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站在“星澤科技”玻璃門外,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屏幕還亮着,是昨晚遊戲裏收到的一條私聊,來自她失聯了整整二十七天的遊戲CP“臨淵”——只有簡短的四個字:“最近很忙。”
忙到連回復她幾十條留言的時間都沒有嗎?忙到連約定好的線下見面都無聲取消了嗎?
她抿了抿唇,把手機塞進背包,推開了門。
前台姑娘笑容甜美:“請問是林小溪小姐嗎?周總監已經在二號會議室等您了。”
這是終面。三輪技術筆試和兩輪線上技術面,她已經以全優的成績通過。星澤科技是業內新銳,以技術驅動和創新氛圍著稱,更重要的是——它就在這座城市,離她和“臨淵”約定的見面地點,只有三站地鐵。
或許,這裏能找到他?至少,這是她目前唯一的線索。
“請進。”
會議室裏坐着一位穿着格子衫、笑容隨和的年輕男人,前工牌寫着“技術總監 周浩”。但林小溪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會議室側面那面單向玻璃——玻璃後隱約有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那是……CEO?
“放輕鬆,林同學。”周浩推了推眼鏡,指了指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最後一道題,不考算法,考點實際的。這是我們新‘星海’引擎裏遇到的一個小問題:如何優化大規模多人在線場景下的實時動態尋路算法?現有方案在峰值時CPU占用率超標。給你二十分鍾,寫出核心思路和僞代碼。”
林小溪坐下,手指觸上鍵盤的瞬間,眼神就變了。
專注,冷靜,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興奮。
她沒注意到,單向玻璃後,沈澤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微微前傾了。
屏幕上,簡歷照片旁的“遊戲經歷”一欄,有個熟悉的ID一閃而過。
沈澤皺了皺眉,點開了她的詳細電子簡歷。
【常玩遊戲:MMORPG《靈境世界》】
【遊戲ID:溪風】
【主要成就:全服PVE副本通關速度記錄保持者(三人隊);“無盡之塔”賽季排名第7;職業:御靈師】
沈澤的指尖,猝然停在觸摸板上。
溪風?
那個作犀利、走位風、在遊戲論壇被無數人分析膜拜的“御靈之神”溪風?
那個他三年前在野外偶遇,驚爲天人,追了足足兩年半,送過無數稀有材料、裝備,陪她刷遍所有副本,甚至因爲她一句“想看看煙花”,就包下全服最高觀景台燃放了整整一小時全服公告煙花,上月才終於答應與他綁定情緣關系的……
“老婆”?
玻璃另一側,林小溪敲下了最後一行代碼注釋,抬頭:“我寫好了。”
她的聲音透過傳聲器清晰傳來,清亮,淨,帶着一絲年輕女孩特有的軟糯,卻又不失篤定。
沈澤猛地抬眼。
透過單向玻璃,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白皙的皮膚,清澈明亮的杏眼,微翹的鼻尖,以及因爲專注而輕輕抿着的嘴唇。和遊戲裏那個一身極品裝備、表情清冷的御靈師形象截然不同,眼前的女孩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馬尾束得高高的,像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可她就是溪風。
沈澤的喉嚨有些發。他看着她推過筆記本電腦,向周浩講解她的思路,指尖在觸控板上劃出流暢的軌跡。
“……所以,傳統A*算法在這裏瓶頸明顯。我的思路是引入分層導航網格(HNAV)預計算,結合服務器端的動態負載均衡,將高頻更新的實時路徑計算分攤到多個線程,同時利用玩家行爲預測模型,對大概率移動路徑進行預處理緩存。”
周浩的眼睛越來越亮。
林小溪頓了頓,補充道:“這個模型的原型靈感,其實來自《靈境世界》裏‘幽靈沼澤’副本的怪物巡邏機制優化——把固定路徑的巡邏兵,改成據玩家隊伍職業組合進行動態路徑預測,副本流暢度提升了40%。遊戲機制和實際工程問題,底層邏輯有時是相通的。”
遊戲。又是遊戲。
沈澤看着她談起遊戲時眼中不自覺閃過的光彩,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她線下是這樣的。
原來,讓她一舉解決困擾團隊兩周難題的靈感,來自於他們一起刷過無數次的副本。
周浩已經忍不住鼓起掌來:“精彩!太精彩了!林同學,你對遊戲引擎的理解和實際轉化能力,遠超很多工作多年的工程師。”他看了看單向玻璃,似乎得到了某種默許,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方便問一下,你對我們星澤科技,或者說對這個職位,最看重的是什麼?畢竟,以你的能力,選擇很多。”
林小溪似乎猶豫了一下。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目光下意識地又瞟了一眼那面單向玻璃,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
“貴司的技術氛圍和前景,我非常向往。”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依然清晰,“還有就是……想請問一下,貴司的技術部門,平時加班……多嗎?”
