能讓你背一身晦氣,誰還敢跟你做事?”
沈硯沒笑,也沒安慰。他把一截削好的竹片遞給陸七。
竹片一尺多長,邊緣削得平直,正面密密刻着細小的橫線,每十線又刻一道深一點的凹口。最上端還刻了一個極小的“零”。
陸七愣住:“這是啥?”
“刻度。”沈硯說,“你把它當作你們的‘口供筆錄’。今天誰也不用相信我,只要相信這竹片。”
陸七拿着竹片,忽然覺得手心發沉——他聽懂了:這竹片不是工具,是武器。
巷子裏的人早就醒了。
昨天那一退水,像給每個人都灌了一口烈酒。有人興奮得睡不着,天沒亮就起來搬凳子占位;有人擔心“動了氣口招禍”,一夜裏做了三次噩夢,醒來仍要來看看;還有人最現實——他們不關心氣不氣口,他們只關心家裏會不會再進水。
於是天剛放亮,巷口就擠滿了人。
老嫗抱着孫子坐在門檻上,嘴裏念叨:“可別再淹了,可別再淹了。”
賣豆腐的挑着擔子站在人群邊緣,心裏盤算:要是今天真把堵溝的抓出來,我就把豆腐送他一塊。
幾個半大的孩子最興奮,擠來擠去,眼睛亮得像看戲。
而在更外圈,有人撐傘站得更穩,那傘面淨得不像巷子裏的人——那是衙門的小吏和幾個不認識的面孔,裝作路過,卻在每一句話後都互相交換眼神。
沈硯知道,他們在等一個東西:等他失手。
嚴青巒也沒讓他們等太久。
巷口那頂青布轎子比昨來得更早。轎簾掀開時,嚴青巒手裏仍是那把折扇,衣袍仍舊淨。他下轎時還特意避開泥水,鞋尖落在青石最的地方,像在無聲地告訴所有人:你們的污穢不配沾我。
他一出現,人群裏像起了一層細小的波紋:
有人下意識讓開路,像給“解釋天意的人”讓位置;
有人眼神躲閃,怕被他認出來——昨天喊“不是水煞是水堵”的那批人裏就有他們;
也有人暗暗咬牙:這回要是還讓他一句話壓下去,我們就真沒路了。
嚴青巒站定,折扇輕輕一敲掌心,目光掃過巷中昨夜立下的木樁與白線,語氣溫潤:“諸位昨夜睡得可安?夢裏可有驚?若有,便是氣口被擾之兆。”
他這話說得巧極了:你睡不安,是我說準;你睡得安,是我鎮住。無論怎樣,話語權都在他手裏。
人群裏果然有人心裏發虛:昨晚我確實夢見水淹到床頭……難道真是沖撞?
陸七握着銅鑼,臉色發黑,他想罵卻不敢罵。
沈硯走進巷子,站在第一木樁旁,先朝嚴青巒拱手,禮數做足:“嚴先生,昨夜我也睡不安。”
嚴青巒微微一愣,隨即笑:“哦?你也怕了?”
沈硯點頭:“我怕的不是氣口,是人心。人心若亂,比水更難收。”
這句話不硬,卻讓人群裏好幾個心虛的人忽然穩了一下:他說的像真話。
嚴青巒也聽出了一絲不對勁:這人不跟我爭“天意”,他跟我爭“人心”。
嚴青巒折扇一開,墨竹在雨後光裏顯得更冷:“既知人心亂,便更不可妄動。你昨擅自挪石,若惹禍端,今你可還敢再賭?”
“敢。”沈硯答得很輕,卻像釘子落木,“但我賭的不是命,是水。”
他說着,取過陸七手裏的刻度竹片,走到巷口最低點——那是所有人昨天親眼見過“先漲再退”的地方。
他讓程老匠拿來一較粗的木樁,親手把刻度竹片釘在樁面上,然後把樁穩穩進泥裏,到竹片的“零”剛好與巷面齊平。
動作很簡單,卻有一種“立碑”的儀式感。
圍觀的人群安靜下來。
有人心裏想:這東西像衙門斷案用的刻度尺。
有人心裏更直白:今天要見真章了。
沈硯抬眼,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嚴青巒臉上:“嚴先生昨說,動樁撒灰會沖撞氣口,禍更大。我今便請嚴先生與諸位做個見證:一個時辰內,若水位超過此刻度,且不因出口堵塞,我立刻停工,按嚴先生所言‘擇吉祭告’。若水位不超,並且隨出口暢通而退——請嚴先生當衆說一句:‘非水煞,乃水堵。’”
人群裏嗡的一聲——這話太狠了。
讓嚴青巒認錯,不是輸一場賭,是輸一張臉,輸一輩子靠以爲生的“解釋權”。
嚴青巒笑意淡了些,折扇慢慢合上:“你憑什麼要我改口?”
