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早,林小溪剛踏進公司,就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
開放辦公區比平時安靜,幾個同事聚在茶水間低聲議論着什麼,見她進來,目光微妙地閃了閃,又迅速移開。鄰座的李明對着電腦屏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怎麼了?”林小溪放下背包,低聲問李明。
“看郵件,公告區。”李明言簡意賅,語氣裏帶着憤懣,“媽的,‘騰輝’真夠下作的!”
林小溪心裏一沉,連忙登錄內網。一封加粗標紅的全公司公告赫然在目,發件人是沈澤。標題是《關於競爭對手不實言論的嚴正聲明及內部動員》。
她快速瀏覽。原來,就在周末,行業知名科技媒體“極客前沿”發布了一篇深度分析文章,標題極具煽動性:《新銳引擎對決:星澤“星海”難產背後,是技術瓶頸還是人才危機?》。文章表面上分析“星海”與騰輝“”引擎的技術路徑,卻通篇充斥着對“星海”進展緩慢、技術路線可能走入死胡同的隱晦質疑。更關鍵的是,文章末尾引用“不願具名的行業資深人士”的話,暗示星澤核心團隊不穩,近期有“關鍵技術骨”被競爭對手高薪挖角,動搖軍心。
雖然沒有點名,但結合上周五趙明軒在行業峰會上的公開挖角舉動,矛頭指向再明顯不過。
公告裏,沈澤以冷靜克制的筆觸逐條駁斥了文章的不實揣測,公布了“星海”引擎部分模塊已提前達標的測試數據,並重申了公司對核心人才的重視與信心。最後一句寫道:“星澤的土壤,只培育並肩作戰的戰友,不留見利忘義的過客。任何試圖動搖團隊的行爲,只會讓我們更加團結。”
文字鏗鏘有力,但林小溪能想象,沈澤籤發這份公告時,臉色一定冷得像冰。
“這文章也太陰險了!”旁邊工位的女孩忍不住吐槽,“‘星海’明明進展順利,被他們一說,好像明天就要散架似的!”
“就是沖着動搖咱們士氣,順便嚇唬客戶和人來的。”李明冷笑,“趙明軒那小子,技術不過,就玩這些盤外招。”
林小溪抿着唇,心裏有些亂。文章裏那句“關鍵技術骨”雖然泛指,但她直覺,趙明軒上周末的挖角,恐怕是這篇輿論攻擊的前奏。自己,似乎無意中被卷入了兩家公司競爭的漩渦中心。
正想着,周浩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上沒了平時的嬉笑,拍了拍手:“‘星海’組,十分鍾後一號會議室開緊急短會,沈總主持。”
會議室裏氣壓很低。
沈澤坐在主位,面前攤開着一份打印出來的“極客前沿”文章,上面用紅筆劃了不少記號。他今天穿了一身純黑的西裝,沒系領帶,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人到齊後,他開門見山,將文章扔到桌子中央。
“廢話不多說。這篇東西,大家都看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技術層面的無稽之談,自有數據和事實回應。但裏面提到的‘人才危機’和‘挖角’,不是空來風。”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在座不少核心骨下意識挺直了背。
“趙明軒最近很活躍。”沈澤語氣平淡,卻帶着無形的壓力,“接觸過我們當中不止一個人。開出的價碼,想必也很誘人。”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有人低頭,有人皺眉。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裏。”沈澤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神堅定如磐石,“第一,星澤的‘星海’,不會因爲任何外部噪音而改變方向和節奏。第二,對於願意與公司共渡難關、堅信前景的戰友,公司絕不會虧待。新的股權激勵方案,本周內會下發到各位郵箱。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在林小溪的方向停頓了極短暫的一瞬。
“——如果有人因爲更高薪資、更輕鬆的環境,或者其他任何理由,選擇離開,我尊重個人選擇,也祝前程似錦。但星澤的大門,離開後,不會再爲他打開。同時,所有籤署過保密協議的核心技術,如果發現泄露,星澤的法務團隊會追究到底。”
