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粘稠的、散發着刺鼻化學腐敗和有機物分解惡臭的污水,如同無數只滑膩的手,撕扯着王斯通和瑪雅的四肢。
頭燈的光束在翻騰的漆黑水面上切割出狹小的光錐,勉強照亮前方漂浮的垃圾和鏽蝕的管道內壁。
每一次劃水都異常艱難,污水灌進嘴裏、鼻子裏,引發劇烈的嗆咳和嘔吐的沖動。
“噗通!噗通!譁啦...!”
身後不遠處,重物落水聲和攪動水花的聲音清晰傳來,伴隨着壓低嗓門的呼喝和戰術手電雜亂的光柱刺破黑暗。
追兵下來了!而且不止一個!
“快!B7就在前面!”
瑪雅的聲音在封閉的管道裏帶着沉悶的回響,她奮力向前遊動,指向不遠處一個在污水中半沉半浮、閃爍着微弱綠色應急燈光的圓形金屬閘口。
那燈光在絕對的黑暗中,如同唯一的希望燈塔。
王斯通咬着牙,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污水腥臭的味道。
更糟糕的是,雖然污水的天然屏蔽大幅削弱了那要命的“海妖之歌”掃描波束,但殘餘的共振頻率依舊像細小的毒針,持續刺激着他體內那不安分的硅基化能量。
皮膚下的藍色光路並未完全熄滅,在污水的映襯下幽幽閃爍,如同故障的深海生物。
他能感覺到流螢仍在意識深處持續努力:
[外部共振幹擾:衰減至可承受範圍…持續壓制中…負荷:42%…]
[物理追蹤者:數量…3…距離…40米…加速接近中…]
“瑪雅!追兵靠近了!三個!四十米! ”王斯通嘶啞着朝前方的瑪雅喊話,聲音在管道裏回蕩。
“知道!”
瑪雅頭也不回,動作卻更快了。
她一邊遊,一邊從防水背包側袋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球,看也不看就向後猛地一拋!
“請你們吃顆臭彈!”
金屬球落水即沉,幾秒後...
“轟!!!”
一聲悶響從水下傳來!沒有火光,只有一股更加濃烈、更加令人作嘔的、混合着硫磺和腐爛雞蛋味道的黃色氣霧猛地從水底翻滾上來,瞬間彌漫了後方的水道!
“咳咳咳!什麼鬼東西!”
“操!是催淚瓦斯混合強效臭氣!戴面具也沒用!”
後方追兵的怒罵和劇烈咳嗽聲被惡臭氣霧吞沒,手電光柱在濃霧中亂晃,追擊的速度明顯被阻滯了!
瑪雅趁機拉着王斯通,終於撲到了B7閘口旁。
閘口邊緣布滿滑膩的青苔,中央是一個鏽死的巨大手動轉輪。瑪雅用盡全身力氣去扳,轉輪紋絲不動!
“老傑克!你玩我呢!”
瑪雅氣急敗壞地對着渾濁的污水罵了一句。
就在這時!
“咔噠…咔噠…嗡…”
一陣輕微的機械運轉聲從閘門內部傳來。
緊接着,那巨大的手動轉輪,竟然開始自己緩緩轉動!伴隨着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沉重的圓形閘門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面一個稍微“幹淨”些的、充滿潮溼空氣的混凝土甬道!
一個佝僂的身影,打着手電,站在甬道入口。
正是老傑克!
他那只廉價的紅色電子義眼在黑暗中散發着幽幽紅光,另一只獨眼掃過狼狽不堪、渾身惡臭的王斯通和瑪雅,又瞥了一眼後方被惡臭黃霧籠罩的水道。
“磨蹭什麼?等開飯呢?”
老傑克的聲音依舊沙啞難聽,帶着慣常的嫌棄。
“進來!關門!”
