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驛站的沉悶。
驛門外塵土飛揚,一人騎着馬如離弦之箭沖往驛門。馬上的信使身背行囊,風塵仆仆,胯下的馬匹口吐白沫,腹劇烈起伏,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換馬!緊急文書!”
信使不等馬完全停穩,便滾鞍下馬。長途奔馳讓他雙腿一軟,踉蹌兩步才勉強站穩,卻仍死死護住前的行囊。他用沙啞的嗓子對迎上來的驛卒嘶吼道:“五百裏加急!往大興!速備快馬!”
驛丞聞聲快步走出,一看信使背上的紅色令旗,臉色頓時凝重。
“快!牽三號馬廄的追風來!”驛丞高聲吩咐,同時上前扶住幾乎虛脫的信使,“尊使稍歇,喝口水。”
兩名驛卒從馬廄牽出一匹棗紅色駿馬,隨後熟練地爲馬匹套上鞍具,系好肚帶。
信使顧不上喝水,從懷中掏出一枚銅制符牌遞給驛丞查驗。驛丞仔細看過符牌上的刻字和印記,確認無誤後,將符牌交還,同時遞上一份驛站出具的換馬文書:“尊使,請在此畫押。”
信使用顫抖的手指在文書上按下指印,隨即翻身上馬,接過驛卒遞來的水囊猛灌幾口後,一抖繮繩:“駕!”
馬匹長嘶一聲,沖出驛門,絕塵而去。
驛丞望着遠去的煙塵,擦了擦額頭的汗,對身旁的驛卒嘆道:“怕是朝中又有什麼大事。”
馬匹在官道上疾馳,信使伏低身子,盡量減少風阻。他必須在落前趕到下一個驛站,否則夜間行路危險倍增。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荒原,官道從中穿過,兩側是半人高的枯草,信使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一隊人馬。
大約十餘騎,正從對面緩緩而來,他們隊列整齊,不像是尋常商旅。
信使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勒住繮繩。雙方距離約百步時,他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容,個個目光銳利,手都按在腰間或馬鞍旁,那裏顯然藏着兵器。
不對!
信使猛地調轉馬頭,準備從原路返回。然而當他回頭時,後方不知何時也出現了七八人騎着馬,正緩緩近,堵住了退路。
左右兩側的荒草叢中,也陸續站起十餘人,手持弓弩正對着他。
他被包圍了。
“爾等何人?我乃朝廷信使,傳遞加急文書!”信使高聲喝道。
包圍圈中,一名頭戴鬥笠的男子策馬而出,聲音平靜:“知道你是信使。把東西交出來,可饒你不死。”
信使咬牙,從腰間抽出短刀,“朝廷文書,豈容爾等劫掠!”
鬥笠男子搖了搖頭,輕輕抬手。
嗖!
一支弩箭從左側射來,貫穿了信使胯下馬匹的前腿。馬匹嘶吼一聲,前腿一軟,轟然倒地。信使被甩出馬背,重重摔在地上,行囊也脫手飛出。
他掙扎着想要爬起,去夠滾落在地的信匣。然而幾名黑衣人已經下馬圍了上來。
“交給某。”鬥笠男子淡淡道。
一名黑衣人撿起信匣,恭敬地呈上。鬥笠男子接過,仔細檢查後,點了點頭。
信使目光銳利的說道:“你們……你們劫掠朝廷文書,是死罪!”
