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林小溪踏入公司時,發現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劫後餘生的平靜,以及被重新點燃的、更加緊迫的鬥志。
走廊的公告板上,貼着一張沈澤親筆籤名的感謝信,簡潔有力地肯定了整個團隊在周末數據危機中的超常付出和卓越表現,末尾強調:“星澤的基,在於每一個在危難時刻挺身而出、彼此信任的戰友。此役,我們守住了陣地,也淬煉了團隊。前路依舊艱險,但我堅信,星澤無懼。”
沒有點名任何個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場最艱難的數據搶救戰,是誰在核心位置。
林小溪走到自己工位,發現桌上多了一個素雅的白色紙盒,上面沒有卡片。她打開,裏面是一整套某頂級品牌的護眼儀、頸部按摩儀和一副防藍光眼鏡。附着一張打印的便籤,只有一行字:“給連續奮戰36小時的戰士。注意勞逸結合。行政部。”
落款是行政部,但林小溪知道,這規格和時機,絕非普通員工福利。她下意識地看向斜後方那扇門。門關着。
鄰座的李明湊過來,嘖嘖兩聲:“行政部這次下血本了啊!不過小溪你值得!周末那波作太神了!現在技術部都傳你是‘數據魔術師’!”
“別瞎說,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林小溪將盒子收進抽屜,臉上微微發熱。她打開電腦,開始處理積壓的郵件。
第一封未讀郵件,來自沈澤。標題是“關於‘星海’引擎下一階段研發的調整與安排”。她點開。
郵件正文是冷靜的工作部署,但在最後,有一個單獨的、用分隔線隔開的段落:
“另:上周數據恢復工作,林小溪同事表現突出,爲挽回關鍵數據,特予以通報表揚及額外獎金。鑑於其在底層系統與算法方面的突出能力,經管理層討論,決定增設‘前瞻技術研究組’,由林小溪暫代組長,直接向我匯報,專注於探索引擎未來演進的突破性技術方向。具體職責與資源稍後下發。”
郵件抄送了全體技術部。
升職了。雖然是“暫代組長”,但“直接向沈澤匯報”,意味着她跳過了周浩這一級,進入了更核心的決策圈。而且,“前瞻技術研究”,這正是她最感興趣、也最能發揮她特長和想象力的領域。
這無疑是一份巨大的認可和機遇。但林小溪看着郵件,心情復雜。她知道,這背後有多少是純粹基於她的能力,又有多少,摻雜了沈澤個人的補償和……別的意圖?
她關掉郵件,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工作列表。無論如何,機會來了,她就要抓住。這是她的戰場,不能因爲私人情緒而退卻。
上午十點,周浩敲了敲她的隔板,臉上帶着慣有的笑容,眼神卻比平時多了一絲探究:“小溪,恭喜啊!沈總讓你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聊聊新組的具體安排。”
該來的總會來。林小溪定了定神,拿起筆記本:“好的浩哥。”
再次單獨踏入這間辦公室,林小溪的心情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些敬畏和緊張,多了些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沈澤坐在辦公桌後,正在審閱一份文件。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他今天換了一身淺灰色的襯衫,顯得沒那麼有壓迫感,但眼下的疲憊依舊明顯。看到林小溪,他放下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小溪依言坐下,攤開筆記本,一副準備記錄工作要點的姿態。
沈澤看着她刻意拉開的距離和公事化的表情,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黯色,但很快恢復如常。他拿起一份準備好的文件夾,推到她面前。
“這是‘前瞻技術研究組’的初步規劃、預算權限和可調配資源清單。你看一下。”他的聲音平穩專業,“這個組的定位,是探索‘星海’引擎未來2-3年可能需要的核心技術儲備,比如更智能的資源調度、基於機器學習的內容生成、或者下一代渲染管線的可能性。不設具體KPI,但要定期產出有深度的技術報告和原型驗證。你有完全的技術自主權。”
林小溪快速瀏覽着文件。權限之大,資源之充裕,遠超她的預期。這幾乎是一個獨立研究實驗室的配置。
“爲什麼是我?”她抬起頭,直視沈澤,“技術部有很多資深專家。”
沈澤迎着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因爲他們大多數人的思維已經被現有的和架構固化。而你,”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你身上有一種難得的、打破常規的敏銳和勇氣。從面試時解決尋路問題,到後來發現物理引擎的隱藏bug,再到這次數據恢復……你證明了你不僅能看到問題,更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找到解決路徑。‘前瞻’需要的就是這種素質。”
他的評價客觀而精準,完全基於她的工作表現。林小溪無法反駁。
“我明白了。”她合上文件夾,“我會盡快提交詳細的研究計劃和人員需求。”
“人員你可以從全公司技術部門挑選,包括實習生。周浩會協助你。”沈澤補充道,然後話鋒一轉,語氣稍緩,“另外,關於你個人的發展,公司會支持你參加下半年的國際圖形學頂會SIGGRAPH,你的預研成果如果有突破,可以作爲論文或技術展示提交。相關的申請和資助流程,行政部會聯系你。”
SIGGRAPH!那是全球計算機圖形學研究者夢寐以求的殿堂。林小溪的心猛地一跳,這是她學生時代就渴望的機會。沈澤連這個都考慮到了?
