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椿醒來,看見柳芸娘正在細心地爲他整理今要穿的官服。
“芸娘,這般早便起身了”李椿站起身走向柳芸娘,聲音中還帶着剛醒時的沙啞,“你何以也隨趙兄等同來此處?”
柳芸娘轉過身來,臉上帶着幾分擔憂:“妾身前在街上遇見趙二哥,見他神色慌張,便問他何故如此。他說……”
她頓了頓,走近李椿:“他說郎君臨行前曾囑咐,此去岐州吉凶未知,恐有變故,讓他隨後帶人暗中跟隨。妾身聞言,實在擔心郎君安危,便隨趙二哥等人一起來了。”
李椿皺眉:“你不該來的。”
柳芸娘聞言,頓時轉過身去,背對着他,聲音裏帶着委屈:“郎君又說這話。”
李椿忙走到她面前,溫聲解釋:“我這是擔心你。這岐州路途遙遠,山高水險,你若在路上遇到什麼不測,叫我如何是好?”
“只要與郎君在一起,刀山火海妾身也願意去。”柳芸娘抬起頭,“若此次非趙二哥及時趕到,怕是……”
話未盡,她眼中已泛起淚光。
李椿心中一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這些子,苦了你了。”
柳芸娘臉頰微紅,害羞地低下頭:“能陪伴在郎君身邊,妾身心甘情願。”
就在這時,房門“砰”的一聲被推開,趙二虎粗獷的聲音傳來:“李兄弟!某……”
話音戛然而止。趙二虎目瞪口呆地看着屋內相擁的兩人,連連後退:“某……某走錯門了!”說着就要關門退出。
“趙兄留步!”李椿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出聲喚住他,“進來說話吧。”
趙二虎尷尬地撓着頭走進來,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憨厚地笑道:“李兄弟與柳娘子真是恩愛,某看着都羨慕得很啊。”
李椿輕咳一聲,試圖轉移話題:“趙兄這麼早過來,所爲何事?”
趙二虎神色一正,抱拳道:“哦,某今便要啓程回大興了,特來向兄弟辭行。”
“何不多住些時?”李椿關切地說,“昨大家都負了傷,路途顛簸,於傷勢不利。待休養好些再走不遲。”
柳芸娘也輕聲附和:“是啊趙二哥,多住些時吧。驛館後廚燉了羊肉湯,正好給諸位補補身子。”
趙二虎擺手笑道:“多謝兄弟和柳娘子好意。只是京兆府還有差事,耽誤不得。再說我們這些糙漢子,皮糙肉厚,這點傷算得了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況且……某還要盡早回去,將王猛兄弟的屍首帶回大興安葬……讓他魂歸故裏。”
李椿聞言,神色頓時黯然。他上前抓住趙二虎的肩膀,聲音有些哽咽:“趙兄……昨若不是你們及時趕到,我等恐怕早已成刀下亡魂。只是……白白連累了王猛兄弟……”
說着,他從腰間取出一袋錢,塞到趙二虎手中:“這是我這些年的積蓄,雖然不多,但希望能略盡綿力,讓王猛兄弟早入土爲安。”
趙二虎看着手中的錢袋,眼眶微紅,重重拍了拍李椿的肩膀:“某代王猛謝過了。”隨後,他解下腰間橫刀,雙手奉上,“這把永業刀跟着某從隴西到江南,斬過突厥狼崽,飲過陳虜血。今將它轉贈予你,望它也能護你周全,蕩平這岐州魑魅!李兄弟莫要推辭!”
李椿鄭重地雙手接過橫刀。刀鞘上深深淺淺的刻痕記錄着無數沙場往事,沉甸甸壓在手心。他深深望了趙二虎一眼,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個堅定的眼神。
“趙兄保重!”
“李兄珍重!”