沈硯把手按在刻度樁上:“憑它。”
他抬頭,看向巷外。昨天周主簿沒露面,可今天他一定會來——因爲這場賭局已經不是民間爭論,是可能燒到衙門賬簿的火。
果不其然,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衙役撐傘而入,爲首的胖男人依舊笑着,笑裏帶着“我來收場”的從容:“哎呀,清河坊今真熱鬧。”
周主簿一邊走一邊看,視線先落在刻度樁上,又落在圍觀的百姓臉上,最後停在嚴青巒身上——那一眼像在問:你能不能壓住?
嚴青巒微微點頭,像給他一個安心的答復。
周主簿便笑得更和氣:“沈先生,昨你說要抓貪墨,今又立刻度樁,鬧得滿巷人心惶惶。你若有冤情,可去衙門訴;若無憑據,便是擾民。”
他不提“堵溝”,先扣“擾民”,這是官場慣用的手法:把問題從“真相”拉到“秩序”。
沈硯沒跟他爭秩序。他只是問了一句:“主簿大人,您昨說要請我喝茶,今可帶來‘料單、工錢簿、驗收籤押’?”
周主簿笑容一僵,隨即恢復:“衙門賬簿豈能隨意給外人看?”
“那就請主簿大人當衆說一句。”沈硯語氣平靜,“昨撥銀三回修溝,您作爲掌賬之人,是否敢保證每一文都用在溝上?”
人群裏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這句話不是罵,是把周主簿到一個要麼撒謊、要麼承認“無法保證”的角落。
周主簿臉色微沉,轉向嚴青巒:“嚴先生,這種外地人不懂規矩,還是請你——”
嚴青巒抬手,折扇敲了敲掌心,像在安撫:“主簿大人稍安。我與他賭的是‘氣口’,不是賬簿。賬簿之事,等縣令裁。”
他故意把話題拉回“玄學”領域——那裏是他的主場。
沈硯卻順勢點頭:“好,那就不談賬簿。只談水。”
他說完,轉身走到下遊堵塞處。
昨天他只挪了三塊石頭。今天,他沒有動那些石頭,而是先從袖裏取出一小包灰白粉末——石灰。
他把石灰輕輕撒在堵塞處周圍的泥上,撒成一個極薄的圈,像給地面鋪了一層會說話的雪。又讓陸七拿來炭條,在幾塊關鍵石頭上各畫一個不顯眼的小符號:一橫、一點、一斜——外人看不懂,但他懂。
陸七心裏一跳:他昨晚就料到會有人來動?
程老匠在旁邊看着,嘴角微抽:這小子,不止會修水,還會設局。
沈硯做完這些,才回到刻度樁旁,抬頭看天:“一個時辰。開始。”
巷子裏靜得能聽見水珠落地的聲音。
雨停了,可水仍在流。屋檐落水還會繼續,巷子裏殘存的泥水也會慢慢回滲。最關鍵的是:如果下遊再被人爲卡住,水位就會再抬。
嚴青巒站在一旁,折扇半開,臉上帶着一種“你自投羅網”的從容。他心裏有數:水位這種東西,人一多,變量多,隨便一件小事就能讓它亂起來。亂了,就能說是“沖撞”。他說“氣口”,從來不怕不準,因爲不準也能圓。
周主簿更不怕。他怕的是賬簿,不是水位。只要把這外地人壓成“擾民”,賬簿就還是賬簿。
可沈硯最不怕的,就是“圓”。
他怕的反而是“沒人看見”。所以他今天做的每一步,都在讓更多人看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刻度竹片上,水位線確實緩緩上升了半分。人群裏有動——
“漲了!”
