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量反攻”方案的預研進入深水區。林小溪提出的混合渲染架構——將高光反射交給高效的屏幕空間技術，核心的漫反射與間接光則用優化後的光線追蹤處理——在理論上完美，但實踐中的縫合處卻出現了惱人的瑕疵。
在特定視角和光照條件下，兩種渲染結果交界處會產生細微的、跳動的光暈，仿佛一道無形的接縫。團隊內部稱之爲“幽靈接縫”。
連續三天，林小溪帶領老陳和小張嚐試了各種邊緣混合算法、權重調整、甚至引入了額外的過渡區域渲染，但問題就像水裏的油漬，按下去這邊，那邊又浮起來。測試報告上的紅色標記越來越多，距離沈澤給出的兩周期限，只剩下四天。
周四晚上十點，實驗室裏只剩下林小溪一人。老陳家裏孩子發燒，提前回去了。小張被周浩抓去處理另一個緊急的線上問題。她對着屏幕上那張如同鬼畫符般的瑕疵放大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鍵盤上敲打着毫無意義的字符。
疲憊和挫折感像濃霧一樣包裹着她。她試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常規方法，甚至查閱了最近幾年圖形學頂會的前沿論文，依然找不到症結所在。難道這個方向本身就有無法克服的缺陷？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想讓冷風吹醒混沌的大腦。窗外夜色沉沉，對面大樓的燈光零星亮着。她下意識地看向總裁辦公室的方向——燈還亮着。
他大概也在爲焦頭爛額吧。趙明軒的“”引擎發布後，市場部反饋，已有兩家原本態度曖昧的潛在客戶暫停了與星澤的接觸，轉向觀望。壓力不僅僅在技術層面。
林小溪想起沈澤在發布會上冷靜復盤的樣子，想起他遞來的那杯咖啡，想起他在通訊軟件裏精準的指點……一股不甘心的情緒涌了上來。他那麼信任她，把這麼重要的方向交給她，她不能就這麼認輸。
她回到座位，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開渲染器的底層志，決定從最原始的渲染方程和光線與幾何體求交的數值精度開始，一寸一寸地排查。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屏幕上滾動的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林小溪的眼睛開始發澀，注意力逐漸渙散。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沈澤走了進來，手裏拎着一個紙袋。他看起來也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看到林小溪對着屏幕發呆的樣子，他腳步頓了一下。
“還在弄‘幽靈接縫’？”他問，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小溪回過神，連忙站起來：“沈總。”
“坐。”沈澤走到她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屏幕上復雜的參數和那張刺眼的瑕疵圖，“有什麼新發現？”
林小溪搖搖頭，聲音有些澀：“試了很多方法，效果都不理想。我懷疑是不是兩種渲染路徑的着色模型本身就有不兼容的地方，導致在邊界處能量不守恒……”
沈澤沒有立刻說話，他湊近屏幕，仔細看着那張放大圖，又快速瀏覽了一下旁邊林小溪記錄的失敗嚐試列表。他的側臉在屏幕冷光下顯得專注而嚴肅。
“着色模型的不兼容是一個方面，”他沉吟道，“但你可能忽略了一個更底層的問題——幾何一致性問題。”
“幾何一致性？”林小溪一愣。
沈澤拿起她手邊的觸控筆，在旁邊的電子白板上快速畫了起來。“你的屏幕空間反射，依賴的是當前幀的深度緩沖和法線信息。而你的光線追蹤部分，是基於世界空間的精確幾何描述進行求交計算。這兩者之間，存在着采樣率和精度的固有差異。”
他畫出一個簡單的場景，標注出屏幕像素與世界空間坐標的映射關系。“在邊緣區域，一個像素可能對應着世界空間中跨越不同物體表面的多個微平面。屏幕空間反射只能捕捉到其中最‘顯眼’的那個表面的信息，而光線追蹤卻可能采樣到更深處或被遮擋的微平面。這種信息不對稱，才是‘幽靈接縫’的本來源。你之前的混合算法，只是在試圖模糊這種不對稱，而不是解決它。”
一針見血！林小溪恍然大悟，困擾她多的迷霧瞬間被驅散。她之前一直執着於如何“混合”得更好，卻沒想到問題的源在於輸入信息的“不同步”。
“所以，我們需要在兩種渲染路徑之間，建立一個共享的、更高精度的幾何表示層？”她眼睛亮了起來，思維飛速運轉，“比如，在渲染開始前，先構建一個統一的、細分程度更高的中間幾何表示，讓屏幕空間和光線追蹤都基於這個中間層來工作？”
“思路對了。”沈澤點頭，眼中掠過一絲贊許，“但這個中間層的構建本身不能開銷太大。可以考慮利用硬件曲面細分單元，或者基於視錐和誤差度量的動態細分策略。這裏有幾個相關的論文……”
他熟練地報出幾個論文標題和作者，甚至精確到年份和會議。林小溪趕緊記下。
“另外，”沈澤補充道，“即使解決了幾何一致性問題，兩種渲染路徑的光照積分算法差異也會導致輕微的顏色偏差。需要設計一個基於物理的、可微的過渡函數，而不是簡單的線性值。”
他邊說，邊在電子白板上列出幾個關鍵公式和算法要點。林小溪緊跟他的思路，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和補充。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越來越深入，完全忘記了時間和疲憊。