趙二虎執禮告別,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挺拔如鬆。不久,門外傳來馬蹄聲,衆人絕塵而去,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
李椿和柳芸娘站在驛館門外,目送那一行人遠去。李椿呆立許久,手中緊握着那柄橫刀,心中五味雜陳。
柳芸娘輕輕挽住他的胳膊,柔聲喚道:“郎君……”
李椿這才回過神來,拍了拍她的手:“我沒事。芸娘,你先在驛館休息,我要去州衙見梁使君。”
岐州州衙後堂,李椿被衙役引至堂內,刺史梁彥光正伏案處理文書,見李椿進來,放下手中的筆,示意他坐下。
“李文學一早來訪,所爲何事?”梁彥光問道。
李椿走上前,將文書放在案上:“梁使君,這是下官這些時查訪所得。韋家在岐州隱匿田產逾萬頃,私丁數千,更有強占民田、人爲奴、私設刑堂等惡行。這些都是受害百姓的供詞和聯名狀,按有血手印的便有三十七份,還請使君過目。”
梁彥光沒有立刻翻閱,而是凝視着那疊文書,許久才緩緩伸手取過最上面一份。那是周家村三十七戶的聯名狀,狀告韋家強占永業田二百畝,致使去歲寒冬村中凍斃七人。血手印在粗糙的麻紙上格外刺目。
一頁頁翻過,梁彥光的眉頭越皺越緊。這些文書詳細記錄了韋家如何通過僞造地契、勾結胥吏、威脅恐嚇等手段,一步步侵吞百姓田產;如何將本該在籍的丁口隱匿爲佃戶私奴;如何私設刑堂,對敢於反抗的百姓施以酷刑。
堂中寂靜,只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過了將近半個時辰,梁彥光才放下最後一份文書,長嘆一聲。
“這些證據確實觸目驚心。”梁彥光的聲音低沉,“韋家在岐州欺壓百姓、橫行鄉裏,本官早有耳聞。只是……”
他站起身,走向李椿,對他緩緩說道:“韋家在岐州經營數代,自西魏時便在此扎。州衙六曹參軍,有三人出自韋家門下;雍縣縣衙,自縣令至主簿,多與韋家有姻親故舊之誼。去歲朝廷派來的巡察使,在查訪韋家之事後不久,便在一次意外中墜馬身亡。屍首運回大興時,身上共有七處傷痕,卻皆被判定爲墜馬所致。”
李椿心頭一凜:“使君的意思是……”
“本官沒有任何意思。”梁彥光擺擺手,重新坐回案前,“這些只是本官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實。至於如何判斷,那是李文學自己的事。”
他注視着李椿,緩緩道:“本官到岐州前便聽聞,三任雍縣縣令。第一任到任三個月,因賑災不力被免職;第二任到任半年,稱病請辭;第三任,便是如今的縣令,上任第一便去韋府拜訪,如今已在任三年。”
李椿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梁使君,正因如此,才更需將這些罪證公之於衆。如今證據確鑿,只要將這些卷宗快馬送至大興,呈報晉王殿下,必能還岐州百姓一個公道!下官願以身家性命擔保這些證詞的真實性。”
梁彥光轉過身,目光復雜地看着李椿。他爲官多年,見過太多初來時意氣風發,最終卻要麼同流合污,要麼黯然離去的官員。
“李文學,”梁彥光緩緩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你可知韋家背後站着誰?”
不等李椿回答,他繼續說道:“京兆韋氏,自西魏時便是關隴集團核心。韋孝寬破齊之功,至今仍被關隴子弟傳頌。韋家在朝中,有尚書右仆射韋世康;在軍中,有柱國大將軍韋洸之後;在地方,岐州不過是其基之一。你要動的,不只是岐州韋家,更是整個關隴集團的臉面。”
李椿站起身,鄭重一揖:“下官只知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韋家如此欺壓百姓,禍亂地方,若不嚴懲,國法何在?民心何存?陛下推行新政,清查戶口,整頓吏治,爲的便是大隋長治久安。若連如此明顯的惡行都不能懲治,新政又如何推行天下?”
