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紀行:少年伏羲錄》
卷一:乾雷驚世
第一章 天文台異變
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晚霞沉入地平線,城市華燈初上。市立一中天文台圓頂內,只有儀器運轉的低微嗡鳴和少年平穩的呼吸聲。
蕭天調整着望遠鏡的焦距,鏡筒對準東北方的夜空,屏幕上的倒計時顯示着“00:02:17”。爲了這場百年難遇的獅子座流星雨極大值,他磨了地理老師整整一個星期,才拿到今晚天文台的鑰匙。此刻的靜謐,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即將到來的盛大喧囂。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第一顆流星拖着銀亮的尾跡劃過天幕。
蕭天屏住了呼吸。
緊接着是第二顆、第三顆……光痕交錯,如天神隨手撒下的碎鑽。他快速記錄着每顆流星的亮度、軌跡、持續時間,筆尖在觀測本上沙沙作響。這本該是他高中時代最完美的天文觀測記錄。
直到那顆“星”出現。
它從獅子座方向而來,卻不像其他流星那樣轉瞬即逝。它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在蕭天的瞳孔中急劇放大——那不是墜向地面的軌跡,那分明是朝着天文台,朝着他,直直沖來!
“轟——!”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被某種更本質的震動取代了。蕭天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共鳴,血液在耳中奔涌成海嘯。圓頂的金屬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望遠鏡的鏡片“咔”地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而那道“光”,停在了他面前。
不是光。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介於氣流與實體之間的存在,核心處懸浮着八個不斷旋轉、明滅的符號。蕭天只認得其中一個——那是“乾”卦,三完整的橫線,在古老的《周易》裏代表天,代表創造,代表無始無終的運轉。
乾卦的符號忽然光芒大盛。
劇痛在下一秒攫住了他。但那並非單純的、生理上的痛苦,更像某種龐大到無法理解的存在,正蠻橫地撕開他認知的邊界,將遠超容器容量的“真實”灌注進來。掌心傳來被烙鐵灼穿的劇痛,皮膚下的骨骼清晰透出熾白的光芒,仿佛有另一副光的骨架正被強行鑄造進去。耳邊是無數重疊的古老音節,它們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轟鳴、回蕩,像祈禱,像敕令,更像是一個世界在對他低語。
他看到破碎的畫面:蒼穹傾覆,大地崩裂,八道通天徹地的光柱撐起混沌;他看到先民跪拜,在龜甲與獸骨上刻下最初的紋路;他看到無盡的星空中,一條由無數卦象組成的、奔流不息的璀璨長河……信息洪流沖刷着他的自我,渺小如塵埃的認知在古老威嚴的意志面前瑟瑟發抖。
“呃啊——!”
他慘叫出聲,那叫聲裏混雜着痛苦與難以言喻的恐懼。右手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抬起,五指痙攣般張開,對準了天文台的穹頂。
沒有念咒,沒有姿勢,甚至沒有“想要做什麼”的念頭。就在他抬手的刹那——
天文台外的夜空中,一道毫無征兆的、違背所有氣象原理的雷霆,撕裂雲層!
那不是自然的閃電。它粗大得如同神話中支撐天地的柱子,通體熾白,邊緣流轉着金色與紫色的電芒,以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近乎“法則”本身的姿態,宣告自己的降臨,然後,筆直地劈向天文台的圓頂。
鋼筋、混凝土、隔熱層……所有現代建築的材料在那道雷霆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被撕開的紙。
“轟隆————!!!”