鬥笠男子看了他一眼,對部下吩咐:“處理淨。”
兩名黑衣人上前,一人按住信使,另一人抽刀。刀光閃過,鮮血濺在地上。信使瞪大眼睛,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隨即癱軟不動。
鬥笠男子將信匣收入懷中,翻身上馬:“撤。”
二十餘騎迅速散入荒原,如同從未出現過。只留下一具屍體,和一匹在血泊中掙扎嘶鳴的馬匹。
風吹過荒原,卷起幾片枯草,蓋住了信使死不瞑目的眼睛。
同一時間,百裏外的陳倉驛,正經歷着一場屠。
驛丞倒在門檻上,口着一支弩箭,鮮血從身下蔓延開來。驛卒、馬夫、廚子……驛站內七人無一幸免,或中箭身亡,或被刀砍。
堂屋中央,一名信使趴在地上,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他的後背有三處刀傷,最深的一處幾乎貫穿腔,鮮血從他口中不斷涌出。
一名黑衣人從信使的行囊中拿出了同樣的信匣,隨後將信匣呈給了身後一人。
那人接過信匣,滿意地點點頭。
信使的身體抽搐漸漸停止,最終完全不動了。一雙眼睛瞪得老大,望着屋頂的梁木。
“頭兒,都死了。”一名黑衣人回報。
首領環視一圈血腥的現場,冷冷道:“燒了。”
黑衣人取出火折,點燃了驛站,火焰很快蔓延開來。
一行人上馬離去,消失在盡頭。身後,陳倉驛已化作一片火海。
第二清晨,岐州州衙後堂內,李椿與梁彥光相對而坐,氣氛凝重。
從清晨得到第一個驛站遭襲、信使失蹤的消息開始,壞消息便接踵而至。陳倉驛被焚,信使與驛卒全部遇難;荒原發現信使屍體,文書被劫;如今只剩下最後一路,然而至今杳無音訊,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梁彥光的手指不停的敲擊着案幾,這位爲官多年、早已學會隱忍的刺史,此刻臉上也難掩怒色與憂慮。
李椿盯着案上的文書,腦海中不斷回放着昨的決策。分三路送信,本是爲了保險,如今卻成了被人逐一擊破的愚蠢之舉。韋弘的警告在耳邊回響:但願你所持之實,你所守之公,真能如你所願,抵達該去的地方。
兩人沉默了許久後。
突然,李椿猛地站起身,聲音因爲壓抑的怒火而有些發顫:“使君,下官,親自前往大興,面見晉王殿下!”
“不可!”梁彥光幾乎同時站起,斬釘截鐵地反對,“李文學,萬萬不可!”
他繞過案幾,走到李椿面前,壓低聲音道:“你若此刻離開岐州,不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懷?”
李椿咬牙:“難道就坐視韋家逍遙法外?三路信使,十餘人命,就這麼算了?”
“自然不能算了!”梁彥光按住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但此刻萬不可沖動。你想想,他們爲何要劫文書?是因爲怕那些罪證送到晉王手中。這恰恰說明,你查到的那些東西,足以動搖韋家在岐州的基!”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況且,還有一人尚在。”
李椿猛然抬頭:“誰?”
“第三路信使,走水路的趙成。”梁彥光走回座位,“此人是我同鄉子弟,爲人機警,水性極好。他走的是漕運水路,沿途可藏身於商船貨艙,比陸路更難追蹤。”
李椿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使君的意思是……”
“等。”梁彥光緩緩吐出這個字,“趙成若順利,此刻應已過了潼關。再有三五,便可抵達大興。切不可自亂陣腳,給對手可乘之機。”
李椿閉上眼睛,長嘆一聲,重重坐回椅中。他知道梁彥光說得對,但心中那股憋悶,卻像一塊巨石壓在口。
離開州衙時,已近午時。
李椿獨自走在回驛館的路上,三路信使,十餘人命,韋弘的勢力,比他想象的更加肆無忌憚。
他腦海中不斷思索着對策。水路信使能否順利?如果再次失敗,接下來該怎麼辦?親自冒險送信?還是另尋他法?
心事重重間,他拐進了一條巷子。這裏距離驛館還有兩條街,平裏行人不多。
就在經過一個轉角時,突然,一木棍從路邊伸出,橫在了他腳前。
李椿一個踉蹌,險些被絆倒。他穩住身形,憤怒地朝木棍伸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靠在牆角,手裏拿着那木棍,正咧着嘴,露出一口黃牙,笑嘻嘻地看着他。
李椿本就心煩意亂,這突如其來的捉弄讓他頓時怒火中燒。
“找死!”他低吼一聲,大步走向乞丐,抬腳就朝對方身上踹去。
這一腳力道不小,然而那乞丐動作卻異常靈活。他微微側身,李椿的腳便擦着他的衣角踹空。用力過猛之下,李椿自己反倒失去平衡,向前踉蹌兩步,差點摔倒。
“哈哈哈……”乞丐笑得更加開心了,拍着大腿,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李椿站穩身形,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他轉過身,死死盯着乞丐,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尼瑪……”
話音未落,腦後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李椿眼前瞬間發白,無數金星在視野中炸開。他試圖轉身看清襲擊者,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四肢癱軟倒地。
不知過了多久。
李椿在劇烈的頭痛中緩緩醒來。
眼前一片模糊,他努力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
這是一座破敗的廟宇,屋頂破了個大洞,牆壁上爬滿了蛛網,神像倒塌在地,摔成了幾截。
他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柱子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越掙扎勒得越緊。
李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分析處境。是誰綁了自己?韋家的人?爲了滅口?還是爲了問什麼?他們爲何不直接了他,而要帶到這荒郊野外的破廟?