梁彥光凝視李椿良久,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隨即又被深深的憂慮取代。他沉思許久,終於緩緩點頭。
“既然文學心意已決,梁某便助你一臂之力。”梁彥光從案下抽屜中取出一枚青銅令符,“這是州衙調兵符,可調動五十名差役。我已吩咐過,這些人多是梁某從家鄉帶出來的子弟,還算可靠。”
他將令符遞給李椿,繼續說道:“另外,我會安排可靠人手,將這些卷宗抄錄三份,派三路信使快馬送往大興晉王府。”
李椿大喜,雙手接過令符:“多謝梁使君!”
“不過,”梁彥光話鋒一轉,神色凝重,“文學也要格外小心。昨遇襲之事,梁某已有耳聞。”
李椿心有餘悸:“下官手下如今多有負傷,懇請使君加派人手,護衛驛館安全。”
梁彥光點頭:“此事梁某自會安排。我會從州兵中抽調一隊驍果軍,改換便裝,暗中保護驛館安全。記住,切莫單獨行動,更勿輕信他人。”
李椿躬身再拜:“下官謹記使君教誨。”
待李椿離去後,梁彥光獨自坐在堂中,望着那疊厚厚的卷宗,良久無言。
隨後喃喃自語道:“但願真能那麼順利…”
李椿從州衙出來,身後跟着幾名剛從州衙調撥的差役。一行人騎馬走在雍縣街道上,引來不少路人側目。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販夫走卒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一派市井繁華景象。
經過一家綢緞莊時,店門口幾個正在閒聊的人忽然壓低了聲音,目光似有似無地瞟向李椿一行人。李椿裝作沒看見,心中卻暗自警惕,看來韋家的眼線無處不在。
拐過街角,前方就是驛館,就在此時,李椿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讓他渾身一僵。
周大郎!
他作爲重要的證人,此刻是否安全?
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往周家村。眼前的景象讓李椿心頭一沉。整個村子異常安靜,不見炊煙,不聞人聲,連雞鳴犬吠都聽不見。
李椿策馬直沖周大郎家。遠遠便看見院門虛掩,籬笆傾倒了幾處。下馬走近,只見院中陶罐碎了一地。
李椿心頭一緊,猛地推開房門。昏暗的屋內,周大郎一家三口正坐在家中,見到李椿到來,趕忙行禮。
“恩公!”周大郎執禮道。
“這是怎麼回事?”李椿急切地問,“村中爲何空無一人?”
一旁的周王氏回復道:“昨夜縣尉帶着差役來,說杜城村逃了流寇,要全村人閉門不出,不得隨意走動,他們挨家挨戶搜查,說是找流寇同黨。”
“縣尉現在人在何處?”
“在裏正家中。”
李椿心中一凜,立即帶人趕往裏正家。院外,他示意隨從把守門口,自己獨自走進院內。
堂屋裏,裏正正與幾人交談。桌上擺着酒菜,幾人正推杯換盞。見李椿闖進來,衆人都站起身來。
裏正見李椿面生,疑惑地問:“這位是……”
李椿朗聲道:“在下李椿。”
其中一人聞言,立刻拱手行禮,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原來是李文學!下官張世儼,雍縣縣尉,奉命追查昨杜城村外襲擊文學的那夥賊人。文學受驚了,可有什麼大礙?”
李椿盯着這位縣尉,想起周大郎曾說,就是此人坐視韋家爪牙行凶,打死那位要去告狀的村民。
他強壓怒火,冷冷問道:“不知張縣尉可曾查到那夥賊人的線索?”
張世儼面帶歉意:“尚無眉目。這幫天的反賊,藏得甚是隱秘,像是地裏鑽出來的耗子,轉眼就不見蹤影。”他罵了幾句,又堆笑道:“不過李文學放心,下官就是掘地三尺,也定要將這些目無王法的狗賊揪出來,抽筋扒皮,以儆效尤!”
李椿死死瞪着他,張世儼卻依然神色自若,面不改色。
“既然如此,有勞張縣尉了。”李椿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回到周大郎家中,李椿急切地說:“周兄,此地不宜久留。你們收拾一下,隨我去驛館暫住。”
周大郎夫婦對視一眼,點頭應允,隨即開始收拾行囊。
就在這時,張世儼帶着幾名吏卒走了進來,皮笑肉不笑地說:“李文學,這是何意?”
