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號如同一塊被大海吐出的朽木,歪斜地擱淺在一片遍布黑色礁石和破碎貝殼的荒涼海灘上。
引擎徹底報廢,船體多處進水,勉強保持着不沉的姿態。
瑪雅推開壓在身上溼透的防水布,劇烈地咳嗽着,吐出嗆進肺裏的鹹腥海水。
她第一時間撲向船艙角落,手指顫抖地探向王斯通的頸動脈:微弱的搏動依然存在,呼吸雖然淺慢,但還算平穩。
他依舊昏迷着,手臂傷口上那致命的晶體已經消失,只留下焦黑的疤痕,但皮膚下那些代表硅基化的藍色光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清晰,如同烙印的脈絡。
[錨點生理狀態:穩定…意識核心修復進度:29%…外部烙印污染:沉寂…]
流螢的聲音在王斯通意識深處響起,比之前清晰了一絲,但依然帶着巨大的消耗後的疲憊感。
[深度修復持續…外部環境掃描:安全…未檢測到追蹤信號…]
“他還活着…”
瑪雅鬆了口氣,這才感覺到全身骨頭散架般的疼痛和冰冷。
“沒死就趕緊下來!”
老傑克沙啞的聲音從船下傳來。
他已經跳下了船,正用他那條嘶嘶作響的液壓義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溼滑的礁石上,警惕地打量着這片陌生的海岸。
他那裂了縫的紅色電子義眼,此刻光芒極其微弱,甚至有些閃爍不定,顯然在風暴搏鬥和之前的戰鬥中損耗巨大。
他那只正常的獨眼,則銳利地掃視着前方被風暴蹂躪過的、植被稀疏的低矮山丘。
“這是哪?”
瑪雅跟着跳下船,冰冷的海水瞬間沒到小腿肚。
她環顧四周,除了礁石、海浪和陰鬱的天空,看不到任何人煙。
“鬼知道風暴把我們吹到哪個犄角旮旯了。”
老傑克從防水油布下翻出一個巴掌大小、屏幕布滿裂紋的簡陋手持探測儀,那是他工坊裏壓箱底的古董級玩意兒。
他勉強開機,屏幕閃爍了幾下,顯示出混亂的經緯度坐標和模糊的地形輪廓。
“定位漂得厲害…不過…”
他那只紅色電子眼突然極其艱難地聚焦了一下,死死盯着探測儀上一個微弱跳動的信號標識。
“…有微弱的…異常電磁信號…從島內傳來…很古老…很…特別…”
“特別?”
瑪雅湊過去看,那信號標識極其模糊,波段也非主流,探測儀只能給出一個大致的方向:指向島嶼深處那片被風暴摧殘過的、顯得更加陰森的密林。
老傑克沉默地看着那個方向,裂開的紅色電子眼中,數據流艱難地滾動着,似乎在檢索着什麼塵封的記憶。
他布滿皺紋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混合着疑惑、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微弱的希望?
“老傑克?”
瑪雅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走!”
老傑克猛地合上探測儀,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甚至暫時壓過了他慣常的沙啞。
“背上那小子!跟我來!”
他不再解釋,拄着義肢,率先邁開步子,朝着信號指示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入了溼漉漉的、泥濘不堪的密林。
瑪雅看着老傑克那異常堅決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昏迷的王斯通和破敗的小強號。
沒有選擇。
她咬咬牙,費力地將王斯通背在背上,比她想象的要沉重不少,跟了上去。
王斯通的體溫透過溼透的衣服傳來,帶着一種異於常人的、金屬般的微涼。
密林裏彌漫着濃重的腐爛枝葉和泥土的氣息,混合着風暴過後的溼潤。
被吹折的樹木橫七豎八,藤蔓溼滑,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老傑克卻像是對這裏有着模糊的記憶,在看似無路的密林中,總能找到勉強可以通行的縫隙。
他那條液壓義肢在泥濘中發出“咯吱”的呻吟,紅色電子眼的光芒在昏暗的林間如同微弱的鬼火。
[檢測到…錨點體表硅基化組織…與環境中某種微量金屬元素…產生微弱共鳴…]
流螢的聲音在王斯通意識中報告,帶着一絲新奇的探究。
[外部烙印污染:受共鳴刺激…活性輕微波動…]
瑪雅背着王斯通,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身體偶爾會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一下,皮膚下那些藍色的光路也隨之明滅不定,仿佛在回應着這片島嶼的氣息。
這讓她更加擔憂。
“老傑克!王斯通他…身體有反應!這片林子不對勁!”
瑪雅氣喘籲籲地喊道。
老傑克腳步沒停,頭也不回:
“我知道!跟着信號走!就快到了!”