這次有了聲音。震耳欲聾的爆鳴讓蕭天短暫失聰,他只看到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狂暴的氣流將他狠狠掀飛,後背重重撞在牆壁上。碎裂的金屬、玻璃、建材碎片如同暴雨般砸落在他周圍,灰塵彌漫。
不知過了多久,耳鳴漸漸退去,變成尖銳的嘶鳴。
蕭天咳嗽着,掙扎着從滿地狼藉中撐起身體。天文台的穹頂消失了,抬頭就能看見真實的、星光稀疏的夜空。寒風灌入,凍得他一個激靈。
他活下來了。在那樣一道雷霆的直接轟擊下,這座建築被開了天窗,他卻奇跡般地只受了些擦傷。
不,不是奇跡。
他的右手,依然殘留着滾燙的觸感。不,不是殘留,是那股灼熱從未消退,只是從爆裂變成了沉靜而持續的燃燒,蟄伏在他的血肉深處,像一顆被埋入地核的太陽。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之上,並非簡單地“懸浮”着一把劍。
那裏,空間本身在微微扭曲、坍縮,仿佛無法承受其“存在”的重量。無數細碎的光點,像被無形之力從深邃夜空中撕扯下來的星屑,自虛空中滲出,盤旋,匯聚,勾勒出一柄劍的輪廓。那輪廓起初朦朧,迅速變得清晰、凝實——劍身修長,約三尺有餘,材質非金非玉,深邃如截取了一段無雲的夜空,內裏卻有無數的、微小星辰在自行生滅流轉,遵循着某種古老而玄奧的軌跡。
劍格處,那枚“乾”卦的符號,並非雕刻,更像是一個通往“天空”本身的孔洞,恒定地散發着溫潤而威嚴的白光,隨着蕭天心髒的搏動,明滅閃爍,如同呼吸。
它僅僅是存在於此,周圍的塵埃便不再飄落,空氣的流動爲之凝滯。一種難以言喻的、介於“概念”與“實體”之間的“重量”感,沉甸甸地壓在蕭天的掌心,也壓在他的靈魂上。這不是武器,這是他此刻無法理解的、某種宇宙基本真理的具象化投射。
天穹劍。
這個名字並非“出現”在他腦海,而是像早已銘刻在靈魂最深處,此刻只是被悄然喚醒。
“找到你了。”
一個冰冷、嘶啞,像是用砂紙打磨鐵片的聲音,從廢墟的陰影中傳來。
蕭天猛地抬頭。
天文台破損的門口,不知何時站着一個人。不,那或許不能稱之爲人。他穿着類似現代城市的黑色沖鋒衣,但衣服的材質在星光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吞噬光線的質感,仿佛連“光”本身都被那布料吸收、消化。他的臉隱在兜帽的陰影裏,只有一雙眼睛亮着暗紅色的、非人的光芒,那光芒不反射任何東西,只透出純粹的冰冷與空洞。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圍的空間。光線在他身邊微微扭曲,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擰彎;飄近的灰塵,會在他身周三尺處無聲無息地消失,不是被吹散,而是“存在”本身被抹去了一小塊。
“乾卦適格者……初生的,如此純淨的法則氣息……”黑影向前走了一步,腳步聲輕得詭異,像貓踩在厚厚的灰燼上。他的目光死死鎖住蕭天手中的劍,那暗紅的眼中流露出的、近乎貪婪的渴望,與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飢餓。“交出它,我可以讓你沒有痛苦地回歸虛無。”
寒意從尾椎骨竄上頭頂,凍結了血液。蕭天握緊了手中的劍。劍柄傳來溫潤而堅實的觸感,一絲微弱的、如同初升旭般的暖意,順着劍柄流入他冰涼的指尖,奇異地驅散了一絲凍結靈魂的恐懼。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在尖叫——逃!離這個東西越遠越好!這不是人類能對抗的存在!
