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棟七層的獨立研發區,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厚重的門禁系統、無處不在的攝像頭、獨立的網絡與服務器、連窗戶都是單向透光的防窺玻璃。時間在這裏仿佛失去了意義,只剩下屏幕上滾動的代碼、調試器裏的斷點,以及白板上越來越密集的公式和流程圖。
林小溪是第一次經歷如此嚴格的封閉開發。最初的新鮮感很快被高強度的工作節奏取代。新方案“幾何一致性中間層”的構建遠比想象中復雜,動態細分策略的算法細節、與現有渲染管線的無縫對接、性能開銷的嚴格控制……每一個環節都是硬骨頭。
她和老陳、小張,以及新加入的圖形學專家楊工,幾乎是住在了實驗室。行軍床、洗漱包、成箱的咖啡和功能飲料成了標配。沈澤果然如他所說,經常過來。有時是早上,帶着最新烘焙的豆子給大家煮咖啡;有時是深夜,靜靜地看一會兒大家的進度,問幾個關鍵問題,留下幾句精準的指導,然後悄然離開。
他的存在,既是壓力,也是定力。每次他出現,疲憊的團隊都會精神一振。他的問題往往直指要害,省去了大家許多無用功。而他帶來的咖啡和偶爾的宵夜,則成了封閉生活中難得的溫暖慰藉。
林小溪發現自己越來越適應這種節奏。全身心投入一個極具挑戰性的目標,讓她暫時忘卻了外界的紛擾和內心的糾葛。她和沈澤的交流,幾乎完全圍繞着技術展開,純粹、高效,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有些東西,在封閉和高壓的環境下,正在悄然變化。
比如,她開始能從他腳步的輕重,判斷他今天的心情是凝重還是稍緩。
比如,她發現他喝黑咖啡時,如果問題棘手,會不自覺地用指尖輕輕摩挲杯壁。
比如,有一次她連續調試一個 bug 超過二十小時,頭疼欲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她起身去洗手間時,將一小盒薄荷精油悄悄放在了她桌上。
這些細微的觀察和感受,像涓涓細流,在緊繃的神經和繁重的代碼之下,無聲地流淌。
封閉開發的第五天,深夜。
林小溪正在攻克動態細分算法中一個最核心的誤差度量函數優化。這個函數直接決定了中間層幾何的精度和性能平衡,其計算效率至關重要。她已經嚐試了三種不同的近似方法,但都無法在保證精度的同時達到理想的性能指標。
她對着滿屏的數學符號和性能分析圖,太陽突突地跳。旁邊的小張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老陳和楊工也在各自的隔間裏奮戰。
實驗室的門無聲滑開。沈澤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
他沒有打擾其他人,徑直走到林小溪身後,俯身看向她的屏幕。熟悉的雪鬆氣息混合着夜間的涼意,瞬間包圍了她。
林小溪身體微僵,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沈總,誤差度量這裏卡住了,性能上不去。”
“我看看。”沈澤的聲音就在她耳側上方響起,低沉而清晰。他伸出手,指向屏幕上的一個復雜公式,“這裏,你用泰勒展開做二階近似,思路沒錯。但展開點選得不夠好,導致在邊界區域誤差急劇增大,你不得不增加采樣點來彌補,性能自然下降。”
他拿起她手邊的觸控筆,在旁邊空白的電子便籤上快速寫下一個修正後的展開點選取公式,以及一個配套的自適應采樣策略。“試試這個。核心思想是利用上一幀的細分結果作爲先驗,動態調整本幀的展開中心和采樣密度。計算量增加很少,但精度和穩定性會大幅提升。”
他的筆尖流暢,思路如手術刀般精準。林小溪看着那幾行簡潔卻切中要害的推導,眼睛越來越亮。困擾她大半天的瓶頸,仿佛在他筆下瞬間冰消瓦解。
“我馬上試試!”她立刻動手修改代碼。
沈澤沒有離開,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用平板處理着自己的事務,仿佛在爲她“護法”。
實驗室裏異常安靜,只有林小溪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和兩人輕淺的呼吸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林小溪運行完新的測試腳本,看到性能曲線漂亮地躍升,而精度指標穩穩達標時,她忍不住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成功了!”她輕聲歡呼,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沈澤。
沈澤也正好抬眼看向她。四目相對。
她的笑容還漾在臉上,眼中閃爍着純粹的、解決問題後的快樂光芒,因爲熬夜而顯得有些蒼白的面頰,在屏幕光的映襯下,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生動。
沈澤的眸光驟然深邃,仿佛有旋渦在其中凝聚。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彎起的嘴角,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空氣中,有什麼東西瞬間繃緊。
那不僅僅是對技術突破的欣賞,更像是一種更原始、更直接的吸引,在寂靜的深夜、封閉的空間、並肩作戰的親密無間中,悄然迸發。
林小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不同尋常的波動,心跳猛地漏跳一拍,隨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臉頰迅速升溫。