“他不是說退嗎?”
“嚴先生說得沒錯?動了就漲?”
嚴青巒的嘴角幾乎要笑出來,他輕輕搖扇,像在給“天意”鼓風。
沈硯卻沒急。他走到屋檐下,抬手摸了摸瓦檐滴水的位置,轉身對陸七:“去,把巷口那兩家屋檐下的水桶挪開。”
陸七一愣:“水桶?”
沈硯指向兩家門口:那兩家爲了不讓水直接沖在門檻上,臨時放了水桶接滴水,可桶滿了沒人倒,溢出的水反而更集中地沖進巷中最低點。
陸七跑過去一看,果然桶滿得快要溢出,水從桶邊沿溢出來,像一個小瀑布。把桶挪開,水反而分散到巷面,順着導水脊走。
水位線上升的速度立刻慢了下來。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恍然:原來不是天意,是我們自己放桶也會影響!
也有人臉紅:我剛才差點又信了嚴先生。
嚴青巒扇子停了一瞬,眼底劃過一絲不悅:這人竟能在“變量”裏把因果拆出來。
周主簿看得心裏發緊:他不是只會畫圖,他真能控場。
半個時辰過去,水位線不再上漲,甚至微微回落了一點點。
人群裏開始出現新的風向:
“沈先生有點東西。”
“這不是祭能解決的。”
“嚴先生……”有人不敢說下去,但眼神已經變了。
嚴青巒意識到,如果這樣下去,賭局會輸得很難看。
他不能直接動手拆刻度樁,那是把臉丟在地上踩。可他可以讓“出口”出點問題——比如讓下遊堵塞“自然”地變嚴重。只要水位再漲,他就有話說。
就在這時,人群外圈一個不起眼的小廝,借着人群擁擠,悄悄往下遊擠。他的動作很輕,像只是來看熱鬧。可沈硯的餘光一直掛在那片區域——不是盯人,而是盯那圈石灰。
石灰圈像雪,只要踩過就會留下痕跡。
那小廝蹲下的瞬間,鞋尖輕輕一蹭——石灰上立刻出現一道細小的拖痕。
沈硯沒動。他像沒看見一樣繼續站在刻度樁旁,甚至故意轉頭跟程老匠說話:“老匠,等水穩定了,屋檐該怎麼做落水槽?”
程老匠配合得極好,故意放大聲音:“瓦檐下釘槽,接竹管入溝。做得好,一家一年少受十次罪。”
人群果然被“落水槽”吸引了注意力,紛紛問:“真能做?”“貴不貴?”“我們家也能做嗎?”
那小廝趁機把一塊石頭往堵塞縫裏推了推。
動作很小,像補一塊牙縫。可水的脾氣從來不看“你動得小不小”,只看“你卡沒卡住它”。
不到十息,刻度樁旁的水位線開始緩慢上抬——先是幾乎看不出,隨後那條“水痕”像有了生命,一點點爬向上一道刻線。
人群裏又是一陣動:“漲了!又漲了!”
嚴青巒的扇子重新搖起來,聲音溫潤得像毒:“看吧。你動樁,你撒灰,你擾亂氣口,水便漲。你還要如何狡辯?”
周主簿也鬆了口氣,笑得更從容:“沈先生,賭局已見分曉。你——”
“別急。”沈硯抬手,聲音不高,卻像刀背敲桌,“水位漲,不代表我錯。只代表出口卡。出口卡,也不代表天意。只代表有人手賤。”
“手賤”兩個字一出,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爆出一層壓抑的笑——他們太熟悉這種“說破不說盡”的罵法了。
嚴青巒臉色微沉:“你又要誣人?”
沈硯沒回他。他徑直走向下遊堵塞處,走到那圈石灰前停下。
他蹲下,伸手指着石灰上的拖痕:“諸位可看見這條痕?昨此處無石灰,今我撒石灰,只爲讓泥地能留證。有人剛才在此蹲過。”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沈硯又指向那塊被推過的石頭,石頭上那道炭條符號被磨掉了半截:“這塊石頭,剛才被動過。你們看,這個記號被擦了。”
圍觀的人群裏有人倒吸冷氣:他竟還給石頭做了記號?
也有人開始四處張望:誰動的?誰這麼缺德?
