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當天邊泛起第一層灰白，沈清瑤準時醒來。
洗漱完畢，她對着模糊的小鏡子用力拍了拍臉頰。
鏡中那雙眼睛雖殘留倦意，卻已恢復清亮。
她深吸一口氣，無聲重復了一遍昨夜定下的目標：
新的一天，苟住，學習，賺錢，飛走！
早飯時，她依然話不多，但整個人的狀態已與昨的失魂落魄截然不同。
這細微的變化沒能逃過林曼曼的眼睛。
“哎，有些人就是命好。昨天還蔫頭耷腦的，今天就有人送溫暖了。”
她意有所指地瞥向沈清瑤放在桌角的舊布包——鼓鼓囊囊的包裏，昨晚沒吃完的雞蛋糕正露出一角油紙。
同桌的女知青都聽出了弦外之音，有人低頭吃飯，有人交換眼色。
沈清瑤動作頓了頓，沒抬頭。
見她沒反應，林曼曼像是更來勁了，聲音又抬高幾分，帶着假模假式的關心：“清瑤，昨晚跟顧知青去公社，收獲不小吧？顧知青可真是大方，對你……‘特別照顧’呢。”
她把“特別照顧”幾個字咬得格外重，引得其他桌的人也看了過來。
宋昭昭皺了皺眉，想打圓場：“曼曼，別瞎說，清瑤就是帶新同志熟悉下環境。”
“熟悉環境需要牽手摟腰的？”林曼曼嗤笑一聲，“我可是親眼看見的，在村口老槐樹那兒拉拉扯扯……嘖嘖，這‘環境’熟悉得可真深入。”
這話已帶着明顯的惡意揣測。
沈清瑤慢慢放下手裏的窩頭，抬起頭看向林曼曼。
她的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懶洋洋的。
“林曼曼，”沈清瑤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你眼睛是不是長斜了，還是最近挑糞水濺進去醃出毛病了？”
飯堂裏瞬間安靜下來，連喝糊糊的吸溜聲都停了。
林曼曼臉一僵：“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眼神不好。”沈清瑤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鹹菜絲，“我跟顧南庭同志並肩走路，到你嘴裏就成了摟摟抱抱。那你前天晚上收工後，跟記分員小秦在麥秸垛後面說了快半個鍾頭的話，是不是得算私定終身了？需不需要我幫你跟大隊長申請個特殊照顧，早點把喜事辦了？”
“你……你血口噴人！”林曼曼“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我們那是討論工分問題！”
“哦，討論工分啊。”沈清瑤點點頭，一臉恍然大悟，“黑燈瞎火在麥秸垛後面討論工分，林知青你可真敬業，爲了集體財產連個人安全都不顧了，這種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你！”林曼曼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沈清瑤，“沈清瑤你別以爲攀上高枝就了不起了！誰知道你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顧知青能看上你這種……”
“我這種什麼？”沈清瑤也站了起來。她比林曼曼略高些，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冷了下來，“林曼曼，我勸你嘴上積點德。我帶新同志認個路，在你眼裏就成了齷齪事，那你整天盯着別人搬弄是非、挑撥離間，又算是什麼覺悟？”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女知青表情微妙起來。
是啊，帶新來的知青認路好像也沒什麼不對？
就算是一男一女，也不能說明什麼。
林曼曼再次被噎住，臉漲成豬肝色，還想反駁，卻被關系還行的女知青許芸芸悄悄拉了拉衣角。許芸芸低聲勸道：“曼曼，算了，別說了……”
林曼曼狠狠剜了沈清瑤一眼，終於氣鼓鼓地坐下，拿起窩頭狠狠咬了一口。
飯桌上氣氛一時凝滯。
沈清瑤卻像沒事人一樣，慢悠悠喝完最後一口糊糊，甚至還抬眼對坐在斜對面、一直沒說話的蘇雲柔笑了笑：“雲柔，你上次說想要塊香胰子洗臉，我那兒還有半塊新的，桂花味的，晚上拿給你試試？”
蘇雲柔愣了一下。她跟沈清瑤關系一般，平時只是點頭之交，沒想到對方會突然這麼客氣。但香胰子在鄉下確是稀罕東西，她臉上露出一絲猶豫，還是點了點頭，小聲道：“……謝謝啊。”
“客氣啥。”沈清瑤笑得眉眼彎彎，仿佛剛才那場唇槍舌劍從未發生，“大家都是同志，互相幫助嘛。”
這一手“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加上方才展現出的不好惹，讓桌上幾個女知青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宋昭昭暗自鬆了口氣，心裏卻有些驚訝：清瑤今天……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蘇雲柔道過謝後，飯桌上恢復了安靜。
沈清瑤面不改色地繼續吃飯，心裏莫名有點爽。
忍氣吞聲果然不適合她。
以前是被那莫名其妙的“劇情”和“人設”裹挾，現在她清醒了，憑什麼還要受這種鳥氣？
她不經意間抬眼，目光掠過男知青那桌。
顧南庭坐的位置空着——他還沒來吃早飯。
沈清瑤心裏那點小小的快意瞬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清醒的警惕。
懟林曼曼容易，對付那個煞星……才是真正的難題。
她低下頭，快速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決定趁着顧南庭出現之前，趕緊溜去上工。
能避一時是一時。
可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