字字清晰,斬釘截鐵。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情感的綁架,只有冷靜到極致的陳述和不容置疑的規則。這種態度,反而比任何激昂的演講都更能穩定人心。
林小溪看着主位上那個冷靜掌控全局的男人,心跳有些快。她清晰地意識到,這就是真正的沈澤——伐果斷,護短,但也絕對強硬。他正在用他的方式,捍衛他的團隊和心血。
“好了。”沈澤語氣稍緩,“外部噪音,交給市場和公關去處理。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按計劃,啃下‘星海’最後的硬骨頭。王凱,渲染模塊的聯合優化方案,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詳細時間表。周浩,你跟進一下測試服務器擴容進度……”
會議高效地轉向具體工作部署。林小溪也領到了任務:加速完成動態尋路優化模塊的預研,盡快產出可供集成的穩定版本。
散會後,林小溪收拾東西,心情復雜。沈澤的那番話,讓她感到安心,也讓她再次確認了留在這裏的決心。但那份被當作“挖角目標”的微妙感,依然存在。
她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沈澤的聲音:
“林小溪。”
她腳步一頓,回頭。
沈澤還坐在原位,正低頭看着平板上的數據,聽到她回頭,才抬起眼。會議時的冷峻似乎斂去了些,但眉宇間仍帶着一絲倦色。
“沈總。”
“預研任務,按你的節奏來,不用受外部影響。”他看着她,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些,“有任何需要支持的,直接找周浩,或者找我。”
“我明白,謝謝沈總。”林小溪點頭。
沈澤似乎還想說什麼,薄唇微動,但最終只是揮了揮手:“去吧。”
下午,林小溪正全神貫注調試一段關鍵代碼,座機響了。是前台,說有一位姓趙的先生沒有預約但堅持要見她,自稱是“騰輝科技的趙總”。
林小溪心頭一緊。他居然直接找到公司來了?
她看了一眼斜後方沈澤辦公室緊閉的門,吸了口氣,對前台說:“麻煩告訴他,我正在工作,不便見面。如果有公事,可以走正式商務預約渠道。”
掛斷電話,她強迫自己重新聚焦在代碼上,但效率明顯下降。幾分鍾後,內線電話又響了,這次是周浩。
“小溪,趙明軒那小子在前台鬧呢,說見不到你就不走,影響不好。沈總知道了。”周浩的聲音有點無奈,“沈總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
該來的還是來了。林小溪放下電話,定了定神,走向那扇厚重的木門。
敲門,進入。
沈澤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門,看着樓下。聽到聲音,他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趙明軒在樓下。”他開門見山,“沖你來的。”
“我已經讓前台拒絕了。”林小溪連忙說。
“我知道。”沈澤走過來,在辦公桌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點着桌面,“但他既然敢來,就不會輕易罷休。你打算怎麼處理?”
林小溪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自己的意見。她挺直背脊,語氣清晰:“沈總,我上周已經明確拒絕過他。我選擇星澤,是因爲認同公司的技術理念和前景,不是價錢問題。他再來,我的答案也一樣。”
沈澤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評估她話中的每一個字。幾秒後,他微微頷首:“很好。”他按下內線,“周浩,讓前台放趙明軒上來,到三號會客室。林小溪,你跟我一起去。”
“沈總?”林小溪有些驚訝。
“有些事,當面說清楚更好。”沈澤起身,拿起西裝外套穿上,動作利落,“也讓某些人知道,星澤的人,不是他想碰就能碰的。”
三號會客室。
趙明軒一身名牌休閒裝,正悠閒地品着咖啡,見沈澤帶着林小溪進來,臉上立刻堆起熟絡的笑容:“沈總,好久不見!哎呀,林小姐,我們又見面了。”
沈澤沒接話,徑直在主位坐下,示意林小溪坐他斜對面。他的姿態放鬆,甚至有些慵懶,但眼神裏透出的冷意,讓會客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度。
“趙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沈澤語氣平淡,“不知有何貴?”