那小廝臉色唰地白了,想退,卻被後面的人群擠得退不了。他眼神慌亂地看向嚴青巒。
嚴青巒眼底一冷:廢物。
沈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灰粉,轉身回到刻度樁旁,對衆人說:“現在,請諸位再看一次——我不挪三塊石頭,我只把剛才被推的那塊石頭抽出來。”
他伸手去抽,那石頭果然卡得更緊,像有人故意塞進去。沈硯用杠杆原理,用一木棍撬起一角,石頭一鬆,水流立刻“譁”地順暢了起來。
幾乎同時,刻度樁上的水位線停住,然後緩慢回落。
那條水痕像被打回了原形。
人群裏先是死寂,隨即炸開——
“真是人堵的!”
“不是天意!”
“誰堵的?!抓出來!”
“昨天修了三回還淹,就是因爲有人堵?!”
那一瞬間,人心像被翻過來。
昨天他們還畏懼“沖撞氣口”;今天他們終於抓住一個能握在手裏的東西:有人作祟。
嚴青巒的臉色終於難看起來。他可以解釋“水煞”,卻很難解釋“石灰腳印”。
周主簿更是臉上笑意盡失:民怨是火,一旦火燒到“有人堵溝”,下一步就是燒到“誰收銀”。
沈硯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他走到那小廝面前,語氣平靜:“你剛才蹲下時,鞋尖蹭到了石灰。你鞋上有白粉。”
小廝下意識低頭,鞋尖果然白了一層。
人群裏有人立刻罵:“狗東西!”
也有人要沖上去打,被陸七一聲鑼喝住:“誰敢動手!衙門辦案!”
陸七這一刻終於像個皂隸了。他心裏熱得發燙:原來辦案可以這麼辦——不用拳頭,用證據。
周主簿硬着頭皮上前一步:“一個小廝手賤,能代表什麼?沈先生,你賭的是水位,如今水位漲過——”
“漲過?”沈硯看向刻度竹片,指着水痕:“請諸位看清,水位從未超過我定的‘警戒刻線’。剛才那一漲,是人爲堵塞所致。堵塞一抽,水位立刻回落。嚴先生說‘沖撞氣口’,可沖撞能讓水位這麼聽話?沖撞能讓一塊石頭一塞就漲、一抽就退?”
他一句句問,像在把嚴青巒的“玄學圓法”拆成碎片。
嚴青巒臉色僵硬,折扇握得緊,指節發白。他知道,如果繼續硬撐,只會更難看。可當衆改口——那是要他的命。
他咬牙:“你……你不過巧言令色。堵溝之人或許是巷民自己,爲了訛修溝銀子,也未可知。”
人群裏一片譁然——這話太,直接把鍋甩回百姓。
老嫗抱着孫子,氣得發抖:“我訛?我家被淹三回了,我訛誰?!”
沈硯抬手,示意大家先別吵。他沒有立刻罵嚴青巒,而是做了一件更狠的事:他把目光轉向周主簿。
“主簿大人,既然嚴先生說巷民可能堵溝訛銀,那更該查賬。昨我索要料單工錢驗收籤押,您不肯給。今堵溝之人現行在此——您作爲掌賬,若不查,便是縱容訛銀;若查出銀子去了別處——”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平靜得像水面:“那就不是巷民訛,是有人吞。”
“吞”字一落,周主簿臉色變得極難看。
人群的心理活動在這一刻發生了本變化:
昨天他們還覺得“衙門很遠”;今天他們發現“衙門就在這兒”。
昨天他們不敢想“銀子去哪”;今天他們已經開始想:銀子是不是被吃了?
而一旦開始想,就再也停不下來。
周主簿強行穩住笑:“沈先生,查賬自有縣令做主。你——”
“縣令也需要證據。”沈硯打斷他,抬手示意程老匠,“老匠,把那截腐木拿出來。”
程老匠從工具簍裏掏出腐木,往地上一放。刀痕清晰。
沈硯蹲下,拿炭條在紙上做了一個簡單的拓印——他沒有宣紙,只用陸七隨身帶的衙門公文草紙。炭條一壓,刀痕紋路就被拓了出來。
“這是新砍的紋路。”沈硯抬眼,“你們修溝若用舊料,紋路會有水侵泡久的痕。新砍的木頭用來堵溝,只有兩種可能:一,臨時應急,堵水救人——可這裏堵的是出口,救不了人,只會淹人;二,用來制造‘更淹’,讓修溝有理由再撥銀。”
人群裏又是一陣壓不住的怒氣。
“原來是故意讓我們更淹!”