他環顧四周。廟內除了他,空無一人。但門外隱約傳來腳步聲和低語聲,顯然有人把守。火把的光影在門縫間晃動。
必須想辦法脫身。
李椿的目光在破廟內搜尋,尋找任何可能幫助他逃脫的東西。突然,他眼睛一亮,在距離他右腳不遠處,散落着幾片破瓦,或許能用來割斷繩子。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被綁在柱子上,活動範圍極其有限。他嚐試用腳尖去夠那片瓦,但始終差一點。
隨後他又調整姿勢,將身體重心向右側傾斜,讓右腳能夠伸得更遠一點。麻繩深深勒進皮肉,帶來辣的疼痛。他咬緊牙關,繼續嚐試。
腳尖終於碰到了瓦片的邊緣。他心中一喜,一點點往回勾。
就在即將成功時,廟門突然被推開了。
李椿身體一僵,保持着那個怪異的姿勢,尷尬地看向門口。
一個黑衣蒙面人走了進來,手中舉着火把。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李椿正在做的小動作。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椿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雖然他知道這個笑容一定比哭還難看。
黑衣人沉默了兩秒,隨即轉身朝門外大喊:“頭兒!人醒了!”
李椿心裏咯噔一下:完了。
很快,三名黑衣人走了進來,上下打量着李椿。幾人相互間低聲交談了幾句,但因爲蒙着面,聲音含糊不清。
接着,又一人走了進來。前面三人立刻挺直身體,停止了交談,恭敬地退到兩側。
來人是個女子,大概二十出頭,面容清秀,鼻梁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明亮銳利,此刻正冷冷地審視着李椿。
“看他們的反應,應是他們的首領。”李椿心想。一個女子,能讓這些人如此敬畏,絕不簡單。
女子開口道:“可是李椿?”
李椿心思急轉。承認?萬一這些人是韋家派來滅口的呢?不承認?或許還能蒙混過去?
他決定賭一把。
“不是。”李椿搖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某乃過路商賈,諸位好漢怕是抓錯人了。若爲求財,某身上還有些銀錢,盡可取去,放某一命。”
女子挑了挑眉:“哦?過路商賈?”她緩步繞着李椿走了一圈,“商賈穿官靴?”
李椿心裏暗叫:慘了慘了。
女子停下腳步,站到李椿面前,語氣冷淡:“既然不是李椿,那留着也沒什麼用。”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同時對一名手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了吧。”
“是!”一名黑衣人應聲上前,抽出腰間的刀,對準李椿的脖頸,就要劈下。
李椿大驚失色,再也顧不得僞裝,脫口喊道:“住手!”
刀鋒在距離他脖頸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
女子緩緩轉過身,抬手示意手下停手。她走回李椿面前:“怎的?”
