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李椿一行人騎着馬,走向雍縣郊外的村落。爲了不引人注目,他們都換上了粗布短褐,連一向講究的韋昉也不情不願地套上了一身粗糙的麻布衣裳。
“李兄,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韋昉不停地扯着粗糙的衣領,滿臉不自在,“若是要查問什麼,直接傳喚裏正便是。這粗布衣裳,刺得人渾身發癢。”
李椿目光掃過遠處炊煙嫋嫋的村落,語氣平靜:“若事事皆依官樣文章,只怕什麼也查不到。韋郎君且忍耐些。”
王儉在旁點頭,捋着胡須道:“李文學所言極是。州縣文書皆經修飾,欲知實情,唯有深入鄉裏。”
衆人走進一個村落,只見幾個老農正在井邊打水。李椿上前拱手問候:“幾位老丈安好。”
老農們警惕地打量他們,其中一人冷冷道:“外鄉人?來做什麼?”
“我等是過路的商販,”李椿含笑遞上幾枚五銖錢,“想向老丈打聽些事。”
那老農卻不接錢,反而後退一步:“我們這裏沒什麼好打聽的,諸位請回吧。”他的眼神閃爍,不時瞥向村中一座宅院。
另一個老農更是直接轉身離去,嘴裏嘟囔着:“莫要招惹是非。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椿不死心,又走訪了幾戶人家。有一戶正在用早飯的老夫婦,見他們靠近,立即關門閉戶。另一戶正在織布的婦人,更是連話都不答,抱着織梭就躲進了屋裏。
行至一處岔路口,忽然聽見前方傳來淒厲的哭聲。衆人循聲而去,只見一處破敗的院落裏,一個年輕婦人帶着兩個幼童,正圍着一具用草席覆蓋的屍體痛哭。那婦人大約二十出頭,衣衫襤褸,兩個孩童更是面黃肌瘦。
“這位娘子,請問發生何事?”李椿上前輕聲問道。
那婦人抬起淚眼,見是幾個陌生人,哽咽道:“這是我家男人…前去了…”她說話時,雙手不停顫抖。
劉安忍不住問:“怎麼去的?這大熱天的,屍身再不處置,只怕…”
婦人突然激動起來,泣不成聲的說:“他在韋家的銀礦上做工…”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想平復情緒,“前幾礦洞坍塌,裏面還壓着不少人,韋家怕消息走漏,竟下令讓人封了礦洞!”
“我家男人想去報官…被他們發現後…就被…”說到這裏,她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
韋昉臉色一變,厲聲道:“休得胡言!我韋家向來善待鄉裏,修渠施粥,造福一方,怎會做出此等事?”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提高了許多:“去歲蝗災,我伯父開倉放糧,救活了多少人性命!今歲旱災,又出資修渠,引水灌溉…”
說到這裏,他憤怒地指着那婦人:“你等不知感恩也就罷了,竟敢在此污蔑!我看你莫不是想訛詐錢財?”
那婦人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韋昉,眼中滿是仇恨:“你…你是韋家的人?”
說完她突然沖進屋內,取出一把菜刀向韋昉撲來,“還我男人命來!”
韋昉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當即嚇得癱坐在地。
幸好一旁的張誠反應迅速,一個箭步上前,抓住婦人持刀的手腕,稍一用力,菜刀便掉落在地。
站在一旁的兩個孩童被這一幕嚇得哇哇大哭,連聲喊着“娘!娘!”。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不少村民圍觀,對着他們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
李椿示意婦人冷靜:“娘子若有冤情,不妨細細道來。若屬實,官府定會爲你做主。”
那婦人冷笑一聲:“官府?衙門裏的人就是幫凶!我家男人就是被縣衙的差役打死的!周家村的周大郎親眼所見,你們若是不信,自去問他!”
韋昉從地上爬起來,咬牙切齒道:“好!我這就去周家村問個明白,定要拆穿你的謊言!若是誣告,必要你吃官司!”
李椿示意衆人先行離開。走出院子,韋昉還在憤憤不平:“李兄,我們快去周家村,還我韋家一個清白!這些刁民,定是受人指使,想要勒索錢財!”
劉安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到達周家村時,已是下午。烈當空,田地裏的莊稼大多枯黃,龜裂的土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麥苗。村口的槐樹下,幾個老農正在歇腳,個個面帶愁容。
李椿上前搭話,問道:“幾位老丈,今年收成看來不太好啊?”
一個花白胡子的老農嘆道:“三個月沒下雨,地裏的苗都快枯死了。這老天爺,是要收了我們這些老骨頭的命啊。”
李椿順勢問道:“聽說韋家修了水渠,爲何不用來灌溉?”