“銀子是我們交的稅!”
“周主簿!你們良心呢?!”
周主簿額頭汗都出來了。他知道,今天已經不是“壓一壓就過去”的小事。再拖下去,百姓要鬧到縣衙門口。縣令若要自保,第一刀就會砍向他這個主簿——因爲主簿最容易被犧牲。
嚴青巒也意識到了。他的“解釋權”正在崩塌,而周主簿的“賬權”正在被出來。兩人此刻最好的選擇,是把矛頭統一指向沈硯——把他變成“妖人”“擾民”“外地奸細”。
嚴青巒忽然提高聲量,帶着一點刻意的壓迫:“沈硯,你到底何人?你手裏那炭拓之法,非我大梁常見;你刻度定水之法,亦非尋常匠作。你既自稱外地人,爲何能知水理如神?莫不是——”
他故意停頓,讓“莫不是”後面的想象在衆人腦子裏自己長出來。
人群裏果然有人打了個寒戰:莫不是妖?
周主簿立刻順勢,聲音也沉:“對!沈先生,你來歷不明。今擾民聚衆,還挑撥衙門與百姓。來人——”
“等等。”沈硯沒有慌。他像早就料到這一招。
他走到巷口那株老槐樹下,彎腰撿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槐葉。槐葉溼潤,貼在掌心涼涼的。他抬起手,讓所有人看見那片葉子。
“我不神。”他說,“我只是把你們每天踩在腳下的東西——看清。”
他轉身,指向巷子:“你們說我刻度定水非尋常。可你們每家門檻上都墊了磚,那就是你們自己的‘刻度’。你們早就知道水會漲到哪裏,只是沒人把它寫下來。”
他說得很慢,像在把恐懼從人心裏一點點剝離。
“你們說我拓印刀痕非尋常。可你們每次修溝,看到木頭是新是舊、石頭是好是壞,你們心裏難道沒數?只是你們沒有辦法讓衙門聽。現在我給你們一個辦法——讓水聽、讓石灰記、讓刀痕說。”
人群裏有人忽然覺得口一熱:對,我們不是不懂,我們只是說不出來。
沈硯又看向陸七:“陸七,你是衙門皂隸。你告訴大家,衙門辦案憑什麼?”
陸七被點名,先是一愣,隨即像被推上台。他咽了口唾沫,硬着頭皮大聲道:“憑……憑人證物證!憑口供!憑籤押!”
沈硯點頭:“今人證在此——諸位親眼見水漲因堵,水退因疏。物證在此——石灰腳印、磨掉的記號、帶刀痕的新木。你們說我擾民,那請問:我擾的是誰的民?我擾的是讓百姓受淹的民,還是擾了讓人吃銀的民?”
這句話像把刀,輕輕劃開了“秩序”的僞裝。
周主簿的臉徹底沉下來。
嚴青巒的折扇也慢慢合上。他第一次真正正眼看沈硯——不是看一個外地匠人,而是看一個會把“審美、工程、證據鏈”揉成一把刀的人。
可局還沒結束。
沈硯轉身,走到刻度樁旁,把手按在竹片上,像按在一條線的起點。
“嚴先生。”他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賭局未完。請你當衆說一句:今水位之漲,是否因氣口沖撞?”
嚴青巒嘴唇微動。他想說“是”,但石灰腳印還在;他想說“不是”,那就是當衆改口。兩條路都難看。
人群的目光像水一樣壓過來。
老嫗的眼神裏有一種樸素的狠:你再敢把鍋甩給我們,我就去縣衙門口躺。
賣豆腐的眼神更直白:你要是再圓,我就不買你的香火錢。
那些小吏的眼神則復雜:他們在評估風向——如果嚴先生倒了,他們要不要趕緊換邊站。
嚴青巒終於開口,聲音仍溫潤,卻少了昨的從容:“今……有人手賤,致水口暫堵。與氣口……未必相關。”
“未必相關”四字,已經是退讓。
人群裏有人低低叫好,有人卻不滿足:“那到底是不是水煞?!”
