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古怪。
不是上海那種帶着霓虹反光的雨,也不是夏天熱得發黏的陣雨。它冷,細,像有人把天上的灰一把把撒下來,落在睫毛上就是一層薄薄的刺。
沈硯睜開眼,先聞到的是臭——不是垃圾站那種直沖腦門的臭,而是溼的、發酵的、裹着河泥和人畜糞便的混合味。再然後,他才意識到自己趴在泥裏,臉貼着一塊碎青石,雨水沿着石縫往下淌,像在替這塊石頭洗去某種很久沒洗掉的污垢。
他猛地撐起身,後腦傳來一陣悶痛,像是剛被人重擊過。他強忍着眩暈,開始執行腦中那套熟悉的‘現場評估程序’。掌心按進泥裏,涼得一哆嗦。
“我……在哪?”
眼前是一條狹窄的巷子,兩側屋檐低矮,瓦片參差,牆皮剝落,露出裏面粗糙的土坯。巷口處有一條渾濁的小水溝——不,那本不是水溝,是一條被迫承擔排水任務的“臭河”,水黑得發亮,上面漂着爛菜葉、雞毛,還有一團不知名的東西,隨着雨水沖刷慢慢轉着圈。
更要命的是,巷子地勢低,雨一大,水就開始往巷中間匯,像有人把一個盆底翻了過來,專等着接天水。
沈硯的腦子在短短幾秒裏做了三件事:
第一,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冷、痛、臭都太真實。
第二,確認自己隨身的東西——手機還在,屏幕黑着;鑰匙扣、校園卡都在,甚至連那支常用的自動鉛筆也沒丟。
第三,最殘酷的結論:這裏不是現代。
巷尾突然有人喊:“醒了!那人醒了!”
腳步聲急促,幾個人撐着油紙傘跑過來。爲首的年輕人穿着粗布短褐,腰間掛着一塊木牌,雨水順着傘沿滴在他鼻尖。他盯着沈硯,眼裏既有警惕,也有一種“看麻煩”的煩躁。
“你誰?哪家的?大雨天躺我們巷裏,是想訛人?”他語氣沖,手卻沒上來拽,像在等什麼權威出現。
沈硯強迫自己穩住呼吸。他學過太多次現場調研:越亂越不能亂,越慌越要先抓“變量”。
“我……迷路了。”他先不解釋穿越這種沒人信的事,“這裏是什麼地方?”
年輕人一愣,旁邊一個老嫗嘀咕:“怪了,昨晚雷響得像要劈城,今早就多出個陌生人。莫不是——”
“閉嘴!”年輕人壓低聲音,像怕觸碰什麼,“這是清河坊後巷,歸安陵縣管。你若是外地人,去衙門登記,別在這兒添亂。”
清河坊、安陵縣。 沈硯把這幾個字壓進心裏。
他抬眼看巷子兩側的屋檐,視線順着雨線往前,腦子裏卻已經開始自動建模:
巷子爲長條形,硬質鋪裝比例過高;兩側屋檐落水無組織排放,直接打在巷面;巷中無明顯排水坡向,疑似“凹地”;末端臭河斷面過小,淤積嚴重,雨天倒灌。
簡單說:這巷子不是“會積水”,是“必須積水”。
就在他建模的同時,雨勢猛地一加大,巷子中間的水位肉眼可見地抬起來。老嫗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被人扶住後罵罵咧咧:“又要淹了!又要淹了!周主簿那邊銀子撥了三回,溝還是這破溝!”
年輕人煩躁地啐了一口:“撥了有屁用?嚴先生說這巷子犯了水煞,得改氣口,先做祭,再動土。不然越修越倒黴。”
沈硯聽到“撥了三回”“嚴先生”“水煞”這幾個詞,心裏一沉:
工程款、話語權、迷信包裝——這三件事湊在一起,九成九有利益鏈。
他沒有立刻沖上去反駁。他知道在陌生權力結構裏,專業不是刀,證據才是。
沈硯蹲下身,用手指在泥水裏劃了一條線,指向巷子中間最低的那段:“你們每次淹,都是從這兒開始,對不對?”
年輕人愣住:“你怎麼知道?”