“你……是什麼?”他的聲音因極致的緊張和寒冷而澀顫抖。
“混沌。”黑影似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對某種既定結局的殘酷確信,“秩序的終結,萬物的歸途。而你,是錯誤的新芽,必須被掐滅。”
黑影動了。
沒有助跑,沒有蓄力,他的身體像一團潰散的黑煙,又像一段被擦除又瞬間在其他位置重畫的線條,完全違背了物理規律,瞬間跨越十幾米的距離,出現在蕭天面前!一只裹着粘稠、蠕動黑霧的手,五指成爪,指甲漆黑尖銳,直掏蕭天的心口!速度快到蕭天的大腦本來不及處理視覺信號,死亡的陰影已籠罩全身。
只有身體的本能,和手中那柄劍傳來的、近乎灼熱的、憤怒的悸動。
不是他在揮劍,是劍在引導他,或者說,是他體內那剛剛被強行灌注的、名爲“乾”的法則碎片,在本能地對抗這企圖終結一切的“混沌”。
揮出去!
蕭天甚至沒看清自己的動作。他只是順着那股悸動,將全身殘存的力量,乃至靈魂深處迸發出的一點求生意志,全部灌注進右臂,將手中的劍由下而上,奮力一揮!
“錚——!”
清越的劍鳴響徹夜空,那聲音高昂激越,仿佛能滌蕩一切污濁,蘊含着蒼穹本身的浩瀚與威嚴。
劍鋒劃過虛空,並未碰到實體,卻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璀璨的、凝練如實質的月牙狀弧光。弧光內部,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有微縮的星辰在生滅,有細小的雲氣在舒卷,有升月落、風雷激蕩的虛影一閃而逝,帶着一種至大至剛、無遠弗屆、無堅不摧的純粹“天道”意念。
“嗤啦——!”
如同熱刀切入凍結的牛油,又像陽光融化清晨的薄霜。黑影抓來的、纏繞着不祥黑霧的利爪,連同小臂,在接觸到那弧光的瞬間,不是被斬斷,而是被“淨化”、被“驅散”、被“否定”。構成其存在的黑暗物質,在那蘊含着“天”之法則的光芒面前,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湮滅聲,寸寸瓦解,化爲虛無!
“啊——!”黑影發出淒厲的、完全不像人類能發出的慘叫,那叫聲裏充滿了痛苦,但更多的是驚怒與難以置信。他猛地向後飄退,斷臂處沒有流血,只有源源不斷逸散出的、試圖重新凝聚卻徒勞無功的漆黑氣霧。他暗紅的眼睛死死盯着蕭天手中的劍,那光芒劇烈閃爍着:“法則顯化?!這不可能!你才剛剛覺醒!怎麼能……”
蕭天也愣住了,他大口喘着氣,看着自己手中光華流轉、仿佛擁有自己生命的長劍,又看看那痛苦扭曲、驚疑不定的黑影。剛才那一擊……那驅逐黑暗的光芒……是自己做到的?是這柄劍的力量?
“看來,不能單單地‘回收’了。”黑影的聲音因痛苦而扭曲,卻變得更加陰沉、惡毒,每一個字都像毒蛇在吐信。他剩餘的左手抬起,隨着他的動作,周圍廢墟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開始劇烈地蠕動、膨脹、聚集,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黏膩的聲響。陰影化作一條條粗大、粘稠、表面布滿不斷開合的眼睛和層層疊疊利齒的黑色觸手,在空中狂亂舞動。“必須……徹底抹除!連同一絲痕跡!”
更多的、令人窒息的不祥氣息,從廢墟各個角落的陰影裏緩緩升起。三個、五個……足足八個同樣裝束、散發着同樣冰冷空洞、吞噬一切氣息的身影,將他圍在了中央。他們眼中的紅光,在破碎的天文台內交織成一張死亡的、令人絕望的羅網。蠕動的陰影觸手封死了所有閃避的空間,緩緩近。
絕望,冰冷刺骨的絕望,如同最深的井水,淹沒了蕭天的心髒。一柄莫名其妙的劍,一次僥幸的、本能的揮擊,怎麼可能對付得了這麼多……怪物?他能感覺到,僅僅揮出剛才那一劍,身體裏那股新生的、熾熱的力量就被抽空了大半,陣陣虛脫感開始襲來。
難道,剛剛覺醒,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就要死在這裏?