目光交織,仿佛有無形的電流在空氣中竄動。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能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雪鬆與咖啡混合的氣息,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的細微頻率。
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張力,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就在這時,旁邊小張在睡夢中含糊地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
細微的響動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打破了那危險的凝滯。
沈澤率先移開目光,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那抹未及褪去的深邃,暴露了他剛才的失神。
“很好。”他聲音微啞,清了清嗓子,“把這個修改同步給老陳和楊工,確保整個流程都更新。時間不多了。”
“好……好的。”林小溪也慌忙轉回頭,盯着屏幕,手指卻有些發顫,剛才的代碼似乎都變得陌生起來。
沈澤沒再停留,轉身離開了實驗室,步伐比平時稍快了一些。
門輕輕合上。
林小溪捂住口,那裏心跳如擂鼓,久久不能平息。剛才那一瞬間的對視,像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劈開了連來被代碼和工作層層包裹的平靜,露出了底下洶涌的、被她刻意忽視的情感暗流。
她無法再欺騙自己,那些默契、那些關注、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間,僅僅只是上下級或戰友之情。
後半夜,林小溪雖然勉強將注意力拉回代碼,但效率明顯下降。腦海中反復閃現沈澤剛才那個眼神,以及自己慌亂的心跳。
凌晨四點,她決定暫時休息一下,去茶水間沖杯熱牛。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面傳來壓低的交談聲,是老陳和楊工。
“……沈總對這個的重視程度,前所未有。”是老陳的聲音,帶着感慨,“幾乎天天往這兒跑,親自盯細節。我看啊,一半是爲了‘星海’,另一半……”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怕是沖着林組長來的。”
林小溪腳步一滯,屏住呼吸。
楊工似乎有些驚訝:“不會吧?沈總不是那種人。而且林組長能力確實強,沈總惜才也正常。”
“惜才當然有。”老陳嘆了口氣,“但你不覺得太‘惜’了嗎?凌晨三點送方案文檔,守着人睡覺,連杯咖啡的口味都記得……我老陳在行業裏這麼多年,沒見過哪個老板對下屬這麼上心的,尤其還是這麼年輕漂亮的下屬。之前公司那些流言,未必全是空來風。”
“這……那林組長她……”
“小林是個好姑娘,技術沒得說,人也正派。但到底年輕,沈總那樣的人物,又是上司,真要有心……難說。”老陳的聲音帶着一絲擔憂,“我只希望,別影響了,也別傷了小姑娘自己。”
腳步聲響起,兩人似乎準備出來。林小溪慌忙後退幾步,躲進旁邊的陰影裏,心亂如麻。
老陳的話,像一刺,扎進了她心裏。連旁觀者都看得如此清楚了嗎?沈澤的特別關注,已經明顯到讓人私下議論的地步了?
那她自己呢?她那些越來越不受控制的心跳和關注,又算什麼?
是身處封閉環境下的依賴和錯覺?還是……真的在不知不覺中,再次淪陷?
她沒拿牛,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看着屏幕上冰冷的代碼,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迷茫和不安。
第二天,林小溪明顯不在狀態。幾次簡單的代碼審查都出現了低級疏忽,被老陳委婉地指出。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但沈澤的身影和昨夜的眼神,總是不合時宜地跳出來擾她。
上午十點,沈澤照例來到研發區。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林小溪的異常。她刻意避免與他對視,回答問題時也少了平時的自信和靈氣,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在聽完一次進度匯報後,沈澤留下了林小溪。
其他人都識趣地離開了小會議室。
門關上,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出了什麼問題?”沈澤開門見山,目光沉靜地看着她,“你的狀態不對。是技術上有無法解決的困難,還是……其他原因?”
他的直接讓林小溪有些慌亂。她低下頭,盯着自己的指尖:“沒……沒什麼。可能就是有點累了。”
“林小溪。”沈澤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力,“封閉開發才剛開始,最難的攻堅還在後面。如果你現在就被壓垮,或者被別的事情分心,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費。”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讓林小溪一個激靈。是啊,她在做什麼?“星海”的命運,團隊的期望,都系於此役。她怎麼能因爲個人亂七八糟的心事,影響到如此關鍵的?