她壓下心中的波動,盡量讓聲音保持平靜:“謝謝公司……和沈總的支持。”
沈澤看着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光芒,知道這個安排觸動了她的內心。他微微頷首:“這是你應得的。好好準備。”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指了指門,“先去忙吧。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發郵件,或者直接來找我。”
他再次強調了溝通渠道,但補上了“直接來找我”這個選項。
林小溪起身:“好的,沈總。”
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沈澤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林小溪。”
她停住,沒有回頭。
“那個護眼套裝……用的還習慣嗎?”
林小溪背脊微僵。他果然承認了。
“還沒用。”她回答,頓了頓,“不過,謝謝。”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林小溪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閉了閉眼。
他給的太多,太好。好到她幾乎要忘記那些被隱瞞的疼痛。
但真的能忘記嗎?
新組的組建並不順利。雖然沈澤給了尚方寶劍,但要從其他組抽調核心骨,無疑觸動了某些經理的“蛋糕”。幾個資深的架構師或委婉或直接地表示,現有的任務繁重,抽不出人手支持一個“看起來有點虛無縹緲”的前瞻研究。
林小溪拿着名單,第一次體會到了管理工作的棘手。她可以解決復雜的技術難題,卻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些微妙的人情世故和部門壁壘。
周浩看在眼裏,私下對她說:“小溪,沈總雖然給了你權限,但具體怎麼要人,得講究策略。那些老油條,你得讓他們看到好處,或者……感受到壓力。”
“壓力?”林小溪不解。
周浩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比如,讓沈總在下次總監會上,‘順便’提一下前瞻組對公司未來技術戰略的重要性,以及某些關鍵人才的不可替代性。有時候,老板的一句話,頂你跑斷腿。”
林小溪明白了。但她不想事事依賴沈澤,這會讓他們的關系更加說不清。她決定先自己嚐試。
她整理了一份詳盡的分析報告,將前瞻組的研究方向與各個組當前面臨的技術瓶頸和未來需求一一對應,闡明前瞻組的成果將如何反哺和提升現有的競爭力。然後,她拿着這份報告,主動去拜訪幾位關鍵的技術經理,以請教和的態度進行溝通。
她的真誠和技術上的深刻見解,打動了一部分人。加上沈澤似乎“不經意”地在某個技術討論群裏,轉發了一篇關於某大廠因忽視前瞻研究而陷入技術困境的文章,並附言:“警鍾長鳴。星澤不能重蹈覆轍。”
無聲的壓力傳遞下去。終於,林小溪成功地從渲染組和工具鏈組各爭取到了一名潛力不錯的工程師,又從新招聘的實習生中挑選了兩個基礎扎實、思維活躍的苗子。前瞻技術研究組,算是有了一個雛形。
然而,就在她忙於組建團隊、規劃第一個研究課題時,一些不和諧的聲音開始在公司內部悄然流傳。
最初是在茶水間。林小溪去沖咖啡,聽到隔斷後面兩個其他部門的女同事在小聲議論:
“……聽說了嗎?新成立那個‘前瞻組’,組長就是之前數據恢復立功那個林小溪。”
“知道啊,破格提拔嘛。不過……你們不覺得有點太快了嗎?她才來多久?”
“快?呵呵,你是沒看到更深層的。有人看到沈總上周親自送她下班,還在她家樓下待了好久呢……”
“真的假的?不是說沈總從來不近女色嗎?”
“此一時彼一時嘛。人家年輕漂亮,又是技術天才,近水樓台……你懂的。不然那麼多老資歷不用,憑什麼讓她一個新人挑大梁?還直接向沈總匯報……”
“嘖嘖,那這組長當得可真是……舒服。”
聲音不大,卻字字刺耳。林小溪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她沒有沖出去理論,只是默默轉身離開。
流言就像病毒,一旦開始,就難以遏制。很快,連她新組裏的實習生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一絲微妙的探究。
周三下午,林小溪去找周浩確認一個服務器資源,正好遇到周浩在訓斥手下兩個傳播八卦的程序員,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公司花錢雇你們來是寫代碼的,不是當長舌婦的!再讓我聽到任何沒有據的閒言碎語,影響團隊氛圍,直接滾蛋!聽到沒有!”
那兩人噤若寒蟬,連連點頭。
看到林小溪,周浩揮揮手讓他們出去,然後揉了揉眉心,對她露出一個無奈的笑:“聽到點風聲了吧?別往心裏去,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尤其見不得年輕有爲的異性上下級。沈總已經知道了,很生氣。”
林小溪心裏一沉。沈澤知道了?他會怎麼想?怎麼做?