趙明軒笑容不變,眼神卻瞟向林小溪:“主要是想再跟林小姐聊聊。上次峰會時間倉促,可能有些誤會。我們騰輝對人才是求賢若渴,誠意絕對是十足的。”他轉向林小溪,語速加快,“林小姐,只要你點頭,技術總監的位置虛位以待,薪資在原來的基礎上再加50%,外加分紅。我們‘’引擎的資源傾斜,也絕對比‘星海’更多……”
“趙總。”林小溪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感謝您的厚愛。但我已經說得很清楚,我目前沒有離開星澤的打算。我很認同‘星海’的方向,也願意與現在的團隊共同奮鬥。您的條件很好,但不適合我。”
趙明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林小溪會如此脆,還是在沈澤面前。他笑兩聲:“林小姐,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也要現實一點。‘星海’的前景嘛……呵呵,行業裏現在看法可不太一致。何必把職業生涯賭在一個不確定的上呢?”
這話已經有些挑撥和威脅的意味了。
一直沒說話的沈澤,忽然輕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卻帶着十足的嘲諷。
“趙總看來對我們‘星海’很關心。”沈澤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如刀鋒般掃向趙明軒,“連‘極客前沿’那種收錢辦事的槍稿,都勞煩您親自提供素材,真是辛苦了。”
趙明軒臉色一變:“沈總,你這是什麼意思?那篇文章……”
“什麼意思,你知我知。”沈澤打斷他,語氣驟然轉冷,不再有絲毫客套,“趙明軒,商業競爭,各憑本事。技術比不過,就搞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挖牆腳、潑髒水,騰輝就這點格局?”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趙明軒。
“林小溪是我星澤的員工,她的去留,輪不到你在這裏指手畫腳,更輪不到你用那些捕風捉影的謠言來施加壓力。”沈澤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星海’成不成,是星澤和我沈澤的事。至於‘’……”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先追上兩年前‘天穹’引擎的尾燈,再來跟我談競爭。”
這番話,堪稱羞辱。趙明軒霍地站起來,臉上再無笑容,只剩羞惱:“沈澤!你別太囂張!”
“囂張?”沈澤微微挑眉,“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會客時間到了,趙總請便。以後想拜訪,麻煩先預約。送客。”
最後兩個字是對門口的助理說的。
趙明軒狠狠地瞪了沈澤一眼,又陰鷙地看了一眼旁邊有些怔住的林小溪,拂袖而去。
會客室裏安靜下來。
林小溪還沉浸在剛才沈澤那番鋒利無比的發言中。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具有攻擊性的一面,像一頭被觸到逆鱗的雄獅,強勢、護短,甚至……有點霸道。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沈澤轉過身,臉上冰霜般的冷意迅速褪去,看向她時,眉頭微蹙:“沒事吧?他的話,不用往心裏去。”
林小溪搖搖頭,聲音有些澀:“我沒事……謝謝沈總。”
沈澤看着她有些蒼白的臉(其實更多是震驚),沉默了一下,說:“以後他再私下聯系你,直接拉黑,或者告訴我。這種人,不必浪費口舌。”
“嗯。”林小溪點頭。
“回去工作吧。”沈澤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星海’需要你,星澤也需要你。”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卻重重地落在了林小溪的心上。
下班後,林小溪沒有立刻回家。她坐在工位上,對着電腦,卻看不進去。
腦海裏反復回放着會客室裏沈澤維護她、怒斥趙明軒的情景。他說話時冰冷的眼神,斬釘截鐵的語氣,還有那句“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臉頰又開始發熱。
她不得不承認,那一刻的沈澤,充滿了強烈的、極具侵略性的男性魅力。那不是屬於“Z.L.”的理性光輝,也不是屬於老板的權威,而是一種更原始的、護着自己所有物的強勢宣告。
這種宣告,讓她心悸,也讓她心底某個角落,泛起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甜意。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混亂的思緒。點開遊戲,想轉移注意力。
“臨淵”的頭像,竟然亮着。
她心頭一跳,幾乎是立刻點開了私聊窗口。上次的留言依然沒有回復,但他的在線狀態是真實的。
猶豫了幾秒,她輸入:“在嗎?”