老農們頓時噤聲,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說道:“水渠是修了,但那水要先供韋家的田莊使用。我們這些平民百姓,要用水還得交錢。”
“交錢?”王儉驚訝的問道,“灌溉還要交錢?”
那老農立即意識到說錯了話,連忙改口:“不是交錢,是…是修繕水渠的費用。對對,是修繕費。”說着就要起身離開。
正當李椿想要繼續追問,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恩公?”
李椿回頭,見是那在城外遇見的周王氏,牽着孩子阿健站在不遠處。阿健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見到李椿,怯生生地行了個禮。
“周娘子也住這個村子?”李椿微笑還禮。
周王氏點頭,拉着孩子就要下跪:“多謝恩公那相助,若不是恩公的糧和銀錢…”
李椿連忙扶住她:“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他看了眼周圍神色警惕的村民,低聲道:“周娘子,我們正在查訪一些事情,可鄉親皆不願多言…”
周王氏看着他們一行人,又看了看周圍神色警惕的村民,隨後忽然提高了聲音,對圍觀的鄉親們說道:“各位鄉親,這幾位不是壞人!前在雍縣城外,就是這位李郎君給了我們母子糧和銀錢,我們才沒有餓死!他們是好人啊!”
她又轉向李椿,繼續說道:“恩公,您和大家說說吧。”
李椿會意,立即對周圍的村民拱手道:“諸位鄉親,在下李椿,此行是爲查明岐州實情而來。若是各位有什麼難處,不妨直言。”
然而村民們仍然面面相覷,無人敢應聲。雖然周王氏極力證明,但他們看向李椿等人的目光中依然充滿了懷疑。
周王氏見狀,只好低聲道:“諸位恩公若是不嫌棄,不妨到寒舍歇歇腳。這大熱天的,喝口水再走。”
衆人跟着周王氏來到她家。這是一間極其簡陋的土坯房,屋內除了一張破舊的木榻和幾個草墊,幾乎空無一物。
“恩公請坐。”周王氏有些窘迫地擦拭着木榻。
李椿剛坐下,劉安就嚷道:“周娘子,可有什麼吃食?我等走了一,腹中飢餓難忍。”
周王氏面露難色,搓着衣角道:“這個…家中只有些粗麥餅,怕是入不得諸位口…”
李椿連忙制止:“劉安,不得無禮!”轉向周王氏,“娘子不必麻煩,我等喝些水就好。”
正說話間,一個漢子扛着鋤頭走進來。那漢子大約三十歲,身材瘦削,面色黝黑,走路時左腿略顯不便。周王氏連忙介紹:“當家的,這就是我與你說的,前相助的恩公。”
那漢子聞言,當即放下農具,向李椿躬身行禮:“多謝恩公相助我妻兒。那若不是恩公,我這一家子怕是…”說着聲音有些哽咽。
李椿還禮:“兄台不必多禮。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鄉野村夫,沒有大名,村裏人都叫我周大郎。”
“周大郎?”衆人皆是一驚。李椿追問:“你可識得鄰村那位喪夫的娘子?她說你親眼目睹了她男人遇害的經過。”
周大郎臉色頓時變得凝重,他警惕地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恩公也聽說了?”他長嘆一聲,“那我確實在場。她男人去縣衙告狀,剛出衙門就被人攔住。縣尉當時就在場,眼睜睜看着他們把人活活打死…”周大郎向李椿等人詳細敘述了事情經過。
劉安聽完勃然大怒,一拳捶在牆上:“這還有王法嗎?光天化之下,官府的人竟然坐視行凶!”