“對不起,沈總。”她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堅定,“我會調整好的。技術上的問題,我能解決。”
沈澤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從她眼中讀出更多。半晌,他才緩緩開口:“我相信你的能力。但也要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任何困難,包括……心理上的負擔,都可以說出來。封閉開發壓力大,這很正常。”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帶着一絲難得的、屬於長者的溫和開導。
林小溪心中微暖,但老陳的話又在耳邊響起。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氣,問出了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沈總,您對我……是不是太關照了?這樣會不會……讓別人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對您,對公司,都不好。”
她問得小心翼翼,卻還是把話挑明了。
沈澤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他沉默了片刻,眼神變得復雜。有驚訝,有思索,或許還有一絲被誤解的無奈。
“我關照你,是因爲你值得。”他最終開口,聲音平穩而坦誠,“你的能力,你的潛力,你對的貢獻,都值得我投入額外的關注和資源。至於別人的想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起來:“我做事,從來只問對不對,該不該,從不看別人怎麼想。星澤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討好所有人,而是堅持做正確的事,重用正確的人。如果因爲怕流言蜚語,就放棄支持一個真正有能力的人才,那才是最大的愚蠢和不公。”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深沉:“至於對我個人有什麼影響……林小溪,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承受的非議和猜測從來不少。如果連這點壓力都承受不了,我也走不到今天。你只需要專注於你的工作,做出成績。其他的,交給我。”
這番話,鏗鏘有力,既解釋了他的動機(出於公心),也展現了他的擔當(不懼流言)。更重要的是,他明確地將“支持她”定義爲“正確的事”。
林小溪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迷霧仿佛被一陣清風吹散了些許。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或許,他真的是一個純粹惜才、且足夠強大的領導者?
“我明白了,沈總。”她低聲說,心中的沉重似乎減輕了一些,“我會專注工作的。”
“嗯。”沈澤點頭,“去忙吧。記住,你的戰場在這裏,在代碼裏。別讓無關的東西,擾了你手中最鋒利的武器。”
他指了指她面前的電腦。
林小溪用力點頭,轉身離開了小會議室。
沈澤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眼神幽深。他知道,剛才那番話並不能完全打消她心中的疑慮,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至少,暫時穩住了她的心神。
至於他自己的心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苦笑。
有些界限,在夜並肩、生死與共的攻堅戰中,正變得越來越模糊。
而他,似乎也並非自己以爲的那麼有把握,能一直恪守那條“從零開始”的界線。
調整心態後,林小溪重新投入工作,效率逐漸恢復。團隊的進展也加快了,幾何一致性中間層的核心模塊基本成型,開始與主渲染管線進行集成測試。
然而,就在封閉開發第七天的晚上,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凌晨兩點,林小溪正在運行一次全場景的集成測試。突然,實驗室的主服務器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聲,所有屏幕瞬間黑屏,緊接着,應急紅燈刺目地亮起!
“怎麼回事?”老陳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小張和楊工也沖了過來。
“供電故障?不對,備用電源應該啓動了!”楊工檢查着設備。
林小溪嚐試重啓自己的工作站,毫無反應。她心裏涌起不祥的預感。
這時,研發區唯一的對外通訊線路——一部紅色的內部電話——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在警報聲中格外突兀。
離電話最近的老陳抓起了聽筒:“喂?……是!……什麼?!……好,我知道了!”
他放下電話,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看向圍過來的幾人,聲音澀:“是沈總。他說……公司主數據中心……剛剛遭到不明網絡攻擊!攻擊繞過了外圍防火牆,目標直指‘星海’的核心代碼庫和近期測試數據!我們的研發區網絡與主數據中心是物理隔離的,但攻擊觸發了底層的安全協議,強制切斷了我們這邊所有非必要的網絡和電力供應,以防萬一!”
網絡攻擊!目標直指“星海”!
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們的代碼……數據……”小張聲音發顫。
“沈總說,主數據中心正在全力抵御和排查,暫時沒有報告核心數據泄露。但我們這邊,在警報解除、安全評估完成之前,所有設備禁止啓動,人員不得離開研發區,等待進一步指令。”老陳復述着沈澤的話。
實驗室裏一片死寂。只有應急紅燈在無聲地閃爍,將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寫滿了震驚、焦慮和不安。
精心構築的封閉堡壘,瞬間變成了與外界隔絕的信息孤島。而外面的“星海”大本營,正在遭受攻擊。
林小溪靠在冰冷的服務器機櫃上,手心滲出冷汗。她想起沈澤說“星海”是背水一戰時的沉重,想起趙明軒發布會上意有所指的挖角,想起之前公司內部出現的商業間諜……
這一次,又是誰?
攻擊的時機如此巧合,恰好在他們封閉攻堅、與外界聯系最薄弱的時候。
是針對“星海”的技術竊取?還是更惡意的破壞?
沈澤現在……怎麼樣了?他一定正承受着巨大的壓力。
一股強烈的不安和擔憂,夾雜着對命運的恐懼,緊緊攫住了她的心。
在閃爍的紅光中,她和其他人一樣,陷入了焦灼的等待。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而隔離區的門,此刻不僅隔絕了內外,更像一道沉重的閘門,將未知的危險和希望,都關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