沈硯抬手壓住喧鬧,盯着嚴青巒:“我與你賭的是一句話。你昨說‘沖撞氣口,越修越禍’。今水位作證——堵則漲,疏則退。請你說:‘非水煞,乃水堵。’”
嚴青巒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半分。
就在他猶豫的這一瞬,巷口外忽然傳來一陣更沉穩的腳步聲。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一個穿着樸素、卻氣場極穩的中年人撐傘走進來,身後跟着兩名隨從。那人眉眼平靜,衣料不華卻挺括,目光掃過刻度樁、石灰圈、腐木、以及周主簿額頭的汗。
周主簿臉色瞬間變了,立刻上前行禮:“縣……縣令大人。”
人群一片譁然,連罵聲都被吞了回去。
縣令?
他怎麼會來?
嚴青巒也微微一震,隨即立刻換上更恭謹的姿態,拱手:“大人。”
縣令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刻度樁旁,低頭看那條水痕,手指輕輕摸了摸刻度凹口,又走到石灰圈前看腳印,再看腐木刀痕。
整個過程,他一句話不說,卻把“審案”的姿態做得明明白白。
沈硯心裏一緊:縣令來了,局就變了。
在權力面前,證據可以救人,也可以人——關鍵看權力想救誰。
縣令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巷人心都緊:“誰立的樁?”
陸七想搶着答,被沈硯按了一下手腕。
沈硯上前一步,拱手:“草民沈硯。”
縣令看他一眼:“你來歷不明,昨擾民,今聚衆。你可知罪?”
這話像一把鈍刀,先壓你三分,讓你自證清白。
沈硯不慌。他抬頭直視縣令,語氣極穩:“草民來歷確實難以自證,但草民所做之事可以自證。巷子積水久,修溝三次仍淹。草民立刻度樁,不是聚衆,是讓水位留下證據;草民撒石灰,不是作法,是讓腳印留下證據;草民拓印刀痕,不是妖術,是讓新舊留下證據。大人若問罪,請先問:這些證據指向何處?”
縣令眼底微微一動:這回答,不像莽夫,也不像只會背書的書生——像一個懂“問責鏈”的人。
周主簿立刻話,帶着求救的急:“大人,這人巧言——”
縣令抬手,周主簿立刻噤聲。
縣令轉向嚴青巒:“嚴先生,你昨所言‘水煞氣口’,今可仍作數?”
嚴青巒喉結動了一下。他知道這不是賭局了,這是縣令給他一個台階——你若還硬撐,縣令就會懷疑你是在包庇;你若退一步,縣令還能保你體面。
嚴青巒深吸一口氣,終於當衆開口,聲音像從牙縫裏擠出:“……非水煞,乃水堵。”
巷子裏先是一靜,隨即爆出壓不住的歡呼與罵聲混合的浪——
“聽見沒!嚴先生說了!”
“原來真是堵!”
“那銀子呢?!銀子去哪了?!”
周主簿臉色刷白。
縣令卻沒有立刻追問“銀子去哪”。他看向沈硯:“你既能治水,便說說,如何治?若三後仍淹,本官拿你問罪。”
沈硯拱手:“草民願立軍令狀——三不見效,任憑處置。”
這話一出,人群又是一陣譁然:他敢!