周大郎苦笑:“在岐州,韋家就是王法。”他卷起褲腿,露出腿上猙獰的傷疤,“去歲我在銀礦做工,摔斷了腿,就被他們趕了出來。若非如此,怕是也…”
周王氏緊緊握住丈夫的手,眼中含淚:“那天的銀礦,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
李椿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來,對周氏夫婦示意後,便轉身走出了屋外。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李椿看見韋昉獨自坐在地上,低垂着頭。
李椿緩步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韋昉緩緩抬起頭,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喃喃吐出一句:“李兄…怎會如此…”說完又重新低下頭去。
這時,院門外傳來幾聲輕響。李椿警覺地回頭,只見幾個村民正站在院門口朝裏張望。
“尊官…”一名老農壓低聲音,“我等…我等有些話想說。”
李椿立即會意,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快步走到院門口,低聲道:“外面說話不便,諸位請進屋細說。”
他關上院門,然後領着這幾個村民重新回到屋內。村民們終於敞開心扉,訴說着韋家的種種惡行。韋昉見狀,站起身悄悄走出了院子。
屋內,一人顫聲說道:“大戶放貸,春借一鬥,秋還三鬥。還不上就要用田地抵債。我們村已經有三十多戶人家的田產都歸了他們。我那五畝水田,就是這樣沒的…”
另一個瘸腿的中年農夫接着說:“去歲他們強占了我家祖墳所在的林地。我去理論,被打斷了一條腿…如今這腿,每逢陰雨天就疼得厲害。”
“最可恨的是征兵!”一個青年激動地說,“明明每家只需出一丁,他們卻強征雙倍。多征的人丁,都要各家出錢贖免。拿不出錢的,就只能去礦上做苦工…我那弟弟,就是這樣被送進銀礦的,至今生死不明…”
李椿仔細記錄着每一條罪證,心中的怒火越來越盛。這些樸實的面孔背後,是一個個被摧毀的家庭,一樁樁血淚交織的冤屈。
而這些罪證,最終都指向了同一個目標——韋家。
然而當問及誰願意出面作證時,村民們又都沉默了。那個瘸腿的農夫低聲道:“不是我們不想,實在是…前車之鑑啊。去歲也有人去告狀,結果…”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那未盡之意。
夜深人靜,待其他村民離去後,李椿對周王氏夫婦嘆道:“證詞雖多,若無證人,終究難成定案。韋家在岐州基深厚,若無確鑿人證,只怕這些證詞也難以撼動他們。”
周大郎與妻子聞言走到一旁,低聲商議良久,兩人的表情時而凝重,時而激動。最後,周大郎走到李椿面前,目光堅定:“恩公,我願意作證!”
李椿震驚地看着他:“周兄,你可知道這其中風險?你還有妻兒要照顧…”
周王氏也走上前來,眼中含淚卻語氣堅決:“恩公,我們想好了。若是永遠沒有人敢站出來,這岐州就永遠是韋家的天下。爲了孩子們能活在青天白下,我們願意冒險。”
周大郎握住妻子的手,對李椿說:“恩公,我周大郎雖然是個粗人,但也懂得大義!今若不爲民除害,來子孫後代都要受韋家欺凌。爲了全村人往後能過上好子,我這條命算得了什麼!”
李椿凝視着這對夫婦堅毅的面容,重重點頭:“好!我李椿在此立誓,定要還岐州百姓一個公道!”
次清晨,驛館內,李椿從堆積如山的卷宗中抬起頭。油燈已經燃盡,他揉了揉酸澀的雙眼,整夜未眠的疲憊刻在臉上。桌案上,密密麻麻的記錄着收集到的罪證:強占民田、私設刑堂、草菅人命…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他伸了個懶腰,隨後站起身來走出屋子,剛推開房門,就見廊下站滿了衣着華麗的人。看到李椿出來,其中一個滿臉富態的中年人立即上前行禮,身後的衆人也紛紛躬身:
“在下岐州綢緞商賈趙德明,聽聞李文學駕臨雍縣,特率本州商界同仁前來拜會。文學遠道而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李椿執禮回復道:“諸位客氣了。李某公務在身,不便叨擾。”
趙德明笑容可掬,那笑容像是刻在臉上一般:“文學說哪裏話!您遠道而來,我等略盡地主之誼也是應當的。已在醉仙樓備下薄酒,萬望賞光。”
李椿稍作思索,含笑應允:“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醉仙樓的廳堂內,衆人跪坐在食案後的坐席上。
李椿作爲主客,被引至首位的食案落座,趙德明等人則在南北兩側的食案後相陪。
食案上擺滿了珍饈美饌:炙羊肉、蒸鱸魚、炮鱉羹,還有各色時鮮果蔬。酒壺中,散發着蒲桃酒的醇香。
趙德明作爲主人,率先舉起了手中的耳杯:“久聞李文學才華蓋世,深得晉王器重。今得見,果然名不虛傳!文學年少有爲,他必定位列台閣。在下謹代岐州同仁,聊備薄酒,爲文學洗塵,請滿飲此杯!”
衆人紛紛舉杯附和:“李文學請!”
“恭祝文學前程萬裏!”
李椿舉杯還禮,依禮先以袖掩面,淺嚐一口,然後放下:“諸位太過譽了。椿才疏學淺,蒙晉王殿下不棄,委以差事,唯有盡心王事,以報天恩而已。諸位盛情,椿心領了。”
趙德明笑容滿面的說道:“李文學切莫過謙!您的高才,大興城中誰人不知?”