“因爲你們門檻都墊高了。”沈硯抬頭,指向兩側門檻——有的用磚墊,有的脆釘了木條。那不是審美,是求生。
圍觀的人裏有人低聲道:“這外地人眼真毒。”
也有人心裏打鼓:他要是懂行,那嚴先生的話……
更有人開始不爽:一個陌生人,憑什麼一句話就像在審我們?
沈硯站起來,雨水順着他的發梢滴落,他像沒察覺一樣繼續觀察:“你們的臭河口在哪?帶我看。”
“憑什麼帶你看?”年輕人下意識頂了一句。
沈硯看着他,語氣很平靜:“不看也行。再下半個時辰,這巷子水位會到你們膝蓋。你要麼帶我看,要麼帶大家去搬東西上桌子。”
這句話落下,圍觀的人群裏出現一種很微妙的變化:
有人嘴硬,但腳已經往屋裏跑;
有人開始小聲罵衙門;
也有人盯着沈硯,像盯着一個突然出現的“變量”——他憑什麼這麼篤定?
年輕人咬牙:“行,跟我來!我叫陸七,縣衙的。你要是耍花樣,我直接把你拎進牢裏。”
沈硯點頭:“好。”
他們沿着巷子往外走,繞到臭河的下遊。雨水沖得河面翻起一層油亮的沫,河口處堆着一堆石塊和爛木頭,像有人故意堵着。更深處,河床斷面窄得離譜,淤泥把一半斷面吃掉,水流只能從一條狹縫裏擠過去。
沈硯伸手撿起一塊石頭,往堵塞處一撬,石頭底下竟露出一截腐木。腐木上還有新鮮的刀痕。
他心裏一凜:這不是自然淤積,這是人爲“留堵”。
陸七也看見了刀痕,臉色微變:“誰的?”
沈硯沒回答,反而問:“你們之前修溝,誰負責驗收?”
陸七一噎,嘴硬:“當然是衙門。”
“衙門誰?”
“周主簿……還有嚴先生看風水。”陸七說到嚴先生,語氣明顯弱了些,“嚴先生是望族請來的,縣令也敬他。”
沈硯把那截腐木又塞回去,沒有當場拆。他抬頭看天,雨勢更密,水位繼續漲。
他突然想起自己穿越前最後的畫面:他在學校附近的高架下做場地調研,抬頭看那一段高架橋墩,橋墩上有一道奇怪的刻痕——像某種比例尺,又像古代園林圖的“軸線標記”。他抬手去摸,指腹觸到冰冷的凹陷,下一秒——指尖的冰冷驟然變成灼痛,周遭車流噪音被拉長、扭曲,化作一片嗡鳴。失重感襲來,仿佛跌入深井。再睜眼,已是冷雨臭泥。”
就到這兒了。
刻痕。比例。軸線。
沈硯的心裏像有一線被輕輕撥動:回去的鑰匙,也許不是天降神力,而是……空間。
他低頭看着被雨水打得發亮的臭河,忽然有一種直覺:這條巷子,這條溝,這個城市的“水”,可能就是他回家的第一塊拼圖。
沈硯轉身,對陸七說:“給我三樣東西:繩子、木樁、石灰。再找三個肯聽話的壯漢。”
陸七瞪眼:“你要什麼?”
沈硯看着巷子的方向,聲音不高,卻很穩:“先把今天這場水擋住。然後——我帶你們抓貪墨的人。”
這句話一出,旁邊圍觀的人群裏像被丟進一塊火炭:
有人眼裏亮了——真能治?
有人心裏發寒——要出事了。
也有人悄悄後退半步,像怕自己被卷進漩渦。
雨水打在傘面,噼啪作響。遠處隱約傳來衙門的銅鑼聲,像在催命。
陸七咬牙:“你最好別騙我。”
沈硯點頭,目光卻越過陸七,看向巷口那座破敗的小院——院門歪斜,裏面一株老槐樹半死不活,枝丫卻剛好在雨霧裏勾出一個極其奇怪的輪廓:
三叉分支,角度接近等分,像一個被折疊的“定位標”。
他的手機在口袋裏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沈硯掏出來,屏幕竟亮了一瞬——沒有信號,沒有電量提示,只有一行模糊的字影閃過:
“軸線未閉合。”
下一秒,屏幕再次熄滅。
沈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終於確定:這不是幻覺。
他要回去,得先把這座城的“軸線”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