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周,林小溪的生活被兩件事填滿:沈澤開放的那些技術筆記,以及“星海”引擎動態尋路模塊的預研任務。
她像一塊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着“Z.L.筆記”裏的養分。那些跳躍的思維、未完成的推導、甚至偶爾出現的、帶着點年少輕狂的批注,都讓“沈澤”和“Z神”的形象在她心中不斷融合、豐滿。她開始理解,那個在會議上冷靜決策的CEO,骨子裏其實是個對技術有着極致熱愛和好奇心的探索者。這種認知,悄然淡化了她對他“嚴厲上司”的初始印象,多了幾分源自技術共鳴的親切感。
預研任務也不輕鬆。她提出的動態障礙物分類優化思路,理論上可行,但涉及到引擎底層架構的改動,需要極其嚴謹的論證和大量數據支撐。她經常對着滿屏的公式和代碼陷入沉思,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周五晚上,九點過半。開放辦公區只剩下零星幾盞燈。林小溪揉了揉發澀的眼睛,看着屏幕上模擬器跑出的最新一波數據——性能提升曲線在某個臨界點後開始劇烈抖動,這意味着她的算法在極端復雜場景下存在穩定性風險。
問題出在哪裏?她咬着筆杆,反復檢查自己推導的幾個關鍵假設。是場景分割的粒度問題?還是動態權重調整的響應函數不夠平滑?
窗外傳來隱約的雷聲,醞釀着一場夜雨。她心煩意亂,起身去茶水間,想沖杯咖啡提神。
茶水間空無一人,只有咖啡機工作的輕微嗡鳴。她靠在料理台邊,望着窗外城市迷離的燈火,腦子裏依然盤旋着那些惱人的公式。
“還沒走?”
一個低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林小溪嚇了一跳,猛地轉身。
沈澤不知何時站在了茶水間門口。他似乎是剛結束某個會議,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白襯衫的領口鬆開了第一顆扣子,臉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走廊的光從他身後透過來,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沈總。”林小溪連忙站直,“我……還有點問題沒想明白,想再試試。”
沈澤走進來,將外套隨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徑自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溫水。他的動作隨意自然,仿佛這只是同事間一次尋常的偶遇。
“動態權重函數的震蕩問題?”他喝了口水,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淡。
林小溪一愣:“您怎麼知道?”
“下午看了你提交的初步分析報告。”沈澤放下水杯,靠在對面料理台的邊緣,姿態放鬆了些,“曲線在第七頁第三幅圖開始出現異常波動。”
他竟然看得這麼細!連具體哪一頁的哪張圖都記得。林小溪心中震動,連忙點頭:“是的,就是那裏。我懷疑是響應函數對輸入變化過於敏感,導致在障礙物狀態頻繁切換時,權重分配出現‘抖動’。”
“方向沒錯。”沈澤肯定了她的判斷,但話鋒一轉,“但你只考慮了障礙物‘當前’狀態對權重的影響。在高速動態場景下,這是不夠的。”
他伸手,從旁邊的備忘架上抽出一支白板筆,轉身在旁邊供臨時討論用的小白板上畫了起來。
“想象一下,”他的筆尖流暢地畫出幾個移動的點和復雜的軌跡,“一個高速移動的玩家,和一個按照固定模式巡邏的NPC。你的模型能很好地處理它們‘此刻’的位置關系。但如果玩家下一個瞬間的移動方向,恰好會闖入NPC的‘未來’巡邏路徑呢?你的模型要到碰撞即將發生或已經發生時,才會緊急重算路徑,這就是抖動的源之一。”
他的講解清晰直白,配合着簡單的圖示,瞬間點醒了林小溪。
“預測!”她脫口而出,“需要引入短期軌跡預測!不僅僅是分類,還要預測下一幀、甚至下幾幀的可能位置,提前調整權重,平滑過渡!”