李椿面無表情:“恐那夥賊人去而復返,擔心周兄一家住此處不安全。”
張世儼冷哼一聲:“李文學這是信不過下官?維護治安、保境安民乃是下官職責所在。有下官在,斷不會讓賊人傷害治下百姓分毫!文學盡管放心便是。”
李椿沉默片刻,走到周大郎的耳邊輕聲說道:“周兄若有任何事,可隨時到驛館尋我。”隨後又轉身對着一旁的張世儼說,“那就有勞張縣尉多加照應了。”
“分內之事,文學客氣了。”張世儼拱手笑道,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返回雍縣的路上,李椿心事重重。經過昨遇襲的鬆林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橫刀。那片鬆林依然鬱鬱蔥蔥,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突然,一人騎着馬從岔路馳來,隨後在李椿面前勒住馬匹:
“來者可是李文學?”
“正是。”
“我家郎主有請。”
李椿警惕地問:“不知貴上是?”
來人微微一笑:“文學去了便知。”
跟隨那人來到雍縣西郊,但見一片幽靜的樹林中,矗立着一座宅院。正門匾額上,刻着“聽雪堂”三個大字,四周守衛森嚴。
李椿跟着走到一間房屋前,那人推開門:“郎主已在堂內等候。”隨後轉身離去。
李椿走進正堂。堂內寬敞明亮,牆上掛着幾幅山水畫作,書架上擺滿了典籍。
隨後李椿的目光被案幾上一卷文書吸引,他拿起細看,正是他那篇《憫農賦》的抄本,上面寫滿了評注。
“拜讀李文學大作,”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堂後傳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確是警世良言,振聾發聵。當年曹子建七步成詩,今李文學十字誅心,皆可謂文壇佳話。”
來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面容端正,蓄着長須,眼神深邃。他身着月白色錦袍,腰間佩戴着一塊的蟠龍玉佩。
他走到李椿面前,微笑着執禮:
“韋弘,京兆韋氏岐房家主,蒙聖恩襲封扶風郡公,現爲關隴士族扶風會會首。久仰李文學大名,今得見,幸甚。”
李椿心中劇震:韋弘?韋氏家主?他一直以爲對手是岐州司馬韋諒,畢竟這些時查訪,所有線索都指向這位岐州司馬。沒想到韋諒背後,還有這位更加深藏不露的韋弘!扶風郡公,這是開國郡公的爵位,非有大功於國者不能得。扶風會會首,更是關隴集團核心人物。
他面上不動聲色,執禮回道:“原來是韋公。不知韋公召見下官,所爲何事?”
韋弘含笑示意李椿就座,隨後仆人上前奉上茶湯。
“素聞李文學才華橫溢,今一見,果然不凡。”韋弘端起陶碗,喝了一口,“韋某平生最喜與文學這樣的才俊打交道。這是用去歲收的蜀中餅茶,佐以姜、棗所煎,可驅寒提神,文學嚐嚐。”
李椿依禮端起陶碗,淺嚐一口後放下,說道:“韋公召見,想必不只是爲了請下官飲茶湯。”
韋弘不答,反而擊掌喚人。一名老者提着藥箱進來,向二人行禮。
“聽說李文學昨遇襲,韋某特地從大興請了太醫署致仕的孫奉御,爲文學診視。”韋弘關切地說。
李椿推辭道:“有勞韋公掛心,下官幸得護衛死戰,並未受傷,只是隨行護衛多有負創。”
韋弘卻道:“遇此驚變,縱使皮肉無傷,心神亦必受震蕩。讓孫奉御爲文學診脈,開些安神的方子也好。”又對醫師說,“也請孫奉御爲文學的隨從診治傷勢,所需藥材皆記在韋某賬上。”
李椿見推辭不過,只得伸出手腕。孫醫師三指搭脈,閉目凝神。診脈間,韋弘在一旁低聲說道:
“關隴兒郎要人,從來不用這等下作手段。”
李椿心中一驚,抬眼看向韋弘,見他神色坦然,竟一時不知如何回應。這話說得如此直接,反倒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片刻,孫醫師診脈完畢,問道:“李文學近是否寢食難安?夜間可有多夢易醒?”