王斯通和瑪雅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手腳並用地爬進甬道。
老傑克按下旁邊一個按鈕,沉重的閘門再次緩緩合攏,將外界的惡臭、追兵的怒罵和殘餘的“海妖之歌”徹底隔絕。
甬道內空氣依舊潮溼冰冷,但至少沒有了那令人窒息的惡臭,應急燈提供着慘白的光線。
王斯通癱倒在冰冷的地上,劇烈地喘息咳嗽,試圖把肺裏的髒東西都咳出來。
瑪雅也好不到哪去,靠在牆上幹嘔。
“硅基雜魚…”
老傑克用手電光在王斯通身上晃了晃,着重照了照他皮膚下尚未完全消退的藍色光路,電子義眼紅光閃爍。
“海妖之歌的滋味不好受吧?布蘭登那孫子,對自己人下手也這麼黑。”
他知道布蘭登的陷阱代號?他知道我的身體變化? 王斯通心中驚疑不定。
“老傑克,你…”
瑪雅喘勻了氣,剛想發問。
“閉嘴!省點力氣!”
老傑克粗暴地打斷她,從旁邊一個鏽跡斑斑的工具箱裏拿出兩個簡易的呼吸過濾器和兩管粘稠且散發着刺鼻消毒水味的藥膏。
“把這個糊在鼻子嘴巴周圍,能中和大部分生物毒氣和化學殘留,還有你!”
他把藥膏和過濾器丟給王斯通。
“把這玩意兒塗在你那些發光線上!雖然治標不治本,但能暫時屏蔽掉布蘭登那種級別的遠程硅基共振探測!”
王斯通和瑪雅依言照做。
冰涼的藥膏塗在皮膚和藍光紋路上,帶來一陣強烈的刺激感,但那種如芒在背的被掃描感確實進一步減弱了,呼吸過濾器也勉強阻擋了殘餘的惡臭。
[檢測到…外部塗抹物:復合金屬螯合劑與神經鎮定劑…有效屏蔽殘餘共振頻率…負荷:降低至…18%…]
流螢的匯報讓王斯通鬆了口氣。
“跟我來!這裏不是久留之地!布蘭登的狗鼻子靈得很,閘門擋不了多久!”
老傑克轉身,拄着他那條嘶嘶作響的液壓義肢,一瘸一拐地向甬道深處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蹣跚,速度卻一點不慢。
甬道很長,傾斜向下,牆壁上凝結着水珠,地面溼滑。
老傑克對這裏異常熟悉,七拐八繞,避開了幾處明顯是陷阱的鬆動蓋板和深不見底的排水口,沉默只持續了幾分鍾。
“老傑克!”
王斯通忍不住開口,聲音透過過濾器有些發悶。
“你怎麼知道布蘭登的陷阱?還有…海妖之歌?”
老傑克腳步沒停,電子義眼的紅光在昏暗的甬道裏如同鬼火。
“活得夠久,知道的破爛自然多。”
他哼了一聲。
“布蘭登那套硅基共振的把戲,二十年前‘冥河計劃’的廢案裏就有雛形!沒想到這孫子真敢拿來用,還改良了用在人身上!”
他的語氣帶着一種冰冷的厭惡。
“冥河計劃?”
瑪雅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
“不該問的別問!”
老傑克猛地回頭,獨眼狠狠瞪了瑪雅一下,紅色電子眼的光芒似乎都銳利了幾分。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尤其牽扯到‘源初’那些鬼東西!”
他再次提到“源初”!而且語氣如此忌憚!
王斯通和瑪雅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老傑克不僅知道布蘭登的底牌,還知道“源初協議”,甚至知道它與某個“冥河計劃”有關!這個老維修工的身份,絕對不簡單!
甬道終於到了盡頭。一扇厚重的、布滿鐵鏽的防水門出現在眼前,老傑克用一把造型古老的黃銅鑰匙打開了門鎖。
門後,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廢棄的地下泵站,鏽跡斑斑的巨大管道如同史前巨獸的骨架,盤踞在空曠的空間裏。穹頂很高,滴水聲在寂靜中回蕩。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中央一片相對幹燥的空地上,停着一艘船?
說它是船都抬舉了,那玩意兒更像是由各種廢棄金屬、防水油布和膠帶拼湊起來的、勉強能浮在水上的“垃圾筏”。
船體鏽跡斑斑,引擎看起來像是從某台報廢的工程機械上拆下來的,發出苟延殘喘般的“突突”聲,船頭插着一根歪斜的魚竿,上面掛着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巨大的泵站空間裏散發着微弱而溫暖的光芒。
“這是…你的接應?”