“對。”沈澤筆下不停,開始列出幾個關鍵公式,“但預測本身就有開銷和誤差。難點在於,如何在預測精度和計算成本之間找到平衡點,並且確保預測失敗時的優雅降級機制。”
他一邊寫,一邊快速闡述着幾個可能的技術路線。林小溪緊緊盯着白板,大腦飛速運轉,下意識地接話:“可以用輕量級的歷史軌跡滑動窗口做線性外推,結合遊戲內常見的移動模式(比如玩家習慣性走位、NPC巡邏規律)進行加權……誤差大的時候,就降低預測權重,回歸到更保守的實時計算。”
“類似思路。”沈澤側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贊許,“但滑動窗口的大小和外推算法,需要據不同障礙物類型動態調整。比如完全隨機移動的物體,預測窗口就應該很小,或者脆不用預測。”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迅速深入。咖啡機早已停止工作,茶水間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白板的沙沙聲,以及他們時而急促、時而沉思的對話。
窗外的雷聲更近了,雨點開始噼裏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林小溪已經完全沉浸其中。她忘記了站在對面的是公司CEO,忘記了那些復雜的身份謎團。此刻,他只是一個思路無比清晰、總能一針見血指出問題關鍵的頂級技術專家,而她是那個拼命追趕、試圖理解並拓展其想法的同行。
這種感覺,陌生又令人興奮。
討論暫告一段落,白板上已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箭頭和問號。一個全新的、融合了分類與預測的混合模型框架初現雛形。
沈澤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連續的高強度工作,加上剛才全神貫注的思考,疲憊感更明顯了。
林小溪也感到一陣精神亢奮後的虛脫,但更多的是豁然開朗的暢快。她看着白板上那個由兩人共同勾勒出的框架,由衷地說:“沈總,謝謝您!我好像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調整了。”
“嗯。”沈澤應了一聲,走到窗邊,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夜景。雨水順着玻璃蜿蜒流下,映着室內暖黃的燈光。
氣氛忽然安靜下來。只有雨聲潺潺。
林小溪看着他的背影。褪去了工作中的絕對主導氣勢,此刻的他,在昏暗光線下,側臉線條似乎柔和了一些,但也透出一種獨處時的疏離感。
她忽然想起,公司裏似乎從沒聽說過沈總的任何私人八卦。他就像一個精密運轉的工作機器,永遠出現在需要決策和解決問題的前沿。
“您也經常……這麼晚嗎?”話一出口,林小溪就有點後悔。這問題似乎過於私人了。
沈澤沒有回頭,聲音透過雨聲傳來,顯得有些模糊:“‘星海’是關鍵一役,不能鬆懈。”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隨口問道,“你呢?這麼拼,只是爲了那個預研任務?”
林小溪愣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料理台的邊緣。她當然不能說,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盡快做出成績,獲得更多權限和資源,或許能查到“臨淵”是否真的與公司有關的渺茫線索。
“我想把這件事做好。”她選擇了最穩妥的回答,“而且,這個問題本身也很有趣。”
沈澤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從她表情中讀出些什麼。他的眼神很深,在燈光下映着細碎的光點。
“很有趣……”他重復了一遍,嘴角似乎極輕地牽動了一下,“確實。比起結果,享受解決問題的過程,更重要。”
這話聽起來,不像是一個只追求KPI的老板會說的。
林小溪心中微動,鼓起勇氣問:“沈總,您當初……爲什麼選擇做遊戲引擎?以您的能力,很多領域都可以有更大成就。”
這個問題,讓沈澤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拿起那杯已經涼掉的水,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因爲‘創造’。”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沉靜的力量,“代碼是規則,引擎是土壤。在這片土壤上,可以生長出無限可能的世界、故事和情感。這比單純解決一個技術難題,或賺取商業利潤,更讓我着迷。”
他看向窗外雨夜中依舊閃爍的霓虹:“就像此刻,也許就有一個團隊,正在用某個引擎,構建着一個能讓玩家暫時忘記煩惱的奇幻大陸。而我們做的,就是讓那片大陸更真實、更流暢、更值得探索。”