實驗室裏只剩下他們交談的聲音、筆尖劃過白板的沙沙聲，以及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初步的、融合了幾何一致性預處理和物理過渡函數的全新方案框架，逐漸在白板上清晰起來。雖然還有許多細節需要填充和驗證，但通往解決的道路已經豁然開朗。
林小溪看着那個由兩人共同勾勒出的框架，心中充滿了久違的激動和興奮。她轉頭看向沈澤，脫口而出：“太好了！這個方向肯定能行！”
她的眼睛因爲興奮而閃閃發亮，臉頰也因爲專注討論而微微泛紅。沈澤看着她毫不掩飾的喜悅，冷峻的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嘴角也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向屏幕，“不過，實現起來還有很多難關要攻克。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林小溪勁十足，“我今晚就把這個框架細化出來，明天一早和陳工他們討論實現細節！”
沈澤看了看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一點。“今晚先到這裏。”他語氣不容置疑，“方案框架有了，不急於這一時。你需要休息。”
林小溪這才感覺到強烈的疲憊感襲來，但她還是有些不甘心：“我再整理一下思路，把關鍵點記下來就回去。”
沈澤沒再勸，只是從帶來的紙袋裏拿出一個保溫杯和一盒點心，推到她面前。“趁熱吃點。”
林小溪打開保溫杯，裏面是溫熱的紅棗桂圓茶，香甜的氣息撲面而來。點心是精致的手工曲奇。
“謝謝沈總……”她心裏涌起一陣暖流，小口啜飲着熱茶，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沈澤自己也拿了一塊曲奇，靠在椅背上，慢慢吃着。氣氛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細微的咀嚼聲和呼吸聲。
深夜的實驗室，燈火通明，卻莫名有種與世隔絕的寧靜。窗外的城市已經沉睡，這裏卻有兩個靈魂，因爲共同攻克難題的興奮而醒着。
吃完東西，林小溪堅持要先把框架要點錄入電腦。沈澤沒再阻止，只是坐在旁邊，用自己的電腦處理着郵件，偶爾看一眼她的進度。
倦意如同水，一陣陣涌來。林小溪強打精神，手指在鍵盤上敲打，但眼皮越來越重，屏幕上的字跡也開始模糊、重疊。
不知何時，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
沈澤從郵件中抬起頭，看向旁邊。
林小溪已經趴在鍵盤上睡着了。呼吸均勻而綿長，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因爲疲憊而顯得格外乖巧安靜。她的手邊，還放着那杯喝了一半的紅棗茶。
沈澤靜靜地看着她的睡顏，目光深邃而復雜。冷硬的線條在昏黃的光線下，徹底軟化下來，流露出一種平裏絕不會示人的柔和。
他輕輕起身，動作極其小心，生怕驚醒她。他走到她身後，看着屏幕上剛剛輸入到一半的文檔，幫她保存、關閉。然後，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動作輕柔地披在她身上。
外套還帶着他的體溫和熟悉的雪鬆氣息，將女孩纖瘦的身體輕輕包裹。
做完這一切，沈澤沒有離開。他回到自己的座位，關掉刺眼的頂燈，只留下一盞小小的台燈。然後，他重新打開電腦，調暗屏幕亮度，開始安靜地處理工作。
實驗室裏陷入一片柔和的昏暗。只有沈澤屏幕上微弱的光，和兩人輕淺交錯的呼吸聲。
時間靜靜流淌。
沈澤偶爾會從屏幕上移開目光，看向那個熟睡的身影。看着她偶爾無意識地蹭一下臉頰，看着她在他外套下微微蜷縮的姿勢，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這安靜的夜色和均勻的呼吸聲，一寸寸浸潤、軟化。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生發芽。
林小溪是被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和身上溫暖的觸感驚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發現自己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熟悉的雪鬆氣息讓她瞬間清醒。
她猛地轉頭。
沈澤就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背對着她，正對着電腦屏幕，專注地看着什麼。台燈的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背影。
天已經蒙蒙亮了。她竟然就這麼睡了過去，還睡了好幾個小時！
林小溪臉頰瞬間發燙，連忙坐直身體，身上的外套滑落。她手忙腳亂地撿起來，抱在懷裏。
動作驚動了沈澤。他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淡淡的血絲顯示他也一夜未眠。
“醒了？”他聲音有些低啞，“剛五點多，還可以再休息一會兒。”
“不用了不用了！”林小溪連忙搖頭，把外套遞還給他，“謝謝沈總……的衣服。我……我睡着了你怎麼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沉。”沈澤接過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語氣平淡，“而且，框架思路已經理清，剩下的細化工作，清醒的時候效率更高。”
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上司讓下屬好好休息是天經地義。但林小溪知道，沒有哪個上司會這樣陪着一個下屬熬夜，還給她披衣服、守到天亮。