李椿大口喘着氣,冷汗已經浸溼了後背。他苦笑道:“在下……正是李椿。”
“憑證呢?”女子追問。
“我身上有腰牌,在前內袋,可證身份。”李椿低下頭,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口的位置。
女子盯着他看了片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她伸出手,探入李椿的衣襟內摸索。指尖劃過皮膚,帶來一陣癢意,李椿忍不住身體微顫,發出了一聲輕笑。
女子抬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凌厲,李椿立刻抿住嘴,不敢再笑。
摸索片刻,女子從李椿貼身的衣袋中取出了那枚晉王府的腰牌。她舉到火光下,仔細看了看,輕聲念道:“晉王府,李椿。”
“正是。”李椿點頭。
女子將腰牌在手中掂了掂,忽然冷笑一聲,對左右吩咐:“關上門。”隨後站在李椿的身側,拔出了腰間的橫刀。
李椿心中一沉,知道自己終究難逃一死。他閉上眼睛,等待最後的時刻。
然而,預想中的刀鋒並未落下。他感到手腕一鬆,捆綁的繩索被利刃割斷。他詫異地睜開眼,發現女子正收刀入鞘,而自己手上的繩索已經斷成幾截。
李椿慌忙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又摸了摸脖子,完好無損。他驚疑不定地看着女子。
就在這時,他無意間瞥見了女子腰間橫刀,刀柄的末端有一個鷹隼標記。
這個標記……好熟悉!
李椿腦中靈光一閃,猛然想起,那在馬嵬驛,襲擊驛站、死韋潼的那夥黑衣人,他們所用的兵器上,好像也有類似的鷹隼標記!當時光線昏暗,他又驚又怕,只匆匆一瞥,但他印象深刻。
他再仔細看女子的裝束,練的身姿……與馬嵬驛那人的氣質如出一轍!
李椿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試探着問道:“你們……不是韋家的人?”
女子已經走到神案前,靠坐在案沿上,聞言嗤笑一聲:“韋家?”
李椿活動着發麻的手臂,繼續問:“那你們是什麼人?爲何綁我來此?”
“你無需知道我等是誰。”女子聲音轉冷,“你只需知道,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她頓了頓,吐出兩個字:“韋弘。”
李椿愣住了。
共同的敵人?韋弘?
他腦子裏一時沒轉過彎來。你們跟韋弘有仇,把我綁來嘛?還差點把我了!這算哪門子共同敵人的見面禮?
看着李椿臉上的神色,女子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冷冷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們既與韋弘有仇,爲何要綁你?”
李椿沒有說話。
女子站起身,走到李椿面前,直視他的眼睛:“因爲你蠢。”
“……”李椿被這直白的評價噎得說不出話。
“你們派出的三路信使,其中兩路已經死了。”
李椿瞳孔驟縮:“你如何得知?”
“我如何得知?”女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語氣中充滿了譏諷,“鬧出這麼大動靜,還想從岐州、從韋弘的眼皮子底下把信送出去?李文學,你未免太小看韋家在岐州的掌控力了!從你那三路人馬離開州衙的那一刻起,行蹤便已落入他人眼中!”
她越說越氣,突然抬腳,一腳踹在李椿的小腹上。
李椿猝不及防,被踹得向後踉蹌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女子卻並不罷休,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你行事如此草率,害的豈止你一人!那些信使,那些驛卒,他們的命便不是命嗎?你自以爲秉公執法,爲民?實是推人赴死!視人命如草芥!”
她的聲音帶着壓抑了許久的憤怒:“你可知,因你此番打草驚蛇,險些讓我等多年的準備,全都功虧一簣!”
李椿捂着腹部,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女子的指責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心上。他無法反駁,因爲她說得對,他的計劃確實考慮不周,低估了韋家的狠辣。
“是……是我的疏忽。”李椿低下頭,聲音沙啞,“我確實……考慮不周。”
見他認錯,女子的怒火稍歇,但眼神依然冰冷。
“進來吧。”她朝門外喊了一聲。
廟門再次打開,一人走了進來。此人穿着岐州差役的服飾,神情疲憊,身上還帶着傷。
來人走到李椿面前,恭敬地執禮:“卑職趙成,參見李文學。”
李椿一怔:“你是……”
“梁使君派出的三名信使之一,走水路的那位。”女子接過話頭,“若非我的人中途截下了追他的韋家爪牙,他現在早已是一具漂在渭水裏的浮屍了。”
趙成點頭,心有餘悸:“卑職昨乘船東下,行至三十裏外的老鴉灘時,遭遇水匪襲擊。幸得這位俠士相救,才僥幸逃脫。”
李椿看着女子,鄭重一揖:“多謝姑娘出手相救。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女子擺擺手:“名字不重要。你只需記住,我要韋弘死。”
她的眼神中迸發出刻骨的仇恨:“父之仇,不共戴天。”
李椿心中一凜。這女子與韋家之間,竟有如此深仇大恨。
“姑娘欲如何行事?”李椿問,“需我何爲?”