周五下午,原本是技術部例行的“代碼評審會”。但這次,沈澤罕見地要求擴大範圍,讓所有技術經理和骨都參加。
會議室裏坐得滿滿當當。沈澤坐在主位,面前攤開着一份文件,臉色平靜,但眼神掃過全場時,帶着一股無聲的威壓。
會議按部就班地進行,評審了幾個核心模塊的代碼。就在會議接近尾聲時,沈澤合上了面前的代碼文檔,拿起另一份文件。
“在會議結束前,占用大家幾分鍾,說兩件與技術無關,但與星澤未來息息相關的事。”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第一件事,”沈澤的目光緩緩掃視全場,“是關於公司內部近期出現的一些不負責任的傳言。我在這裏明確表態:星澤科技,是一家以技術立身、以創新求存的公司。在這裏,決定一個人地位的,只有能力、貢獻和品德。任何試圖用齷齪的臆測來中傷同事、破壞團隊團結的行爲,都是對公司價值觀最嚴重的背叛。”
他語氣平穩,卻字字千鈞。會議室裏落針可聞。
“林小溪同事擔任前瞻技術研究組組長,是我和管理層基於她多次在關鍵技術節點上的卓越表現和獨特技術視野,共同做出的決定。這個決定,純粹出於對公司技術戰略的考量。任何與此不符的猜測,不僅是對林小溪同事的不尊重,更是對我沈澤人格和職業守的侮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從今天起,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類似的言論。行政部和HR會密切關注,一旦查實,無論職位高低,一律按嚴重違反公司紀律處理。星澤需要的是能一起打仗的戰友,而不是搬弄是非的蛀蟲。”
這番話,強勢、直接,不留任何餘地。徹底堵死了所有流言的源頭,也給了林小溪最堅實的支持。
林小溪坐在下面,低着頭,手指緊緊攥着鋼筆。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恍然,有敬畏,也有忌憚。沈澤的維護如此霸道,幾乎是將她置於他的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質疑。
這讓她心裏五味雜陳。一方面,她感激他如此明確的表態,掃清了工作障礙。另一方面,這種過於強勢的“蓋章認證”,是否會讓他們之間更加說不清?而且,他將自己置於“被保護者”的位置,是否也間接坐實了某些人關於他們關系“特殊”的猜測?
沒等她細想,沈澤已經說到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他語氣稍緩,“是關於‘星海’引擎。我們的競爭對手‘騰輝’,將在下周一正式發布‘’引擎,並已開始對接潛在客戶。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調出一張PPT,上面是“星海”引擎下一階段的攻堅計劃,時間表被壓縮到近乎嚴酷。
“從下周開始,‘星海’進入戰時狀態。所有資源向核心攻堅傾斜。前瞻技術研究組的部分探索性課題,可能需要暫時爲短期目標讓路。林小溪,”他看向她,“你需要帶領你的小組,盡快拿出一到兩項能夠直接提升‘星海’現有表現或解決當前瓶頸的‘短平快’技術方案,融入主開發線。有沒有問題?”
壓力瞬間轉移。流言的風波剛平,更艱巨的技術挑戰已經擺在面前。而且,這意味着她剛剛開始規劃的前瞻研究,不得向更務實、更緊迫的方向。
林小溪抬起頭,迎上沈澤的目光。那目光裏沒有了剛才的凌厲,只有純粹的工作期待和信任。
她知道,這是戰場。沒有時間猶豫和退縮。
“沒有問題。”她清晰地回答。
“好。”沈澤點頭,“具體技術方向和對接,會後你和周浩、王凱詳細討論。散會。”
會議結束。人群散去。林小溪收拾東西,心情復雜地走出會議室。
沈澤的維護讓她鬆了一口氣,但新的任務又像一座大山壓下來。她需要立刻調整方向,找到那個能快速見效的“突破口”。
走到走廊拐角,周浩跟了上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道:“別多想。沈總今天那番話,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以後安心做你的事。至於新任務……我知道有難度,但相信你,總能找到辦法。”
林小溪苦笑:“浩哥,你太看得起我了。”
“不是我看得起,是沈總……和事實都證明了,你值得。”周浩意味深長地說完,先一步走了。
林小溪回到工位,打開電腦,看着屏幕上“前瞻技術研究組”的規劃文檔,以及旁邊沈澤剛剛下達的新任務要求。
兩個方向在她腦海中拉扯。一個指向未來和理想,一個指向現實和生存。
而沈澤,那個既給了她廣闊天空,又將她拉回現實戰場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不遠處的辦公室裏。
她看不清他的全部意圖,但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無論是爲了證明自己,還是爲了不辜負這份沉重的信任,抑或是爲了心中那份未曾熄滅的、對技術和夢想的熱愛。
她都必須,打贏眼前這一仗。
深吸一口氣,她關掉了那份過於理想化的規劃文檔,新建了一個文件,標題是:
“關於提升‘星海’引擎實時全局光照性能與效能的短期可行性方案預研”。
指尖落在鍵盤上,敲下了第一行字。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暖金色,又漸漸被深藍的夜幕取代。
辦公室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屬於“星海”引擎,也屬於林小溪和沈澤的,新的戰役,已經悄然打響。
而在這場戰役中,那些被強行壓下的情感暗流,是會徹底沉寂,還是在緊密的與壓力下,醞釀出新的、更加無法預料的變數?
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