他那只紅色電子眼死死盯着前方,裂縫似乎更明顯了。
密林越來越深,光線也越來越暗。
終於,在穿過一片幾乎密不透風的巨大蕨類植物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隱蔽的山谷出現在眼前,谷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極其古怪的、由巨大黑色石塊壘砌而成的建築遺跡。
它不像神廟,也不像堡壘,更像是一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扭曲的服務器機箱?或者某種生物的巢穴化石?
石壁上布滿了風化的無法辨認的幾何雕刻,充滿了非人的冰冷感。
遺跡大半部分被茂密的藤蔓和苔蘚覆蓋,但在風暴的摧殘下,部分藤蔓被扯落,露出了幾塊相對光滑的石壁。
而就在那裸露的石壁上,鑲嵌着幾塊散發着微弱、恒定幽藍色光芒的晶體板!
那光芒,與王斯通皮膚下的藍光,竟有幾分神似!
探測儀上那微弱的信號源,正是來自於此!
“就是這裏…”
老傑克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沙啞,他那只紅色電子眼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道漆黑的裂縫。
他僅存的獨眼,死死盯着那遺跡,眼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
“織網者的前哨站,或者墳墓?”
“織網者?”
瑪雅渾身一震!老傑克在風暴前透露的那個名字,與“源初”同樣古老甚至更早的存在,他們竟然真的找到了線索!
就在這時,被瑪雅背在背上的王斯通,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皮膚下那些藍色的光路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尤其是靠近遺跡的方向,光芒刺目得如同燃燒!
“呃…!”
王斯通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警報!外部烙印污染…活性急劇提升!]
流螢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無比!
[檢測到遺跡晶體板散發的能量場…與烙印污染產生…超強共鳴!]
[目標:激活烙印…繞過流螢防御…強行喚醒錨點意識…建立連接!]
[壓制!全力壓制!]
流螢的力量再次如同海嘯般涌起,死死壓制着王斯通體內那因共鳴而狂暴的烙印污染!
但這一次,遺跡晶體板散發的能量場仿佛一個巨大的共鳴腔,源源不斷地爲那烙印污染注入力量!
王斯通的身體在瑪雅背上劇烈顫抖,皮膚滾燙,藍光如同失控的霓虹燈瘋狂閃爍!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劇烈地轉動!
“王斯通!”
瑪雅感覺背上像背着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抱着一台即將爆炸的引擎!
她驚恐地看向老傑克。
老傑克臉色劇變!他猛地看向遺跡入口:
一個被藤蔓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深處,似乎有更加濃鬱的幽藍光芒在脈動。
“把他放下來,放在洞口!”
老傑克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快!那東西在召喚他體內的烙印!只有靠近核心,流螢才有機會切斷共鳴,或者找到解決的辦法!在外面只會被活活燒幹!”
瑪雅看着王斯通痛苦扭曲的臉,又看了看那散發着不祥藍光的詭異洞口,一咬牙,沖到洞口,小心翼翼地將王斯通放在相對幹燥的地面上。
王斯通的身體一接觸地面,那瘋狂的藍光似乎被某種力量吸引,如同溪流般,絲絲縷縷地流向洞內深處!
[共鳴強度…突破臨界!壓制失效!]
流螢的聲音帶着一絲決絕的無力感。
[烙印污染…正在強行喚醒錨點意識…建立與遺跡核心的…直接通道!]
[方案變更:放棄壓制…轉爲引導…保護意識核心…跟隨通道進入!目標:遺跡核心!]
放棄壓制?跟隨通道進入遺跡核心?這簡直是主動跳進火坑!
但瑪雅和老傑克聽不到流螢的決斷。
他們只看到王斯通體表的藍光如同被黑洞吸引般,瘋狂地涌向洞內深處,而他身體的抽搐漸漸平息,但呼吸卻變得更加微弱,仿佛所有的生命力和意識,都被那藍光裹挾着,抽離了身體,投入了那未知的黑暗之中。
王斯通躺在冰冷的洞口,身體被詭異的藍光包裹、牽引,像一個獻祭給古老存在的祭品。
洞內深處,那脈動的幽藍光芒,似乎變得更加明亮、更加期待。
老傑克那只獨眼死死盯着被藍光包裹的王斯通,又看向深不見底的洞口,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握住了他那條液壓義肢,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臉上的表情復雜到了極點,最終化爲一聲沉重的嘆息,帶着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去吧,小子…是生是死…是成爲鑰匙…還是薪柴…就看‘織網者’…還剩下多少‘人性’了…”
風暴之眼外的孤島,沉默的遺跡洞口,成爲了意識通往未知深淵的最後驛站。
流螢守護着王斯通脆弱的意識核心,順着那被強行打開的、由烙印污染構築的通道,沖向了遺跡深處,那散發着古老幽藍光芒的“織網者”所在。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