心裏像是打翻了調味瓶，五味雜陳。有尷尬，有感激，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那個……框架我錄入了一部分，剩下的我馬上補完！”她試圖用工作轉移注意力，連忙轉向自己的電腦。
“不用急。”沈澤站起身，走到窗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我已經把框架的核心要點和需要優先驗證的幾個算法，整理了一份簡要文檔，發到你郵箱了。你上午可以先和陳工他們過一遍。”
他已經整理好了？在她睡着的時候？
林小溪怔住，連忙點開郵箱。果然有一封來自沈澤的未讀郵件，時間顯示是凌晨三點。附件文檔條理清晰，重點突出，甚至標注了可能的難點和參考文獻。
他不僅守着她，還替她完成了部分工作……
“沈總，您也一夜沒睡……”林小溪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習慣了。”沈澤轉過身，看向她，晨光從窗外透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也讓他眼中的疲憊無所遁形，“‘星海’現在是背水一戰，容不得半分鬆懈。”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着千鈞之重。林小溪能感受到那份壓力，也更能體會他此刻獨自扛起這一切的艱難。
“我們一定會成功的。”她看着他，語氣堅定，像是在對他承諾，也像是在對自己打氣。
沈澤看着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眸，心頭微動。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去洗把臉，吃個早餐。九點會議室，我們開個短會，正式啓動新方案的攻堅。”他恢復了工作狀態，語氣果斷。
“是！”
林小溪抱着自己的東西，匆匆離開了實驗室。走到門口，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沈澤依舊站在窗邊，望着外面漸漸蘇醒的城市，背影挺拔，卻籠罩着一層厚重的孤獨感。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向洗手間。冰涼的水拍在臉上，讓她徹底清醒。鏡子裏的自己，眼底也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卻莫名亢奮。
看着鏡中的自己，她忽然想起身上披着外套時的溫暖，想起他安靜守在旁邊的背影，想起那杯溫熱的紅棗茶和凌晨三點發來的文檔……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上午九點，會議室。
林小溪、老陳、小張，以及被臨時抽調來加強圖形學算法支援的另一位高級工程師，齊聚一堂。沈澤和周浩也在。
會議開始前，周浩先宣布了一個消息：“各位，鑑於‘質量反攻’方案的重要性，以及外部競爭環境的復雜性，經管理層決定，從今天起，你們小組轉入‘封閉開發’模式。辦公地點暫時轉移到B棟七層的獨立研發區，進出需要權限，所有代碼和資料嚴禁帶出。直到取得決定性成果或沈總另行通知。”
封閉開發！這意味着他們將與公司其他部門暫時隔離，集中所有精力攻堅，也意味着保密級別提到了最高。
林小溪心中一震，看向沈澤。沈澤面色平靜，補充道：“這是爲了確保研發進度和安全。封閉期間，所有後勤保障會優先滿足你們的需求。周浩會作爲對外聯絡人，協調一切資源。”
老陳和小張對視一眼，既有感到被重視的興奮，也感到了更大的壓力。
會議很快進入正題。林小溪結合沈澤整理的文檔，詳細講解了新的解決方案框架。有了昨天深夜的突破性思路，加上沈澤梳理的清晰脈絡，原本停滯不前的仿佛瞬間注入了強心劑。老陳和小張聽後也是精神大振，討論立刻熱烈起來。
沈澤大多數時間在聽，只在關鍵處提出一兩個尖銳的問題，或者指出某個技術選擇的潛在風險。他的存在，像一定海神針，讓討論既保持高效，又不至於偏離方向。
會議確定了詳細的分工和時間表。封閉開發，即刻開始。
散會後，林小溪收拾東西，準備和組員一起轉移到新的辦公區。沈澤走了過來，低聲對她說：“封閉開發期間，我會經常過去。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找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支持。
“嗯。”林小溪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沈總，您……也多注意休息。”
沈澤看着她，深邃的眼中似乎有什麼情緒快速掠過。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林小溪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抱起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資料。
新的戰場已經劃定。
這一次，不僅是技術的攻堅，或許也是一段在極致專注與緊密相依中，情感調試的加速進程。
而實驗室裏，那件曾披在她身上、沾染了彼此氣息的西裝外套，此刻正安靜地搭在沈澤辦公室的椅背上。
如同一個無聲的見證。
見證着昨夜並肩的思維火花，也預兆着即將到來的、更爲密集的交集與共振。
窗外，陽光正好。
封閉區的門，即將在身後緩緩關閉。
門內，是代碼、算法、不眠不休的調試，以及兩個靈魂在極限壓力下，無法預測的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