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夜後的第三天,周下午,陽光是一種罕見的清澈金黃,透過咖啡館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
沈雨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經涼了的拿鐵。她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虎口處一塊小小的繭——那是長期握筆留下的痕跡。窗外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落葉被風吹過路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門上的風鈴響了。她抬起頭,看見林見陽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深色牛仔褲,肩上背着一個帆布包,看起來淨清爽,完全看不出三天前那個夜晚的疲憊。他的目光在咖啡館裏掃了一圈,看到她時,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抱歉,來晚了。”他在對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路上遇到陳露,聊了幾句。”
沈雨眠搖搖頭:“我也剛到。”
服務員走過來,林見陽點了杯美式。等待的時間裏,兩人之間有一種微妙的安靜——不是尷尬,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帶着某種預感的平靜。沈雨眠知道,今天她要說出一些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話,而林見陽似乎也感覺到了。
咖啡送來後,林見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他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着她,目光溫和而專注。
沈雨眠深吸了一口氣,從身旁的帆布包裏拿出一個鐵盒。
那是一個很舊的鐵盒,大概有文具盒大小,深綠色的漆面已經斑駁,邊角處露出暗紅色的鐵鏽。盒蓋上印着一朵模糊的玫瑰花圖案,花瓣的邊緣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把鐵盒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撫過凹凸不平的表面。
“這個盒子,”她開口,聲音有些澀,“是我初三那年買的。在街角那家快要倒閉的文具店,打折,五塊錢。”
林見陽的視線落在鐵盒上,沒有說話。
沈雨眠打開盒蓋。裏面整整齊齊地碼着一疊信,大約有三四十封的樣子,全都用白色的標準信封裝着,封口處貼着郵票——但郵票都是空白的,沒有郵戳。
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上,用她清秀的字跡寫着:
“給爸爸
沈雨眠 2023年11月”
她把那封信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從鐵盒裏隨機抽出幾封,按時間順序排列開來:
“給爸爸 2021年9月”
“給爸爸 2021年10月”
“給爸爸 2022年5月”
“給爸爸 2023年2月”
……
“從他們離婚開始,”沈雨眠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每個月寫一封。初三那年九月,他們正式籤字的那天晚上,我寫了第一封。”
她拿起2021年9月的那封信,信封已經有些泛黃,邊角微微卷曲。
“那天我寫:‘爸,今天你們終於離婚了。媽媽哭了,你沒哭。我也沒哭。老師說初三很重要,我會好好學習的。’”
她又拿起2022年5月那封:“這封寫的是:‘爸,我考了年級第七。老師說我可以上市重點。媽媽很高興,給你發了短信,你沒回。’”
然後是2023年2月:“這封寫:‘爸,我收到錄取通知書了。文學院。媽媽哭了,說對不起我,沒能給我完整的家。我沒告訴她,我已經不需要完整的家了。’”
她一封一封地說下去,聲音平穩得可怕,像是在背誦別人的故事。但林見陽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最後,她拿起最新那封——2023年11月,三天前寫的,就在那個失控的夜晚之後。
“這封,”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是我前天晚上寫的。寫完那晚的事,寫完你的紅豆湯,寫完我們在長椅上度過的那個夜晚,寫完你說‘你是建築師’。”
她把那封信推到林見陽面前:“可以看。”
林見陽看着她,確認她是認真的,然後小心地拿起信封。信封很輕,但在他手裏有千鈞的重量。他抽出信紙——是普通的橫線紙,折疊得很整齊。展開,沈雨眠清秀的字跡鋪滿紙面。
他沒有立刻開始讀,而是先看了她一眼。沈雨眠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林見陽低下頭,開始閱讀。
“爸,
深秋了。梧桐葉幾乎掉光了,校園裏一片金黃,踩上去聲音很好聽。
上周五晚上,媽媽打電話說她懷孕了。三個月。我要有個弟弟或妹妹了。
我冷靜地說恭喜,問預產期,問需要什麼。掛掉電話後,我坐了一小時,然後沖下樓,在冷風裏走了很久。
後來有個人來找我。他叫林見陽,建築系的男生,是我心理小組的配對夥伴。其實不只是,但也不知道是什麼。
他找到我時,我蹲在灌木叢邊哭,像個瘋子。他沒說話,只是坐在長椅另一端,隔着一米的距離。
我告訴他,我覺得自己是舊房子裏被遺忘的家具。他說,家具也可以被帶到新家。或者,我也可以給自己建一個完全屬於我的房子。
那天晚上很冷,他把外套給了我,自己只穿着睡衣。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保持那個姿勢四個小時,一動不動。
天亮時,他對我說:‘你不是家具。你是建築師,只是還沒找到自己的圖紙。’
爸,我認識了一個人,他會把我頭發上的落葉摘下來,會在我哭的時候不說話只是陪着,會給我買紅豆湯不說‘趁熱喝’而說‘溫的,不會燙’,會在我失控的夜晚守候到天明。
我好像...開始學習信任了。這很可怕,也有點美好。
如果你在我身邊,你會對我說什麼?
你會說‘小心別被騙’,還是‘有人對你好就好’?