他身體稍稍前傾:“晉王殿下慧眼識珠,對您委以重任。此番前來岐州,定是要做一番大事業。”
“似您這般年少有爲,他位列台閣,執掌樞機,乃是必然之事。”
隨後環視在場衆人,笑道:“屆時,還望李文學莫要忘了我們這些岐州的故人!諸位說,是不是啊?”
衆人紛紛附和:“是啊是啊,文學氣度不凡,一看就是棟梁之材。”
“晉王殿下慧眼識珠,文學前途不可限量啊!”
酒過三巡,趙德明擊掌三聲,四名妙齡女子翩然而至。這些女子個個姿容秀麗,身着輕紗,曼妙身姿若隱若現。
“此乃本地最有名的樂伎,特來爲文學助興。”趙德明使個眼色,兩名女子立即上前挨着李椿坐下,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面而來。
“郎君請飲酒。”一個女子嬌聲勸酒,玉手已搭上李椿肩頭,另一只手就要爲他斟酒。
李椿霍然起身,面色一沉:“趙公這是何意?”
趙德明笑容僵在臉上,隨即強笑道:“不過是助興而已,文學何必…”
“李某奉命公,豈能耽於酒色?”李椿聲色俱厲,“若諸位再無正事,李某就此告辭!”
趙德明尷尬地揮退樂伎,笑兩聲:“文學果然清廉自守,佩服佩服。”
他使個眼色,門外走進兩個仆人,抬着一個用紅布覆蓋的木盤。
“文學遠道而來,旅途勞頓。這是我等一點心意,聊表敬意。”趙德明揭開紅布,盤中金光燦燦,竟是整整齊齊的五十兩金錠。
李椿冷笑:“趙公這是要賄賂朝廷命官?”
“豈敢豈敢!不過是程儀…”趙德明連忙擺手,“文學在岐州期間,總要有些花銷…”
“住口!”李椿厲聲喝道,“爾等以爲,李某是那等見利忘義之徒?今之事,李某可以當作沒有發生。若再有下次,定當依法嚴辦!”
說罷拂袖而去,留下滿室面面相覷的豪商。
回到驛館,王儉憂心忡忡:“文學今得罪了這些地頭蛇,只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崔琰也道:“軟的不成,恐怕就要來硬的了。這些人在岐州經營多年,與韋家關系密切,絕不會坐視我們查下去。”
李椿神色凝重:“從今起,大家出入務必小心。張誠、趙武,夜間要加強警戒,所有人不得單獨行動。”
接下來的數,李椿帶着衆人繼續在岐陽村、鳳鳴村、杜城村等地暗訪。
在岐陽村,他們親眼目睹豪強惡仆強行征收水利錢。一個白發老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各位大爺行行好,去歲秋糧欠收,家中實在拿不出錢啊…”
那爲首的惡仆一腳將老農踢翻在地:“少廢話!修渠引水,你們才能活命。這修繕費,一個子兒都不能少!”說着就要動手搶老農懷中僅有的幾枚錢。
劉安想要上前阻止,被李椿用眼神制止。他們現在還不能暴露身份。
在鳳鳴村,他們看到豪強爲了兼並土地,擴張莊園,而強拆民房。一個老婦人抱着門檻痛哭:“這是祖上留下的宅子,你們不能拆啊!”幾個惡仆粗暴地將她拖開,掄起大錘就砸向牆壁。圍觀的村民個個面露憤慨,卻無人敢出聲。
在杜城村,他們查到韋家僞造地契的罪證。一個中年書生偷偷告訴他們:“韋家看中了王老漢家的祖產,就僞造了一張地契。王老漢去縣衙告狀,反倒被打了二十大板,說他誣告…”
這些見聞讓每個人都心情沉重。韋昉更是整沉默,往的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傍晚,衆人從杜城村返回,官道上行人稀少。行至一處密林時,劉安突然警覺地豎起耳朵:“李郎君,前面林子裏有動靜。”
張誠立即按住刀柄:“大家小心!這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話音未落,道旁樹林中竄出三十多個蒙面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鋼刀,瞬間將衆人團團圍住。這些黑衣人行動迅捷,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盜匪。
“!一個不留!”爲首的黑衣人厲聲喝道。
張誠、趙武立即拔刀迎敵,王儉、崔琰、鄭虔也抽出隨身短刃。韋昉嚇得面無人色,躲在李椿身後瑟瑟發抖。
“保護文學先走!”張誠大喝一聲,手中橫刀舞動,一聲脆響,格開劈向李椿面門的一刀,火星四濺。他手腕一翻,刀鋒順勢抹向對方咽喉,那黑衣人急忙後撤避開。
趙武更是勇猛,一把橫刀舞得虎虎生風,面對同時砍來的三把鋼刀,他不退反進,一個矮身突進,手中橫刀自下而上撩起,一名黑衣人持刀的手臂竟被齊腕斬斷。慘叫聲剛起,趙武將刀鋒回旋,狠狠劈入另一名黑衣人的肩膀,深可見骨!瞬間廢掉兩人,但他左臂也被刀鋒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袖。
