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漕運司新都押綱上任宴，設在汴河畔的“望河樓”。
蕭景琰親自來送請柬時，我正與柳清和對弈。黑白子在棋盤上廝，柳清和執白，已露敗相。
“蘇姑娘棋力精湛，清和甘拜下風。”柳清和投子認輸，抬頭見蕭景琰立在門口，笑容淡了淡，“蕭兄來了。”
蕭景琰掃了眼棋盤，又看我：“姑娘也會弈棋？”
“略懂。”我起身迎他，“蕭押綱有事？”
“後晚，漕運司設宴，慶賀我……及幾位同僚升遷。”蕭景琰遞上燙金請柬，“姑娘若肯賞光，蕭某榮幸之至。”
我接過請柬。柳清和在旁道：“漕運司宴飲，多是男子，蘇姑娘去怕是不便……”
“無妨。”我微笑，“我便扮作蕭押綱的表弟，去開開眼界。”
蕭景琰眼睛一亮：“如此甚好！”
柳清和欲言又止，終是沒說什麼。
兩後，我換上月白儒衫，戴青色襆頭，執一柄泥金折扇，隨蕭景琰步入望河樓。樓高三層，臨河而建，今夜被漕運司包下，燈火通明。
宴開十席，在座多是漕運司官吏，亦有幾位相關衙門的官員。我坐在蕭景琰下首，低調飲酒，暗中觀察。
主位上是新任漕運使劉大人，五十來歲，面白微須，正與身旁的戶部員外郎談笑風生。蕭景琰升任都押綱，坐在劉大人右手第三席，已是年輕一輩中的高位。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有人起哄讓新官作詩，蕭景琰推辭不過，起身吟了一首應景的七絕，雖不出彩，倒也工整。
輪到劉大人時，他撫須笑道：“本官不善詩詞，倒是有個對子，諸位可有興趣？”
衆人捧場。劉大人出上聯：“漕通南北，千帆競渡。”
在座文官紛紛應對，但劉大人皆搖頭。我心中一動——筆記記載，劉大人是蔡京門生，最愛附庸風雅，尤喜嵌字聯。這上聯“漕”字起頭，下聯該以“運”字對應才是。
果然，劉大人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這位小公子面生，可有好對？”
蕭景琰忙道：“這是下官表弟，姓蘇，今帶來見見世面。”
我起身，略一沉吟：“晚輩獻醜——下聯：運載春秋，萬舸爭流。”
“漕通南北，千帆競渡；運載春秋，萬舸爭流。”劉大人重復一遍，拍案叫好，“妙！‘漕運’二字嵌得巧，意境也開闊！小公子好才思！”
滿座稱贊。我謙遜幾句坐下，感覺數道目光投來——有欣賞，有探究，亦有嫉妒。
席間，我借更衣之名離席，在二樓廊下憑欄吹風。河風帶着水汽撲面，遠處虹橋燈火如星。
“蘇公子好雅興。”
身後傳來溫潤男聲。回頭，是個三十出頭、着緋色官服的男子，面如冠玉，氣質儒雅。
“在下禮部員外郎顧言之。”男子微笑作揖，“方才見公子妙對，特來結識。”
顧言之！我心中一震——筆記中重點標注的人物：禮部侍郎顧慎之侄，未來翰林學士，宋徽宗寵臣之一。更重要的是，此人精通音律書畫，是徽宗藝術上的知音。
“原來是顧大人。”我忙還禮，“晚輩蘇文，久仰大人之名。”
“蘇公子不必多禮。”顧言之倚欄而立，望向汴河，“今夜月色甚好，可惜無琴。否則對月撫琴，臨風聽濤，豈不美哉？”
我順勢道：“晚輩聽聞大人擅琴，尤精《高山流水》。”
顧言之眼中閃過訝色：“公子如何得知？”
“家父曾收藏顧大人所著《琴譜指歸》，晚輩拜讀過。”我面不改色地撒謊——那琴譜是後世出土的文物，我自然熟悉。
顧言之果然驚喜：“令尊是……”
“家父已故，生前好琴。”我含糊帶過，轉移話題，“大人可知，這汴河濤聲，暗合宮商角徵羽五音？”
“哦？”顧言之來了興趣。
我指着河面：“大人聽——浪拍岸聲沉而渾，是爲宮音；風過桅杆聲清越，是商音；遠處纖夫號子聲悲慨，是角音；近處畫舫絲竹聲婉轉，是徵音；更夫梆子聲短促，是羽音。五音俱全，便是天地自然之曲。”
顧言之凝神細聽，半晌，撫掌贊嘆：“妙解！妙解！公子真乃知音！”
兩人從音律談到書畫，從琴譜談到詩詞。我將後世對宋代藝術的見解稍加透露，句句切中顧言之審美。他越聊越興奮，直呼相見恨晚。
“後寒舍小聚，有幾張古琴想請公子品鑑，不知……”顧言之邀約。
“晚輩榮幸之至。”
約好時辰，顧言之才依依不舍告辭。我目送他下樓，唇角微勾。
又一條人脈，到手了。
回席時，宴已近尾聲。蕭景琰被同僚灌得微醺，見我回來，低聲道：“方才去哪了？劉大人問起你，說想舉薦你入漕運司做書吏。”
“替我謝過劉大人美意。”我爲他斟了杯醒酒茶，“但我閒散慣了，受不得拘束。”
蕭景琰看着我，眼中情緒翻涌，終是嘆道：“你總有道理。”
散席時，月已中天。蕭景琰送我回甜水巷，一路無話。到院門口，他忽然道：“顧大人才華橫溢，在朝中名聲極好。”
“我知道。”我仰頭看他，“蕭押綱想說什麼？”
蕭景琰與我對視片刻，搖頭笑了：“沒什麼。只是覺得……你這樣的人，本該站在更高處。”
“高處不勝寒。”我推門入院，“現在這樣，挺好。”
門合上前，我看見蕭景琰立在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長。
當夜，我在筆記上記下：
“十月初五，漕運司宴。得劉漕使賞識，婉拒舉薦。結識顧言之，此人對音律癡迷，可投其所好。蕭景琰似有醋意，需稍加安撫。”
寫完擱筆，我推開窗。秋風入室，卷起案上詩稿——是柳清和今新送的，寫着：“夜宴笙歌散，獨歸月滿衣。遙知君未寐，應是在憶誰。”
我捏着詩稿，無聲地笑了。
這遊戲，越來越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