林小溪怔怔地看着他。
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Z.L.”筆記裏那個對圖形學充滿熱情的青年,看到了遊戲裏那個會爲了一段美景而駐足良久的“臨淵”,也看到了眼前這個爲公司掌舵、卻依然保有技術初心和浪漫想象的沈澤。
三重形象,在這一刻,奇妙地、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從心底蔓延開來。不僅僅是崇拜,更像是一種靈魂深處的共鳴與……吸引。
“我……也是。”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回應,“小時候第一次接觸遊戲,就覺得那是一個可以逃離現實的、美好的夢。後來學編程,發現原來自己也能參與築夢……雖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沈澤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臉上,專注地聽着。他的眼神柔和下來,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審視者,而是一個傾聽者。
“所以,”林小溪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如此清晰的、屬於她自己的熱望,“我想把‘星海’做好。想讓它成爲最好的土壤之一。”
四目相對。
茶水間暖黃的燈光,窗外的風雨聲,白板上未的墨跡,還有空氣中彌漫的、微妙的寂靜。
沈澤看着她眼中純粹而堅定的光芒,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餘波悠長。他想起了遊戲裏,她爲了通關某個高難副本,可以一遍又一遍研究攻略、練習作,眼裏也是這般執着的光。
線上線下,她的內核從未改變。
一股強烈的沖動再次襲來——告訴她,他就是“臨淵”。告訴她,他懂得她的熱愛,也分享着她的夢想。
他甚至微微張開了口。
但就在這時——
“阿嚏!”
林小溪猛地打了個噴嚏。她這才意識到,茶水間的空調有點冷,而自己只穿了件短袖T恤。剛才討論得太投入,竟沒察覺。
細微的旖旎氣氛瞬間被打破。
沈澤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眉頭微蹙:“穿太少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毫無停歇跡象的大雨,又看了看她,“帶傘了嗎?”
林小溪揉揉鼻子,有些尷尬:“早上出門沒看天氣預報……”
沈澤沒再說什麼,轉身拿起自己的西裝外套,遞了過去:“披上。我開車了,順路送你回去。”
“不用了沈總,太麻煩您了,我可以打車……”林小溪連忙擺手。
“這個時間,這個天氣,打車很難。”沈澤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地址發我。收拾東西,地下車庫見。”
他說完,拿起自己的東西,先一步離開了茶水間。
留下林小溪抱着一件還帶着他體溫和淡淡雪鬆氣息的西裝外套,站在原地,耳慢慢爬上一絲熱意。
黑色轎車平穩地行駛在雨夜的車流中。
車內很安靜,只有雨刷規律擺動的聲音和輕柔的音樂。林小溪披着沈澤的外套,坐在副駕駛,身體有些僵硬。外套對她來說過於寬大,幾乎將她整個人裹住,那清冽好聞的氣息縈繞在鼻尖,讓她心跳一直有點快。
她報的地址是公司附近的一個青年公寓小區。
“一個人住?”沈澤目視前方,隨口問道。
“嗯,剛畢業,這邊離公司近。”林小溪回答。
“注意安全。”沈澤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他開車很穩,即便在雨天,也沒有絲毫急躁。
沉默再次蔓延,卻不顯尷尬,反而有種風雨中被庇護的安寧感。
林小溪偷偷用餘光打量他。他專注開車的側臉很好看,下頜線清晰,鼻梁高挺。握着方向盤的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她忽然想起,這雙手,剛剛還在白板上寫下那些漂亮的公式和架構圖。
“沈總,”她輕聲開口,打破了寧靜,“剛才……謝謝您。不只是送我這件事。還有……那些思路。”
沈澤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不必謝我。”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低沉,“是你自己抓住了關鍵。我只是提供了一個角度。”
“那個角度很重要。”林小溪堅持道,語氣真誠,“而且……您關於‘創造’和‘築夢’的那些話,讓我覺得……自己選的路沒錯。”
