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門的茶不燙,反而涼。
沈硯坐在堂下,手裏那盞粗瓷茶像一塊沉默的證物。周主簿坐在上首,笑意不減,先不問“你是誰”,也不問“你從哪來”,只問一句最要命的:
“你說是人爲堵溝,可有憑據?”
這就是官場的第一層網:不給你講道理,先要你拿出能壓死人的“憑據”。
陸七站在一旁,心裏打鼓:這人要是沒證據,就要被周主簿當成鬧事的辦了。
堂外有衙役偷聽,心思各異:
有人想:周主簿要收拾人了。
有人想:這外地人要是栽了,巷子又得淹。
還有人更現實:要是他真能治水,我家那邊也能請他?
沈硯放下茶盞,開口第一句話卻不是辯解,而是提要求:
“請周主簿先把三樣東西拿來:前兩次修溝的料單、工錢簿、驗收籤押。”
周主簿笑容微頓:“你算什麼身份,也配看衙門賬簿?”
沈硯不急:“我不是要看賬,我是要保你。”
這句話一出,連陸七都愣了:他在說什麼?
沈硯語氣依舊平穩:“今巷子水位退了,百姓認定‘堵’。若明再淹,百姓會認定‘衙門吃銀’。他們不管是誰堵的,只會來找你。你若拿不出前兩次的料單工錢與驗收,誰替你頂?”
周主簿眼神一沉:這人不是愣頭青,他懂“問責”。
他敲了敲案幾:“好一張嘴。那你說,若是嚴先生所言的水煞——”
沈硯打斷得很輕:“水煞不能砍新木。刀痕不會長在天命上。”
周主簿的笑重新掛起,但更冷:“嚴先生是縣令都敬的人。你今若讓他難堪,縣令怪下來,你擔得起?”
沈硯抬眼:“我擔不起。所以我不讓他難堪——我讓水難堪。”
他從袖中摸出那支自動鉛筆——在這時代,它像一件怪異的暗器。他沒有解釋,只在堂下的泥地上畫了一張極簡的剖面圖:巷子、屋檐落水、凹地、水溝、下遊堵塞。
三筆成形,卻像把這條巷子的命畫在地上。
“你們修溝,修的是溝。”沈硯指着剖面,“可水不是只走溝。屋檐落水不收,巷面無坡,水自然匯到最低點。出口再卡一點點,水就進屋。”
他又畫兩條線:一條導水脊、一條側向坡。
“我今立樁撒灰,是讓水走一條‘可見的路’。若你們願意按這個思路改,一次就能見效,不必祭。”
周主簿盯着那圖,心裏忍不住冒出一句:他畫得太像真的。
陸七也盯着那圖,忽然覺得口一熱:原來水能被畫出來。
可周主簿不可能輕易鬆口。他換了個角度刺:“你說改就改?銀子從哪來?人從哪來?誰來擔責?”
沈硯等的就是這三問。
“銀子不必多。”他報出一個極保守的數——低到不夠周主簿塞牙縫,“先做三件事:清出口淤堵、做屋檐落水槽入溝、把凹地起坡。材料用磚、卵石、石灰土,匠人用本地,工期三。”
他頓了頓,補上最狠的一句:“至於擔責——我可以擔技術責。但銀子流向、料單籤押,主簿大人更熟。”
周主簿臉色終於變了一點點:這人把鍋遞回來了。
堂外忽然傳來一陣動。有人喊:“嚴先生來了!”
嚴青巒踏進堂來,仍是那把折扇,仍是溫潤的笑。他先朝周主簿行禮,再看沈硯一眼,像看一塊突然闖進棋盤的石子。
“聽說有人在我安陵縣破氣口、立邪樁,還妄言人堵水。”嚴青巒語氣不重,卻字字扣罪。
圍觀的衙役與小吏們心裏一陣發緊:
嚴先生要壓人了。
也有人暗暗興奮:兩邊鬥起來,誰贏誰輸都好看。
沈硯站起身,向嚴青巒拱手,禮數做足:“嚴先生,我不破氣口。我只修水口。”
嚴青巒輕輕一笑:“你修水口,便是動我所定之局。你可知,水口一動,財脈一散,百姓更苦?”
沈硯看着他,忽然把話題擰到最鋒利的地方:“財脈散不散,我不懂。我只懂——百姓家裏進水,米發黴,孩子咳,老人摔。這叫苦。與你的財脈無關。”
這句話像一枚針,扎破了“玄學”的體面外衣。
嚴青巒扇骨微微一緊,但仍不急。他轉向周主簿:“主簿大人,若真要動工,先請縣令批示,再請擇吉祭告。否則出了事——衙門擔不起。”
周主簿沉默:他當然想按嚴青巒的話走,祭一場,銀子又能走一遍。
沈硯忽然開口:“可以擇吉。”
嚴青巒一怔,像沒想到他退。
沈硯接着說:“但擇吉前,請嚴先生陪我做一件事:明同一時辰,我在巷口再立一樁,樁上刻刻度。若水位超過刻度,我立刻停工,按嚴先生的法子祭。若水位不超,說明我改得對——請嚴先生當衆說一句:‘不是水煞,是水堵。’”
堂內一片死靜。
這不是爭辯,這是對賭。賭的是嚴青巒的“解釋權”。
圍觀小吏心裏齊齊冒出一個念頭:
他敢讓嚴先生當衆改口?瘋了吧?
陸七卻在這一刻徹底信了:他不是瘋,他是把勝負寫在水位上。
嚴青巒的笑意終於薄了。他看向周主簿,像在周主簿替他拒絕。
周主簿卻發現自己被架住了:百姓已見水退,衙門也怕民怨。若此刻拒絕,等於承認“怕驗”。
他咬牙,擠出一句:“明……便明。你們二位,一並去。”
沈硯拱手:“好。”
走出衙門時,雨停了,天卻沒放晴。巷口那株老槐樹滴着水,枝葉間透出一點灰白的光。沈硯看着它,忽然想起“借景”二字——借的是槐影,也是勢。
他低頭,手機屏幕再次閃了一瞬:
“軸線推進:1/5。”
沈硯的指尖發冷,卻又發熱。
他明白了:
要回去,他得繼續修。
要活下去,他得把“修”變成局,把局變成勢。
而明那刻度樁,就是他在這座城裏立下的第二條線。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