女子走回神案邊,從案下取出一個油布包裹,正是趙成原本要送出的那個信匣。
“你要送給晉王的信,我會幫你送出去。”女子將信匣放在案上。
李椿又驚又喜:“當真?”
“我從不妄言。”女子盯着他,“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姑娘請講。”
“扳倒韋家。”女子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不只是岐州這一支,我要京兆韋氏傷筋動骨,我要韋弘身敗名裂,我要他爲當年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
她走到李椿面前,眼中燃燒着復仇的火焰:“李椿,我不管你用何法,不管你背後站着晉王或陛下,這次,你必須擊垮韋家!我要你給所有死在韋家手上的人一個交代!給岐州那些被他們欺壓得活不下去的百姓一個交代!”
李椿看着她的眼睛,那裏面不僅有仇恨,還有一種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孤注一擲。
他挺直腰背,迎着她的目光,鄭重說道:“李椿在此立誓,必竭盡全力,徹查韋家罪行,將其繩之以法。給所有冤死者,給岐州百姓,一個公道!”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破廟中,顯得格外清晰有力。
女子盯着他看了許久,隨後緩緩點了點頭。
李椿也點了點頭,正想再詢問一些細節,比如她如何送信,今後如何聯系……
突然,腦後再次傳來一陣熟悉的劇痛!
“,又來?!”
隨即,他眼前一黑,四肢癱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雍縣的一處地下密室內,溼陰冷,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血腥味,牆上掛着各種刑具:皮鞭、鐵鉤、烙鐵、夾棍……
密室中央的木樁上,綁着一個人。
正是韋昉。
此時的他被打的遍體鱗傷,頭發散亂,臉上滿是血污和汗水,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他低垂着頭,氣息微弱,意識已經模糊。
吱呀—聲,門被推開,韋諒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走到牆邊,取下一條浸過水的皮鞭,在手中掂了掂,然後轉身,看向木樁上的侄兒。
啪!
鞭子狠狠抽在韋昉身上。
韋昉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孽障!”韋諒的聲音帶着怒火,“我平是如何教導你的?嗯?行事要謹慎,言談要得體,莫要給韋家招惹是非!你倒好!”
啪!又是一鞭。
“勾結外人?吃裏扒外?”韋諒的聲音提高,在密室裏回蕩,“你是嫌韋家死得不夠快嗎?!”
他越說越氣,揮鞭如雨,噼裏啪啦地抽在韋昉身上。韋昉的慘叫聲漸漸微弱,只剩下本能地抽搐。
“韋家養你二十餘年,錦衣玉食,要什麼給什麼!你就是這麼報答的?幫着外人來對付自家人?我看你就是太平子過久了,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清晨,驛館客房。
李椿在頭痛欲裂中醒來。
他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身上蓋着被子。
側頭一看,柳芸娘正趴在床沿,睡着了。她的眉頭微微蹙着,眼角還帶着淚痕,顯然守了一夜,幾縷發絲散落在臉頰旁。
李椿心中一暖,又滿是愧疚。他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頭發。
“芸娘。”
柳芸娘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看到李椿醒來,她先是一愣,隨即驚喜的說道:“郎君!你醒了!”
她立刻坐直身體,握住李椿的手,聲音帶着哽咽:“郎君,你可嚇死妾身了……昨夜被人發現倒在巷子裏,頭上流了好多血……郎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看着她擔憂的眼神,李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反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沒事,芸娘勿憂。”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劉安大步沖了進來:“李郎君!你可算醒了!”
他沖到床前,看着李椿,長長舒了口氣:“謝天謝地!昨夜嚇煞小人了!柳娘子守了你一夜,眼睛都沒合一下。”
李椿感動地看向柳芸娘,緊緊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芸娘。”
柳芸娘搖頭:“只要郎君平安,妾身不辛苦。”
劉安在一旁急切地問:“李郎君,何人襲擊了你?可是韋家?”