陸七更是心口發熱:他真把自己押上了。
縣令點頭:“好。那你說。”
沈硯抬頭,目光掃過巷子,掃過屋檐、水溝、門檻、槐影。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一點點——不是爲了裝溫柔,而是因爲他終於能把“美學”也放進“工程”裏。
“第一,清出口淤堵,擴大斷面,保證水走得出去。
第二,屋檐落水有組織收集,做落水槽入溝,不讓水砸在巷面形成沖刷坑。
第三,巷面起微坡,以中線導水脊爲骨,讓水走一條連續的路。
第四,最低點做沉砂坎,先沉泥後排水,減少反復淤積。
第五,”他頓了頓,抬手指向老槐樹,“留槐影爲景,巷口做一小段‘透水鋪裝’與花槽,既分流,也讓這條巷子不再只是臭與淤——讓人願意走,願意守。”
最後一句落下,人群裏有一瞬很奇妙的安靜。
他們從沒想過,“治水”還能跟“好看”有關系。
他們更沒想過,一個外地人會說“讓人願意走,願意守”。
縣令也微微怔了一下。他看向槐樹,雨後槐影鋪在青石上,斑駁如墨。那影子確實能借,借來遮醜,也借來生美。
嚴青巒的眼神更復雜: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人不是來搶他飯碗的——這人是來改規則的。
縣令沉聲:“準。三內,你與陸七領人施工。周主簿撥銀——按你所報數目。嚴先生隨行監督,若再有人堵溝——”
他目光一轉,落在那小廝身上,小廝已經抖得像篩子。
縣令淡淡道:“先打二十板,示衆。再查其主。”
小廝癱軟在地,哭喊:“小的……小的只是聽命……”
他剛要說“聽誰的命”,嚴青巒的折扇輕輕一響,像一聲警告。小廝立刻閉嘴,眼神絕望。
沈硯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心裏卻沒有得意。因爲他知道:嚴青巒不會輸得這麼淨。
他今改口,是退一步換命;但退一步之後,他一定會找別的方式把局扳回來。
賭局贏了,真正的局才剛開。
人群漸漸散去,興奮與恐懼像水一樣退下,只留下泥水與腳印。陸七忙着叫人去拿工具,程老匠帶着幾個匠人開始量屋檐高度。周主簿被縣令一句“按你所報數目”壓得不敢亂動,只能咬牙點頭。
沈硯站在刻度樁旁,手掌再次按上竹片。
竹片冰冷,水痕溫熱。
就在這時,槐影忽然一動。
雲層被風吹開一線,陽光斜斜落下,槐枝的影子與巷子中線導水脊的方向,竟在某個瞬間形成一個極短暫的交叉——像一枚對準心口的十字標。
沈硯心口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摸向口袋,手機屏幕無聲亮起。
這一次不是文字,而是一串更像“坐標”的符號,閃得極快,像怕被這時代看見:
“軸線推進:2/5。”
“定位點:槐影交叉。”
“提示:聲廊回響。”
下一秒,屏幕熄滅,仿佛從未亮過。
沈硯的指尖發冷,卻又發熱。
聲廊回響?
他抬頭看巷子,牆面狹窄、屋檐低壓,確實形成一種“長廊”般的回聲結構。每次銅鑼一響,聲音會在巷裏打幾個彎才散。若回家的機制是“空間閉合”,那“聲”也許就是其中一環——不是玄學,是物理:共振、回響、某種觸發條件。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落在這條臭巷,不是偶然。
這是“節點一:水脈導線”之後,系統把他推向“節點二:聲廊回響”。
而這條路,走下去,可能真的能回到現代。
可就在他心裏那道光亮起來時,身後傳來嚴青巒的聲音,依舊溫潤,卻像在水面下藏着刀:
“沈先生,你今贏得漂亮。”
沈硯回頭。
嚴青巒站在槐影外,折扇半合,眼神平靜得可怕:“只是你可知,贏一條巷子容易,贏一座城難。你今讓水位作證,明——你可敢讓人心作證?”
沈硯看着他,忽然也平靜下來:“我敢。”
嚴青巒笑了笑,那笑裏沒有溫度:“那就好。三後,我會來看你的‘落水槽’,也會看你的‘小景’。若景成,便是你借景成局。若景毀——”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局也會毀。
嚴青巒轉身離開,青布轎子緩緩遠去,像一只退入陰影的獸。
陸七跑過來,興奮得臉都紅:“沈先生!你看見沒?嚴先生當衆改口了!縣令也站你這邊了!咱們這回——”
“別高興太早。”沈硯把刻度竹片從樁上取下,輕輕擦去水痕,像擦去一份剛籤過的供詞,“我們只是贏了第一回合。”
陸七一愣:“那接下來咋辦?”
沈硯抬頭看槐樹,又看巷子中線。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在給自己立誓:
“先把水治住。再把賬出來。最後——把軸線閉合。”
他握緊竹片,轉身走進巷子。
雨後的青石在腳下發亮,像一條尚未鋪完的路。
而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座城的規矩,也是他回家的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