但對方人多勢衆,很快將衆人分割包圍。劉安護在李椿身前,面對兩個黑衣人的夾攻,竟赤手空拳與之周旋。他步法奇特,總能在關鍵時刻避開致命的刀鋒。瞅準一個空檔,他猛地貼近一個黑衣人,手肘如錘,狠狠砸在對方喉結之上,那人頓時捂着喉嚨倒下。另一個黑衣人見狀刀勢一滯,劉安便已繞到他身後,雙手抱住其頭顱猛地一擰,清脆的骨裂聲令人齒寒。
“李文學小心!”張誠見一名黑衣人從側翼偷襲李椿,來不及回防,竟直接撲上,用後背硬生生替李椿擋了一刀。刀鋒入肉,張誠悶哼一聲,反手一刀刺入偷襲者小腹,兩人幾乎同時倒地。
趙武見狀,狂吼一聲,刀法更加瘋狂,完全不顧自身防御,身上又添幾道傷口,儼然成了一個血人,卻依然死戰不退,將李椿牢牢護在身後。
王儉、崔琰、鄭虔等人雖不通武藝,但也拼死抵抗,身上已多處負傷,衣袍被劃破,鮮血淋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山坡上傳來一聲雷霆般的大喝:“賊子敢爾!”
只見二十餘名精壯漢子沖下來。這些漢子個個身手矯健,手持制式橫刀,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軍人。
“是賊人的幫手!”鄭虔絕望地喊道,“天要亡我!”
誰知這些人沖入戰團,竟直取黑衣蒙面人。趙二虎一把橫刀使得出神入化,瞬間就砍翻兩人。
“李兄弟,某沒來晚吧?”趙二虎一邊廝,一邊爽朗大笑。
李椿驚喜交加:“好兄弟!來得正好!”
有了生力軍加入,戰局頓時逆轉。趙二虎帶來的都是沙場老兵,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很快得黑衣人節節敗退。
混戰中,一名倒地未死的黑衣人突然暴起,手中鋼刀直取李椿!張誠重傷倒地,趙武也身負重傷。眼看李椿就要命喪刀下!
“文學小心!”趙二虎身邊一個漢子怒吼一聲,毫不猶豫地飛身撲上,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這致命一擊!
“噗——”
刀鋒透體而出!
“王猛!”趙二虎見狀大怒,刀法更加凌厲,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那漢子倒在血泊中,口着一柄鋼刀。趙二虎退敵人,撲到王猛身邊,雙手顫抖地扶住他。
“隊正…末將怕是不成了…”王猛氣息微弱,臉上卻帶着釋然的笑容,“記得我們在隴西…突厥的時候…你說過…大丈夫當…馬革裹屍…”
趙二虎含淚哽咽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猛用盡最後力氣,聲音雖然微弱卻異常堅定:“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他的目光逐漸渙散,卻依然望着遠方,“爲了…大隋…爲了百姓…”
聲音漸低,終至無聲。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趙二虎緊緊抱着王猛的屍體,大聲呼喊:“兄弟!我的好兄弟啊!”
李椿看着這悲壯的一幕,只覺得心頭像是被重錘擊中。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改革的道路上,真的會灑滿鮮血,付出生命的代價。王猛臨終前的那句“爲了大隋,爲了百姓”,在他耳邊久久回蕩。
殘存的黑衣人見勢不妙,倉皇逃竄。趙二虎還要追擊,被李椿攔住:“窮寇莫追,救人要緊!”
夜色中,衆人互相攙扶着,踏着血跡斑斑的官道,緩緩向雍縣城走去。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沉重,沒有人說話。王猛的犧牲,讓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場鬥爭的殘酷代價。
李椿望着遠處雍縣城頭隱約的燈火,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前路多麼艱險,他一定要揭開韋家的真面目,還岐州百姓一個朗朗乾坤。這不僅是爲了完成使命,更是爲了不讓王猛這樣的忠義之士白白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