幾乎秒回:“在。”
簡單的一個字,卻讓林小溪鼻子莫名一酸。這一個月來的等待、擔憂、困惑,似乎都因爲這個字而翻涌起來。
她手指有些顫抖:“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我很擔心。”
對方輸入了一會兒,才發來:“家裏公司出了很嚴重的問題,一直在處理,焦頭爛額。抱歉,讓你擔心了。”
原來是這樣……林小溪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繃緊:“那現在呢?解決了嗎?你……還好嗎?”
“暫時穩住了,但還需要時間。我沒事,只是很累。” “臨淵”回復,然後問,“你呢?新工作怎麼樣?聽你說……遇到了困惑的人?”
林小溪看着這句話,愣了一下。她確實在上次留言裏提過。對着這個熟悉的、曾經無所不談的ID,傾訴的欲望忽然變得強烈。
她斟酌着字句:“嗯……是我的新老板。很厲害,但也讓人看不懂。有時候很嚴厲,有時候又好像……很照顧我。今天他還因爲我,跟挖角的競爭對手起了沖突,很生氣……”
發送出去後,她有些緊張地等待。
這一次,“臨淵”隔了很久才回復。
“他……對你很好?”
林小溪想了想:“應該算是吧。雖然方式有點……強硬。”
又過了一會兒。
“保護好自己。職場上,不要輕易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老板。”
這話帶着明顯的提醒意味,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林小溪有些困惑:“我知道的。但我覺得他……不是壞人。而且,他在技術上真的很強,我很佩服他。”
這次,“臨淵”幾乎立刻回道:“佩服可以,別陷進去。”
語氣似乎有點急。
林小溪更困惑了:“什麼陷進去?我只是欣賞他的能力。”
“那就好。”對方似乎意識到失態,語氣緩和下來,“遊戲裏新開了個團隊副本,難度很高,但掉落很好。等你哪天有空,我們一起?”
他主動邀約了。林小溪心裏一喜,暫時拋開了剛才那點異樣感:“好啊!不過我這周可能都要加班趕一個很重要的預研任務。”
“嗯,工作重要。我等你。”
對話結束。林小溪看着那句“我等你”,心裏暖暖的,之前因爲沈澤而產生的混亂心緒似乎被撫平了一些。
但隱隱的,又覺得有哪裏不對。“臨淵”剛才那些話,特別是關於她老板的那些提醒,總感覺……怪怪的。
她搖搖頭,關掉遊戲。
而城市的另一端,沈澤靠在書房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最後那句“我等你”,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今天差點失控。
看到趙明軒那副嘴臉,聽到他試圖用利益和謠言動搖林小溪,一股暴戾的怒火幾乎沖垮他的理智。那些鋒利的話語,與其說是商業反擊,不如說是內心深處某種強烈占有欲和恐慌感的宣泄。
他怕。
怕她真的被那些優渥的條件打動。
怕她離開。
更怕她因爲自己的隱瞞和“臨淵”的缺席,而感到孤獨無助,從而轉向別人的“關懷”。
所以他在遊戲裏,忍不住用“臨淵”的身份,說了那些帶着提醒和酸意的話。說完就後悔了,太明顯了。
他閉上眼。
雙重身份像一副越收越緊的鐐銬。作爲沈澤,他想傾盡全力培養她、保護她,讓她在自己身邊發光發熱。作爲“臨淵”,他又貪婪地想保持那份線上的純粹陪伴和依賴。
可兩者之間的界限,正在他一次次的情難自禁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今天他對趙明軒的雷霆震怒,何嚐不是對自身無力感(無法以真實身份安慰她)的一種轉移?
他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要麼徹底坦白,承擔一切後果。
要麼,徹底斬斷“臨淵”這個身份,以沈澤的名義,重新開始。
但無論哪種選擇,都伴隨着巨大的風險,可能嚇跑她,也可能永遠失去她。
沈澤睜開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眼底深處,是前所未有的掙扎,以及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