沈澤轉頭,快速地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神淨而認真,映着窗外流轉的燈光。
心口那處被撞擊的感覺,又回來了,更清晰了些。
“路還長。”他轉回頭,聲音放得更緩,“保持住這份熱情。”
“嗯!”林小溪用力點頭。
車子駛入小區,停在她指定的樓棟下。
雨還在下,但小了些。林小溪脫下外套,仔細折好,遞還給沈澤:“謝謝沈總的外套和……送我回來。您回去路上小心。”
沈澤接過外套,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微涼的觸感,卻讓兩人都微微一頓。
“早點休息。”沈澤說,“周一不用急着交報告,把思路理清,模型做扎實。”
“好的。沈總再見。”
林小溪推開車門,小跑進了單元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沈澤才緩緩收回目光。他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離開。手指摩挲着外套上被她披過的位置,仿佛還殘留着一絲溫度。
良久,他才啓動車子,緩緩駛離。
雨絲落在車窗上,劃出凌亂的痕跡。
如同他此刻,有些紛亂的心緒。
回到公寓,林小溪背靠着門板,長長吐了口氣。
臉上還有些發熱。今晚的一切,像一場不太真實的夢。激烈的技術辯論,深入的靈魂對話,雨夜獨處,還有……那件帶着他氣息的外套。
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那輛黑色的車緩緩駛遠,尾燈在雨幕中劃出兩道紅色的光痕。
心跳依然沒有完全平復。
她不得不承認,今晚的沈澤,讓她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一面。專業、敏銳、有着深刻的技術見解和浪漫的行業理想,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體貼。
這些特質,與她心中“臨淵”的形象(溫柔、耐心、遊戲理解深刻),以及“Z.L.”的形象(才華橫溢、思維跳躍),不斷交織、印證。
一個荒謬卻越來越清晰的念頭浮現:如果……如果“臨淵”真的就是沈澤呢?
這個假設讓她心頭狂跳,隨即又被自己否定。怎麼可能?沈總那樣的人,怎麼會花那麼多時間在遊戲裏陪一個陌生人?又怎麼會……和她有那樣的約定?
可是,如果他不是,爲何自己總會在他身上看到“臨淵”的影子?那種思維方式的共鳴,那種對遊戲深刻的理解……
她甩甩頭,打開電腦,試圖用工作平復心緒。但白板上那些共同勾勒的線條,他說話時的神情,車內安靜的氛圍,總是不受控制地跳出來。
最終,她還是點開了遊戲。
“臨淵”的頭像,依舊是灰色的。
她看着那個灰色頭像,又想起沈澤在雨中離開的車影。
手指在鍵盤上停留許久,打下一行字,又刪掉。反復幾次,最終只留下一句:
“下雨了。我好像……遇到了一個很厲害,也讓我有點困惑的人。”
發送。
幾乎在她消息發出的同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公司內部通訊軟件,沈澤發來的一個加密鏈接,附言:“關於預測模型與實時計算的平衡點,找到一篇不錯的參考文獻,或許有啓發。”
林小溪點開鏈接,是一篇非常前沿的學術預印本,涉及的方向正是他們晚上討論的難點。這種最新文獻,沒有一定的渠道和敏銳度,很難第一時間獲取。
他……在回家路上,還在想着這個問題?甚至特意找資料發給她?
一股暖流混雜着更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她回復:“收到,謝謝沈總!我會仔細學習。”
對方的狀態顯示“輸入中…”,但過了一會兒,只回了一個簡單的:“嗯。”
林小溪關掉通訊軟件,再次看向遊戲界面。“臨淵”依然沒有回復。
兩個窗口,兩個沉默的頭像。
一個在現實裏給予她指引和震動,身份明確卻感覺隔着一層說不清的迷霧。
一個在虛擬中曾給予她溫暖和陪伴,此刻卻杳無音信,像個褪色的幻影。
林小溪抱住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窗外,夜雨未歇。
而城市另一端的書房裏,沈澤看着屏幕上那句“下雨了。我好像……遇到了一個很厲害,也讓我有點困惑的人”,再看了看旁邊另一台屏幕上,剛剛發出的文獻鏈接和那個克制的“嗯”字。
他閉上眼,向後靠在椅背上。
雨聲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他紛亂的心上。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失控的邊緣。
他也知道,自己或許正在玩一場危險的雙重身份遊戲。
但今夜之後,他更加確定——無論是以哪種身份,他都不想,也不會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