李椿將昨夜遇到的事告訴了他們,柳芸娘和劉安聞言,又氣又後怕。
李椿拍了拍柳芸娘的手,安慰道:“好了,我這不是沒事嗎?只是些皮外傷。”說着,他抬手想要拿下頭上纏着的繃帶。
“郎君不可!”柳芸娘急忙阻止,“醫者言,傷口雖不深,但也要好生休養,切不可亂動。”
李椿卻搖頭,堅持坐起身來:“我真的沒事,芸娘。有件要緊事,須即刻去辦。”
他看向劉安:“你隨我去趟州衙。”
“郎君!”柳芸娘急了,“何事不可待傷愈再往?”
李椿看着她擔憂的眼神,心中不忍,但想起昨夜那女子的托付,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知道自己不能等。
“芸娘,相信我,這件事很重要。”他溫聲但堅定地說,“我去去就回,辦完事馬上回來休息,可好?”
柳芸娘知道勸不住他,只能含淚點頭:“那……郎君千萬小心。”
兩人在柳芸娘憂心忡忡的目光中,離開驛館,朝州衙而去。
州衙後堂。
梁彥光聽完李椿的敘述,眉頭緊鎖,在堂中來回踱步。
“你說……襲擊你的人,與馬嵬驛那夥賊人,兵器上有同樣的鷹隼標記?”梁彥光停下腳步,看向李椿。
“千真萬確。”李椿點頭,“那女子所佩橫刀,刀柄末端刻有鷹隼,與下官那在馬嵬驛所見,一般無二。”
梁彥光捋着胡須,沉吟不語,似乎在回憶什麼。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鷹隼標記……莫非是……”
他忽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鐵鷂衛?!”
李椿心中一動:“鐵鷂衛?前北周的那支邊軍精銳?”
“正是。”梁彥光走回案前坐下,神色凝重,“鐵鷂衛乃北周武帝時所建,專司邊防偵緝,刺探軍情。他們的制式兵器上,都會刻有鷹隼標記,以示其鷹揚塞外,鷂擊千裏之志。”
站在李椿身後的劉安不解地問:“可前朝覆滅後,鐵鷂衛不是已經解散了嗎?何以還有他們的餘部在活動?”
梁彥光嘆了口氣:“是啊。”
他看向李椿:“李文學,你所言那女子,年幾何?”
李椿回想了一下:“約二十許。”
梁彥光眉頭皺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案幾:“二十許……二十許……時間倒是吻合。”
“使君可是想到何事?”李椿追問。
梁彥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書架旁,仔細翻找。片刻後,他抽出一份卷宗,回到案前展開。
梁彥光的手指在卷宗上劃過,最終停在一處。他盯着那幾行字,許久,才長嘆一聲:“想不到,她竟然還活着。”
“使君,到底是誰?”李椿的心提了起來。
梁彥光合上卷宗,聲音低沉:“大隋建立之初,韋弘爲了徹底掌控岐州兵權,羅織罪名,構陷當時的鐵鷂衛鷹揚郎將,秦嶽,說他勾結突厥,意圖不軌。”
“秦嶽被下獄問斬,其麾下的鐵鷂衛也被解散,家產盡數被韋弘吞沒。”梁彥光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怒意,“我曾與秦嶽有過數面之緣。此人剛正不阿,治軍嚴明,在軍中威望極高。他若真想勾結突厥,何須等到大隋立國?”
他頓了頓,繼續道:“秦嶽早年喪妻,僅有一女,他出事時,那女孩應該……差不多十歲。我曾派人暗中尋訪,想保全故人之後,但杳無音訊。都以爲……她也遭了毒手。”
李椿心中已經猜到了答案:“使君的意思是……昨夜那女子,便是秦嶽之女?”
梁彥光點了點頭:“若你所言非虛,她極有可能,就是秦嶽的遺孤,秦裳。”
“秦裳……”李椿默念這個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
“想不到,她竟有如此遭遇。”李椿嘆息道。家破人亡,從將軍之女淪爲匪盜,隱姓埋名十年,只爲復仇。這份隱忍與毅力,令人心驚,更令人心酸。
忽然,他想起了昨夜女子最後的話,急忙對梁彥光說:“使君,那秦裳還說,她要替我們將信件送往大興”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