就在那些猙獰的陰影觸手即將撲上來的瞬間,就在蕭天幾乎要閉上眼睛的刹那——
“砰!”
一聲沉悶的、奇特的響聲傳來。不像槍聲,也不像爆炸,更像是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一面蒙着溼皮革的鼓上,聲音厚重而極具穿透力。
圍在最前面、正要撲向蕭天的那個黑影,口正中央,毫無征兆地炸開了一個碗口大的空洞。沒有血肉橫飛,只有濃稠如墨、仿佛擁有生命的黑氣,從空洞中猛烈噴涌而出。那黑影的動作驟然僵住,它(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着自己口的空洞,又抬頭看向某個方向。
隨即,它的整個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從創口處開始,迅速崩解、潰散,化作一灘流動的陰影,融入地面,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縷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又如同從一幅靜止的畫中悄然“走”出,毫無煙火氣地出現在蕭天與剩下七個黑影之間,恰好站在了那片剛剛黑影消失的地面上。
來人身材高挑,姿態鬆弛,穿着一件樣式復古、用料講究的藏青色立領長衫,外面隨意罩了件剪裁合體的黑色風衣,夜風拂過衣角,卻詭異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銀色短銃,銃身流淌着水銀般的光澤,此刻銃口還繚繞着幾縷淡青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扭動的光粒。
他背對着蕭天,側臉線條利落淨,下頜線清晰,看起來年紀不過二十出頭。他先是隨意地甩了甩手中的短銃,那奇特的武器竟發出輕微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嗡鳴,銃口的光粒隨之隱沒。然後,他才用一種與現場慘烈、詭異氣氛格格不入的平靜,甚至帶着點慵懶和調侃的語調開了口,聲音清朗:
“抱歉啊,同學,天文台的預約使用時間,好像已經結束了。”他頓了頓,手腕隨意地一抖。
那柄銀色短劍瞬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它如同擁有生命的液態金屬,從銃柄開始迅速流淌、延伸、重構,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內,化作一柄狹長筆直、弧度完美的直刃唐刀。刀身呈現內斂的暗銀色,上面銘刻着復雜而精美的雲紋,那些紋路在星光下似乎還在緩緩流動,蘊含着某種難以言喻的靈性。刀鋒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冷冽的弧線,被他輕鬆地反手握在身側。
他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後癱坐在地、滿臉震驚與茫然的蕭天,然後重新面對那七個意沸騰的黑影,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嫌棄:
“另外——”他拖長了調子,手中唐刀的刀尖,輕輕點了點地面,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廢墟中格外清晰。
“下次‘招聘’,你們混沌那邊,能不能派點有審美的過來?這一身黑不溜秋、見不得光的打扮,看着就……”他嘴角勾起一個略帶嘲諷的弧度,“挺晦氣的。”
剩下的七個黑影,眼中的暗紅光芒驟然大盛,如同被徹底激怒的野獸。凝如實質的意混合着那種吞噬一切的冰冷氣息,如同水般洶涌撲來,幾乎讓蕭天無法呼吸。
而蕭天,握着那柄名爲“天穹”、仿佛承載着一角蒼穹重量的劍,背靠着冰冷破碎的牆壁,坐在廢墟與星光之間。寒風灌入他汗溼的校服,帶走微不足道的體溫。他知道,自己剛剛用一道晴空霹靂,劈開的不僅僅是天文台的穹頂。
他劈開的,是自己十八年來所認知的、平靜而普通的整個世界。
而一個隱藏在現代都市光滑表皮之下,古老、血腥、遵循着截然不同法則的真實維度,正透過這道裂縫,向他張開冰冷而猙獰的巨口。
他的生活,他規劃好的一切未來,在流星雨開始的那一刻,就已經和那座破碎的穹頂一起,被徹底湮滅在那道不屬於人間的雷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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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