你會來看看這個幫我摘落葉的人嗎?會問他爲什麼要對我好嗎?會擔心我太依賴一個人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寫下這些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沒有那麼恨你了。不是原諒,只是...沒有那麼恨了。
也許是因爲有人讓我看見,世界上還有其他的光,不只有你離開時帶走的那一束。
也許有一天,我會停止寫這些永遠不會寄出的信。
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還是想告訴你:深秋了,有人摘下了我頭發上的落葉。而我,開始學習信任了。
眠眠
2023年11月”
林見陽讀得很慢。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仔細地看過。讀到最後一段時,他的手指在“開始學習信任了”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讀完,他把信紙小心地重新折疊好,放回信封,輕輕放回桌上。然後他抬起頭,看着沈雨眠。
她的眼眶很紅,但沒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眼神裏有種罕見的坦然——不躲閃,不掩飾,就這樣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攤開在他面前。
“你想過寄出去嗎?”林見陽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沈雨眠點點頭,又搖搖頭:“想過無數次。但害怕。”
“害怕什麼?”
“怕他回‘別再寫了’。更怕他本不回。”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也怕他回了,我會心軟原諒一切。”
林見陽沉默了。他看向窗外,陽光正從一棵銀杏樹的枝葉間漏下來,金黃的葉子在光裏幾乎是透明的。街道上有幾個老人慢慢走過,手裏提着剛買的菜。
“這封信,”他轉回頭,手指輕輕點了點桌上最新那封,“特別是這句話——‘開始學習信任了’——這句話很重要。”
沈雨眠看着他,等他說下去。
“你在記錄自己的成長。”林見陽說,目光很認真,“這些信,首先是你寫給自己的。記錄你如何度過那些艱難的時刻,記錄你如何從‘家具’變成‘建築師’,記錄你如何‘開始學習信任’。”
他拿起那封信,又放下:“然後才是寫給父親的。但即使他不回,即使你永遠不寄,這些信也已經完成了它們最重要的使命——見證你的勇敢。”
沈雨眠的嘴唇微微顫抖。她低下頭,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
“從來沒有人...”她的聲音哽咽了,“這樣說過。”
“那是因爲你從來沒給人看過。”林見陽說,語氣很溫和,“你把它們鎖在鐵盒裏,就像把過去的自己鎖在舊房子裏。但今天,你拿出來了。這本身就很勇敢。”
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崩潰的哭泣,而是安靜的、釋然的流淚。一滴,兩滴,落在桌面上,濺開小小的水花。沈雨眠沒有擦,只是讓它們流。
陽光在桌面上移動,從信封的邊緣移到咖啡杯的把手,再移到她微微顫抖的手指上。咖啡館裏很安靜,只有輕柔的爵士樂在背景裏流淌,還有咖啡機偶爾的嘶嘶聲。
“那這些信...”沈雨眠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他,“我該怎麼辦?繼續寫?還是...”
“繼續寫。”林見陽毫不猶豫地說,“但不是爲了他,是爲了你。每寫一封,都是在確認:我還在這裏,我還在成長,我還在學習信任。”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寄不寄...那是以後的事。當你真正準備好的時候,你會知道的。也許有一天,你會想寄出其中一封。也許永遠不會。但無論哪種選擇,都是對的。”
沈雨眠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感覺腔裏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輕輕地、徹底地鬆開了。像一直屏住呼吸的人,終於敢正常呼吸。
她開始收拾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放回鐵盒裏。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最後,只剩下最新那封——2023年11月,提到他的那封。
她拿起那封信,在手裏握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林見陽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她把信遞給他。
“這個...”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給你保管。”
林見陽愣住了。
“如果我哪天想寄了,”沈雨眠繼續說,眼睛看着他,“你提醒我,寄出去需要勇氣。如果我永遠不想寄,你就...留着當紀念。”
林見陽看着她手中的信,又看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堅定,沒有任何猶豫。她在托付的,不僅僅是一封信,而是一部分自己——那個“開始學習信任”的自己。
他伸出手,接過那封信。信很輕,但在他手裏沉甸甸的。
“好。”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我會好好保管。”
沈雨眠笑了。一個很輕很輕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那是釋然的、輕鬆的、終於放下重擔的笑容。
“謝謝。”她說。
“不客氣。”林見陽也笑了,他把信小心地放進背包的內層口袋,拉上拉鏈,“這是我的榮幸。”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喝完各自的咖啡。陽光漸漸西斜,照進咖啡館的角度變得更加傾斜,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金黃色。
離開咖啡館時,風鈴再次響起。沈雨眠抱着那個鐵盒,林見陽背着背包,兩人並肩走在秋天的街道上。落葉在腳下沙沙作響,空氣清冷而新鮮。
走到十字路口時,沈雨眠停下腳步。她轉過身,面對林見陽。
“你知道嗎,”她說,“那天晚上你說‘你是建築師’,我其實沒完全理解。但現在我好像懂了。”
林見陽看着她,等她說下去。
“這些信,”她舉起手中的鐵盒,“就是我給自己畫的第一張圖紙。雖然還不完整,雖然還有很多修改的空間,但至少...我開始畫了。”
林見陽的微笑在秋的陽光下格外溫暖。
“而且,”沈雨眠繼續說,聲音裏有一種新生的堅定,“我不再是那個在裂縫裏種花、假裝那是設計的小女孩了。我要真正地設計,真正地建造。從地基開始,一磚一瓦。”
“好。”林見陽說,“我會一直在這裏,當你需要有人幫忙看圖紙的時候。”
沈雨眠點點頭。她抱着鐵盒,感受着它的重量——不再是沉重的負擔,而是珍貴的基石。她抬起頭,看向街道盡頭,那裏夕陽正緩緩下沉,把天空染成絢麗的橙紅色。
新的夜晚即將來臨。
但她不再害怕。因爲她有了圖紙,有了建造的勇氣,有了可以分享圖紙的人。
而那個人,此刻正站在她身邊,在秋的晚風中,對她微笑。
這讓她覺得,也許信任真的沒有那麼可怕。
也許,可以繼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