“確是。連奔波,夜間難以安眠,即便睡着也易驚醒。”
“此乃驚悸過度,兼之勞心勞力,耗損心神所致。”孫醫師提筆寫方,“老朽開一劑安神補心的方子,文學需靜養數,切忌勞神動怒,否則恐成心疾。”
韋弘點頭示意,孫醫師躬身退下。
李椿向韋弘致謝:“有勞韋公費心。”
“文學客氣了。”韋弘起身,“請隨韋某來。”
他走向堂後西牆,那裏掛着一幅巨大的字畫。韋弘伸手在畫軸某處輕輕一按,只聽一聲輕響,整面牆壁緩緩移開,露出一條暗道。
韋弘取下一盞油燈,引着李椿走入其中。暗道盡頭是一扇木門,推開門,眼前豁然開朗。四周皆是書架,架上擺滿了典籍、卷宗,密室中央懸掛着一幅巨大的輿圖。
李椿走到輿圖前仔細查看,圖中詳細標注着大隋疆域,州縣、山川、河流、關隘。而在東南海域,幾個島嶼被特別圈出。其中一處,據位置判斷,應是後世所稱的流求。
一旁的韋弘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冊籍,遞給李椿:“這是韋氏在岐州部分田產的田冊,共三千頃。文學可知,這些田莊所產糧米,皆是用於供養關隴子弟的遺孤?”
他面向輿圖,指着其中幾處道:“北周以來,關隴子弟隨武帝破齊,隨孝寬守玉壁,隨韋洸平陳,多少兒郎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他們留下的孤兒寡母,若無這些田莊接濟,早已餓死溝壑。。”
李椿翻閱田冊,其中確實詳細記錄了撫恤支出:某年某月,給某陣亡將士遺孀發放糧米若;某年某月,資助某陣亡將士子女讀書費用若。記錄清晰,筆筆可查。
隨後,他合上田冊,沉聲道:“韋公仁義,下官佩服。然則據下官查訪,韋氏在岐州占田何止萬頃,隱匿人丁數以千計。更有強占民田、人爲奴、私設刑堂、草菅人命等事,不知韋公對此作何解釋?”
韋弘不答,卻走到密室西側一個木櫃前,打開櫃門,取出一個錦盒。
韋弘將錦盒放在案上,緩緩打開。盒內並排放着兩件器物。左邊是一卷裝裱考究的經卷,封面題籤《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旁有朱文小印“明帝御筆”。右邊是一尊青玉琮,高約八寸,外方內圓,琮身四面精細地刻着獸面與勾連雲紋,玉質瑩潤。
韋弘的目光落在經卷上,手指輕撫過題籤:“此乃大周明皇帝御筆親書的《金剛經》。明皇帝篤信佛法,常於禁中抄經祈福。此卷賜予韋家時,弘尚在總角之年。”
接着,他指向玉琮說道:“此琮爲周武帝平鄴之役後,自高齊宮中府庫所得。據隨軍文書所載,原藏於鄴宮秘殿,當是高氏祭祀天地先祖所用重器。琮者,禮地之象,自《周禮》便有記載,乃溝通天地之信物。”
韋弘將錦盒推向李椿:“這一半是賠罪,族中子弟管教不嚴,沖撞文學。另一半……”他目光深邃,注視着李椿,“想請文學轉告晉王,新政推行,可否給關隴舊族留些體面?如今天下已定,當真要鳥盡弓藏?”
李椿抬頭看向韋弘,正色道:“韋公,若真欲賠罪,當是向那些受害百姓賠罪,向朝廷請罪。至於新政,乃陛下欽定,晉王奉旨而行,下官人微言輕,豈敢妄議?陛下推行新政,爲的是大隋長治久安,百姓安居樂業。若關隴世家果真忠於大隋,自當率先奉行,爲何反而要留些體面?”