瑪雅看着這艘破船,嘴角抽搐。
“怎麼?嫌棄?”
老傑克瞪了她一眼。
“小強號!跟了我十年!穿城市暗河,躲公司掃描,比你們倆加起來都可靠!”
他率先跳上那搖搖晃晃的船板。
“上來!抓緊時間!布蘭登的專機應該快摸到‘海淵’了!我們得抄近路!”
王斯通和瑪雅無奈,只能跟着爬上這艘“小強號”。
空間狹小,充斥着機油、鐵鏽和一股淡淡的魚腥味。
老傑克坐進駕駛位,一個綁着厚厚海綿的破舊駕駛椅,面前的控制面板是幾塊拼接的電路板和裸露的線頭。
他猛地一拉某個操縱杆!
“突突突突...!”
引擎發出巨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轟鳴!整艘船劇烈地顫抖起來!一股濃烈的黑煙從船尾的排氣管噴出。
“坐穩了!”
老傑克吼了一聲,猛地轉動一個鏽死的舵輪!
“小強號”如同喝醉的鋼鐵螃蟹,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駛離了岸邊,沖進泵站深處一條更加寬闊、水流湍急的漆黑水道,冰冷的水花劈頭蓋臉地打在三人身上。
船在黑暗的水道中顛簸前行,引擎聲在封閉的空間裏震耳欲聾。
瑪雅死死抓住船舷,臉色發白,王斯通則靠在船幫上,感受着水流的速度和方向。
他閉上眼,集中精神,嚐試在流螢的輔助下,感知這復雜的地下暗河水系。
[錨點…嚐試鏈接城市地下管網數據庫…權限:受限…]
流螢報告。
[啓用…被動環境感知:水流速度…溫度梯度…管道回聲…]
[結合老傑克航向…構建…實時路徑模型…]
漸漸地,王斯通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副極其簡陋、但大致清晰的動態地圖。
他們正沿着一條廢棄的主排污管急速向下遊駛去,方向大致是東南!而“海淵”科考站,就在城市東南方向的海域!
“瑪雅!”
王斯通湊近瑪雅耳邊,在引擎轟鳴中大聲喊道:
“流螢在構建路線!我們方向沒錯!是去東南!‘海淵’方向!”
瑪雅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就在這時,老傑克突然猛地一打舵輪,“小強號”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一根從穹頂垂下的、粗大的鏽蝕管道!
他那只紅色的電子義眼,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極其詭異地閃爍了一下,頻率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警告:檢測到…後方水道…微弱聲呐脈沖…特征:非民用…匹配‘海淵’科考站水下安保設備次級型號!]
流螢的警告瞬間在王斯通意識中炸響!
[推測:布蘭登已抵達‘海淵’…其安保系統…主動探測範圍…已覆蓋部分近海及…地下河口!]
布蘭登已經到了!而且他的觸手,已經伸到了城市的地下河口!
“老傑克!”
王斯通立刻朝着駕駛位的老頭大喊。
“後面有東西!像是聲呐!‘海淵’那邊的!”
老傑克頭也沒回,只是那只正常的獨眼微微眯起,盯着前方黑暗的水道,沙啞的聲音穿透引擎轟鳴:
“坐穩了!要進‘亂流區’了!抱緊你們能抓的東西!”
話音剛落。
“小強號”猛地沖進一片水流極其紊亂的區域!無數股暗流從不同方向的管道口涌出,互相沖撞,形成大大小小的漩渦!破船像一片樹葉般被拋起、砸下!冰冷的污水不斷灌入船艙!
在劇烈的顛簸中,王斯通死死抓住船舷,看着老傑克那佝僂卻異常穩定的背影,這個神秘的老頭,駕駛着一艘破船,在黑暗的地下河中,載着他們沖向風暴的中心。
他那只閃爍的電子義眼,仿佛能看穿這污濁的黑暗,直指“海淵”之下,那被“源初協議”和布蘭登的野心所籠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