周浩一愣,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
林小溪的臉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語氣卻更加認真,甚至帶上了點急迫:“我不是怕加班!我的意思是……如果加班比較多,公司裏晚上的人……會比較多,對嗎?我……我想找個人。”
單向玻璃後,沈澤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找人?”周浩好奇地問,“找什麼人?是我們公司的員工嗎?或許我可以幫你問問。”
“不……不用!”林小溪連忙擺手,耳更紅了,“不是員工……是我一個……朋友。我們約好了見面,但他後來聯系不上了。我只知道他可能在這附近工作,很忙,經常加班……所以我想,如果入職一家經常加班的公司,說不定……能遇到他。”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乎成了囁嚅。
像個抱着渺茫希望、固執地守着約定的小傻瓜。
沈澤的後背緊緊貼在椅背上,冰冷的皮革觸感也無法緩解腔裏翻涌的灼熱。
她是來找“臨淵”的。
來找他的。
那個因爲他家族公司突然出事、他被迫臨危受命接手、連續一個月每天只睡四小時處理爛攤子、連遊戲都來不及上、甚至不得不爽約的……。
她竟然用這種方式,在找他。
一股混雜着巨大震驚、難以言喻的心疼、以及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愧疚感,將他淹沒。他甚至能想象出,過去這二十多天,她在遊戲裏一次次給他留言,一次次等待回復,從期待到焦慮,再到最後,選擇用這種近乎笨拙的方式,試圖走進他的世界。
周浩顯然被這個回答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很快調整過來,露出理解的微笑:“我明白了。加班嘛,互聯網公司都難免,但我們星澤提倡高效工作,不鼓勵無效加班。至於找人……祝你好運。”
面試結束。林小溪禮貌地鞠躬離開。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周浩推開連接觀察室的門,臉上還帶着興奮:“沈總,撿到寶了啊!這姑娘絕對是個天才!思路清奇,功底扎實,還有豐富的遊戲實踐經驗,正是我們‘星海’最缺的那種人才!破格錄用,必須破格錄用!”
沈澤沒說話。
他目光仍定定地看着空蕩蕩的面試座位,仿佛那個女孩還坐在那裏,微紅着臉,說着要找人。
“沈總?”周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奇怪。認識這姑娘?”
“……不認識。”沈澤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他拿起手邊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略微壓下了一些混亂的情緒,“就按你說的,發offer吧。薪資按最高檔給。”
“得令!”周浩喜滋滋地出去了,邊走邊嘀咕,“想不到沈總也有惜才的時候……”
觀察室裏只剩下沈澤一人。
他點開電腦上一個隱藏文件夾,裏面存滿了遊戲截圖和錄屏。最新的幾張,是上月“臨淵”和“溪風”在遊戲裏舉行簡單情緣儀式時的畫面。風景如畫的桃花谷,兩個遊戲角色並肩而立,屏幕上飄着系統賀詞和寥寥幾個親友的祝福。
當時他以爲,這只是線上一段水到渠成的緣分。
現在他知道,屏幕那頭,是一個會因爲他失聯而擔心,會固執地跑到他公司來面試,只爲“可能遇到他”的、活生生的女孩。
沈澤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理智在瘋狂拉扯。
現在出去,告訴她,他就是“臨淵”?解釋這一個月的經歷,祈求她的原諒?
不。
太突兀了。像一場荒謬的鬧劇。而且,她剛才在面試中表現出的專業能力和自信,讓他看到了一個超越遊戲形象的、閃閃發光的林小溪。他不想讓“網友見面”的戲劇性,覆蓋掉她作爲頂尖技術人才本應得到的重視和尊重。
更重要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惡劣的隱秘念頭,悄然滋生。
她想找“臨淵”?
而“臨淵”就在她面前,她卻不知道。
這種掌控全局、暗中觀察的感覺,夾雜着難以言喻的心動和好奇,讓他暫時壓下了坦白的沖動。
他想看看,工作中的林小溪是什麼樣子。
想知道,除了遊戲裏的默契,現實中他們是否也能如此合拍。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浩發來的消息:“offer已發。另外,剛查到有趣的事,林小溪的畢業論文方向是實時渲染優化,指導老師是咱們母校的劉教授,你猜她論文裏引用最多的是誰?”
沈澤回復:“誰?”
周浩發來一個壞笑的表情:“是你當年用筆名‘Z.L.’發表在那本頂級期刊上的那篇《基於物理的實時光照模型優化綜述》!整整引用了八次!人家小姑娘,可是你的學術迷妹哦。”
沈澤看着屏幕,半晌,嘴角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
溪風。
林小溪。
學術迷妹。
他的……新員工。
各種標籤在她身上重疊,一個比一個更鮮活,更讓他無法移開視線。
他打開內部系統,調出了林小溪的入職流程表,在“部門分配”一欄,手動將原定的“技術部基礎組”,改成了“核心部,‘星海’引擎算法組”。
然後,他點開了那個沉寂已久的遊戲圖標,登錄了“臨淵”的賬號。
私聊信箱果然爆滿,幾乎全是“溪風”發來的。
從最初的“在嗎?”、“最近怎麼都沒上線?”,到後來的“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看到回復我一下,很擔心你。”,再到最近幾天,語氣變得有些低落:“我們的約定……你還記得嗎?”“我找到新工作了,在你城市。如果你看到,聯系我好嗎?”
最後一條,是今天上午發出的:“我要去終面了,祝我好運。希望……能有你的消息。”
沈澤修長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回復。
他關掉了遊戲,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華燈初上,玻璃映出他輪廓分明的臉,和眼中復雜翻涌的情緒。
林小溪。
他無聲地念着這個名字。
明天,你就會以我員工的身份,走進這座大樓。
而我會以老板的身份,看着你。
找到我?
好。
我就在你面前。
只是,在你知道我就是“臨淵”之前——
讓我們先以沈澤和林小溪的身份,重新認識一次。
窗外,城市的霓虹閃爍,仿佛無數代碼在夜空中流淌。一場始於代碼和謊言,交織着線上羈絆與線下吸引的甜寵博弈,就在這個看似平常的黃昏,悄然按下了啓動鍵。
而此刻,剛剛收到錄用郵件的林小溪,正抱着手機,對着“臨淵”依舊灰色的頭像,輕輕地、又充滿期待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