韋弘凝視李椿良久,忽然輕嘆一聲。他走到輿圖前,手指輕撫過關中之地,那裏標注着長安、大興。
“李文學,你可知關隴之心若散,大隋之基必搖?”韋弘的聲音低沉下來,“西魏開創的關隴基業,不該斷送在自家人的內鬥中。當年宇文泰創立府兵,融合鮮卑六鎮與關隴豪強,才有西魏、北周之強,才有今大隋一統天下。關隴集團,從來不是一家一姓,而是數十家豪族同心協力。”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楊家靠着關隴上位,楊堅娶獨孤氏女,得關隴支持,方能代周立隋。如今卻要自毀基嗎?寒門之才如流星,雖耀眼卻難長久。韋某敬重讀書人,所以不忍見你成爲權力博弈的犧牲品。”
李椿陷入了沉默。韋弘的話像重錘,敲打在他作爲歷史學者的認知上。他知道韋弘所說的基本是事實,關隴軍事貴族集團確實是西魏、北周乃至隋唐初期的統治基石。楊堅的帝位,確實離不開關隴集團的支持。新政中的大索貌閱、輸籍定樣,核心是加強中央集權、擴大稅基,勢必觸動這些世家大族的本利益。
他眼前閃過周大郎一家的面孔,閃過那些血手印,閃過王猛替他擋刀時濺出的熱血。理智上,他理解韋弘作爲舊秩序維護者的立場。但情感與良知上,那些被吞噬的田產、被隱匿的人口、被草菅的人命,是如此具體而真實。
韋弘看出了他的動搖,聲音放緩說道:“文學是聰明人,當知這岐州地界,乃至整個關隴,有些規矩運行了百年,比一時的詔令更深入骨髓。陛下是明君,晉王是賢王,但他們遠在大興。有些路,走得太急、太直,便容易遇到意外。”
李椿想起了梁彥光的警告,歷史的洪流中,個人的堅持與正義,往往脆弱得可笑。韋弘不是在威脅,他只是在陳述一種冷酷的運行規則。
然而,正是這份對歷史進程的先知,讓李椿此刻的選擇有了更沉重的分量。他知道隋朝的未來,知道楊廣的結局,知道關隴集團最終也會在歷史中慢慢淡出。但他更知道,自己穿越千年的意義,不該只是成爲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或是權力遊戲的旁觀者。如果因爲知道歷史的陰暗而選擇同流合污,那他的穿越將毫無價值。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韋公深謀遠慮,下官受教。關隴之功,史冊必載;世家之慮,椿亦能體察一二。”
韋弘眼中閃過一絲期許,但李椿接下來的話讓那絲期許迅速凍結。
“然則,”李椿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幅輿圖,又回到韋弘臉上,“下官奉命查訪,所見所聞,盡是田地被奪、家破人亡之百姓。韋公所言百年規矩,椿不敢妄評。但椿只知,陛下詔令當前,爲臣者當盡忠職守;百姓冤屈在耳,爲官者當秉公直斷。韋公以關隴基業相示,以百年規矩相告,椿感佩於公之深謀。然椿職責所在,唯有據實查訪,據情上奏一途。”
韋弘默然片刻,從腰間解下那枚蟠龍玉佩,放在掌心輕輕摩擦。
“這枚蟠龍玉佩,乃是西魏廢帝元年,皇室賞賜韋家的。”韋弘的聲音帶着一種歷史的滄桑感,“那一年,宇文泰之子宇文覺受禪,大周代魏。這枚玉佩,見證過宇文氏的興衰,見證過周武滅齊,見證過隋文代周……”
他將玉佩重新佩好,語氣轉爲深沉,其中那絲慣常的溫和笑意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平靜:“如今,它又要見證楊家的未來了。李文學,你恪盡職守,其志可嘉。但願你所持之實,你所守之公,真能如你所願,抵達該去的地方,見到該見的人。”
他走到門邊,做出送客的姿態,不再看李椿。
當李椿走出聽雪堂時,夕陽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
“文學,可還順利?”等在門外的護衛上前問道。
李椿搖頭,翻身上馬:“速回驛館,路上警惕。”
幾人策馬疾馳,在暮色中趕往雍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